八十年的火炬——记抗战胜利与瓦岗所圣的回响
1945年的风,带着松脂与硝烟的余味,掠过华北平原的残垣,拂过江南水乡的断桥,最终吹到了川西南瓦岗所圣的山岗。风里的硝烟散了,可石头上的弹痕、泥土里的弹片,还有老人皱纹里藏着的故事,都在低声诉说——那不是传说,是这片土地实实在在经历过的疼。

我曾在瓦岗所圣的山路上遇见九十多岁的老阿普(彝语:爷爷),他枯瘦的手指能准确指认山岩上一道模糊刻痕:“这里,当年马帮歇脚,铜铃在崖下能响三回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如今只剩丛生灌木,可闭眼仿佛能听见八十多年前的声响——铜铃叮当,马蹄踏在石板上,笃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那不是寻常马帮,背上驮的不是盐巴布匹,是麻布裹紧的弹药,是烙着“前方急需”的粮袋。赶马的彝家汉子里,就有沙玛穆古的阿达。老阿普说,沙玛穆古那时才十五岁,总跟着马帮跑前跑后,背篓里装着伤药和水囊,“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喊一声‘阿达,我来’,能把山风都压下去”。
老阿普说,那时的雨总下得蹊跷,落在脸上发涩,“像撒了把铁末子”。后来我才懂,那是战场的硝烟随风雨飘来了。山岗的风也不似如今温和,裹着远方的枪炮声,像巨兽在低吼。寨子里的男人们守在隘口,几块巨石垒起屏障,他们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土枪,眼睛盯着山口。沙玛穆古的阿达总把弯刀磨得发亮,刀鞘上的牛皮被汗水浸得发亮。有次敌军想绕路偷袭,刚摸到隘口下的竹林,就被彝家汉子的土枪打了回去。沙玛穆古蹲在隘口旁的石头后,把捡到的弹壳一个个收进布包,说要“留着给阿弟看,这是豺狼来过的记号”。
寨子里的女人们也没闲着。我在瓦岗所圣的档案馆见过一张泛黄照片:一群彝家妇女围在晒谷场石磨旁,筛荞面、缝粮袋,疲惫的脸上眼神却亮得很。档案馆的同志说,这是1944年拍的,那时前线粮荒,沙玛穆古的阿嫫把存了一冬的荞面都拿了出来。有天夜里,沙玛穆古看见阿嫫在火塘边缝粮袋,针脚密得像织网,“阿嫫,我也来”,她学着阿嫫把荞面装进布袋,手指被麻绳勒出红印,却攥得更紧了。后来我才知道,沙玛穆古还偷偷把母亲给她打的银项圈藏进背篓,想换些子弹——那是她十岁时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小小的羊角纹。
那年的火把节,瓦岗所圣的山岗没燃起欢庆的火。按老规矩,火把该从寨老家里点燃,一路传到每个角落,象征日子红红火火。可1944年的火把节,寨老把火把藏在了柴房里。他说:“火在心里烧,比在寨里旺。”那天夜里,沙玛穆古跟着阿达守在隘口,她把火塘里的柴火拢了拢,火光映着阿达的脸,也映着远处山岗的轮廓。“阿达,火把节的火,是不是像咱心里的光?”阿达摸了摸她的头:“是呢,穆古,这光不灭,豺狼就进不来。”后来有人说,那天守隘口的汉子们眼里都亮着光,比火把还亮——那是把家与国揣在怀里的光。
红旗漫过瓦岗所圣山岗的那天,据说是个晴天。老阿普说,他站在山岗上,看见红旗从河谷里飘上来,像一团火,把整座山都映红了。江水在山脚下流,哗哗的,像是在唱歌。可沙玛穆古的阿达没等到这一天。在瓦岗镇的烈士陵园里,有座碑刻着“沙玛某某”(彝家汉子多以家姓与排行相称),旁边放着半块荞饼——老阿普说,那是沙玛穆古每年清明都会带来的,“她说阿达当年没吃完的,要留着陪他”。坟头的草枯了又青,像极了那些没能回家的人,挺直的脊梁从未倒下。
如今再去瓦岗所圣,山路上跑着汽车,寨子里亮着电灯。火把节的火依旧燃起,孩子们举着小火把在巷子里跑,笑声像银铃。马帮的铜铃成了村委会墙上的装饰,蒙上薄尘,可轻轻一碰,还是会叮当地响。我曾在史木洛寨的晒谷场遇见沙玛穆古,她已是满头银发的老人,正给孩子们讲“火把照枪膛”的故事。“那时我阿达的弯刀,能把月光劈成两半”,她的手拂过孩子的头顶,像当年阿达摸她的头一样,“现在你们手里的火把,要照得见来路,才走得好前路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瓦岗所圣的山岗上,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刻着“家国”的石头上。风又起了,从山岗吹向河谷,带着荞子的清香。风里好像藏着沙玛穆古对孩子们说的话,也藏着那句被重复了八十年的叮嘱:“别忘啊,曾有人把黑暗,扛成了黎明的模样。”
(2025年9月3日,于雷波县瓦岗镇旅举龙泽)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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