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川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的传承谱系及当代价值比较研究
摘要：狄毅勒助作为彝族狄惹家支的重要分支，聚居于川滇黔交界的四川雷波、云南昭通永善、贵州毕节威宁等地，其毕摩文化以家支血缘传承为核心纽带，保留着融合金沙江—乌蒙山地域特色的独特仪式仪轨与家传手抄孤本；美姑县地处大凉山腹地，是公认的“彝族毕摩文化之乡”，作为毕摩宗师阿苏拉则的故乡，其毕摩文化以家支与师徒传承并行的模式发展，拥有庞大的毕摩群体与海量典籍文献，非遗资源富集。本文采用田野调查、文献梳理与比较研究相结合的方法，系统梳理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的传承谱系、仪式特征、典籍价值及法器象征，深入分析二者在文化内涵与传承机制上的共性与差异，探讨现代社会背景下两地毕摩文化面临的传承困境，并提出跨区域协同保护与创新性发展的路径，以期为云贵川彝族毕摩文化的整体性传承、研究与活化利用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支撑。
关键词：狄毅勒助；美姑毕摩；传承谱系；文化比较；协同保护；当代价值
一、引言
毕摩文化是彝族文化的精神内核与活态载体，涵盖宗教信仰、历史叙事、天文历法、医药技艺、伦理教化等多元领域，是彝族先民在漫长历史进程中积淀的智慧结晶。云贵川交界地带与大凉山腹地，作为彝族文化的两大核心发源地，孕育了风格迥异却血脉相连的毕摩文化形态，共同构成了彝族毕摩文化的完整版图。
美姑县彝称“尼木美姑”，位于凉山彝族自治州东北部，大凉山腹地黄茅埂西麓，彝族人口占比超98%，是彝族依诺文化的中心区域。这里不仅是毕摩宗师阿苏拉则的故乡，更拥有约2000名在册毕摩、10余万册毕摩经书，尼木措毕祭祀、毕摩音乐、毕摩绘画、彝族克智、彝族婚俗等5项与毕摩文化相关的项目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彝族毕摩文献”更是入选国家级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经过数十年的深耕，美姑县已建成全国首个彝族毕摩文化研究中心、毕摩文献馆，形成了集研究、保护、传承于一体的成熟体系，成为全国毕摩文化研究的核心高地。
与之相对，狄毅勒助支系作为彝族狄惹家支的重要分支，聚居在川滇黔交界的金沙江流域与乌蒙山区，核心分布区为四川雷波、云南昭通永善、贵州毕节威宁。作为雷波县出生的彝族文化学者，笔者长期深耕狄毅勒助家支文化研究，通过参与式观察与家支访谈发现，该区域山高谷深、交通闭塞的地理特征，使其保留了相对独立的文化轨迹，毕摩文化以严格的父子相传、叔侄相授为传承准则，非家支嫡系子弟不得承袭。这种高度封闭的传承模式，使其保留了大量明清时期的家传手抄孤本与融合地域自然崇拜的仪式仪轨，是研究彝族家支制度与毕摩文化地域融合的稀缺样本。
当前学界对彝族毕摩文化的研究多聚焦于美姑等核心区域，成果丰硕且体系完善，但针对狄毅勒助支系的专项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存在资料零散、传承脉络模糊、研究深度不足等问题；同时，关于两地毕摩文化的系统性比较研究更是鲜有涉及，难以凸显二者在彝族毕摩文化整体格局中的互补价值。随着现代化与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两地毕摩文化均面临传承人老龄化、典籍损毁流失、仪式实践场景萎缩、文化功能弱化等共性困境。基于此，本文以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为双研究对象，通过梳理二者的传承脉络与文化特色，挖掘其内在关联与差异化价值，构建跨区域协同保护的路径，为彝族毕摩文化的整体性保护与创新性发展提供实践支撑。
二、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的传承谱系溯源
2.1 地域分布与家支渊源
美姑县地处大凉山腹地，东邻雷波县，西接越西县，南连昭觉县，北毗峨边、马边彝族自治县，总面积2573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24.1万。其毕摩文化的源流与彝族“六祖分支”历史紧密相关，据《西南彝志》记载，彝族先祖笃慕的六个儿子分支迁徙后，其中一支定居于美姑及周边区域，逐渐形成了以依诺方言为载体的文化圈。美姑毕摩文化以阿苏拉则为精神领袖，作为宋代著名毕摩，其创立的“索诺毕”流派影响深远，吸引着周边凉山各地乃至滇黔地区的毕摩前来研习交流，形成了辐射整个大凉山的毕摩文化网络。美姑毕摩的家支背景多元，涵盖了凉山彝族的多个主要家支，传承过程中打破了单一的家支壁垒，呈现出开放包容的文化特质。
狄毅勒助支系的聚居地横跨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带，核心区域为四川雷波、云南昭通永善、贵州毕节威宁，地处金沙江下游河谷与乌蒙山区过渡地带。该区域地形复杂、交通不便，与外界交流相对较少，这种地理环境使得狄毅勒助家支保留了相对完整的父子连名制宗族体系，其先祖同样可追溯至“六祖分支”时期，是笃慕后裔迁徙至川滇黔交界地带的重要支系。笔者在整理狄毅勒助家族族规时发现，该家支在长期定居过程中，形成了以血缘为纽带的聚居模式，毕摩作为家支的“文化核心”，其传承严格限定于家支嫡系子弟，非家支内成员不得承袭，这一制度确保了其毕摩文化的纯正性与独特性。
从地域关联来看，美姑与狄毅勒助聚居区相邻，历史上存在频繁的文化交流，美姑毕摩的“索诺毕”流派曾对狄毅勒助毕摩文化产生深远影响，二者的毕摩文化同根同源，均以祖灵信仰为核心，却因地理环境与家支制度的差异，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传承路径。
2.2 传承资格与培养体系
美姑毕摩的传承采用家支传承为主、师徒传承为辅的双轨模式，传承资格相对开放。家支传承优先保障嫡系子弟的传承权利，师徒传承则允许外家支子弟拜师学艺，这种模式既延续了家支文化的血脉，又扩大了毕摩文化的传承范围。一名合格的美姑毕摩，需经历“启蒙—研习—出师”三个严格的阶段：
1. 启蒙阶段：通常在孩童6-8岁时开始，由父辈或家族资深毕摩口传心授彝文字母、音韵及基础经咒，培养对毕摩文化的认知与兴趣；
2. 研习阶段：持续时间长达10-20年，学徒需背诵《指路经》《祭祖经》《百解经》等数十部核心典籍，掌握占卜、祭祀、驱邪、祈福等仪式仪轨，同时学习天文历法、医药知识、伦理教化等内容；
3. 出师阶段：学徒需独立主持一场完整的“尼木措毕”（祭祖送灵）仪式，邀请当地3名以上资深毕摩现场评判，评判标准包括经文背诵的准确性、仪式流程的规范性、法事动作的娴熟度等，通过考核后方可独立行法，获得毕摩身份认证。
美姑毕摩不仅是宗教仪式的主持者，更是彝族文化的传承者与传播者，需承担起教化族人、调解纠纷、编撰家谱等职责，其身份兼具宗教性与世俗性。目前，美姑县拥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12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人，数量居全国彝族地区之首。
狄毅勒助毕摩的传承则以家支血缘传承为唯一准则，严格遵循“父子相传、叔侄相授”的原则，传承资格与家支身份高度绑定，外家支子弟严禁拜师学艺。其培养体系同样分为“启蒙—研习—出师”三个阶段，但在内容与考核标准上更具家支特色：
1. 启蒙阶段：仅限家支内男性嫡系子弟参与，由父亲或祖父亲自授课，除学习彝文字母与基础经咒外，还需熟记狄惹家支的迁徙史与谱系，强化家支身份认同；
2. 研习阶段：学徒需背诵家传的《指路经》（狄惹家支专用抄本）、《祭祖经》等典籍，这些典籍中记载了狄毅勒助先祖的迁徙路线与祖灵信仰，是家支文化的核心载体。同时，学徒需学习针对金沙江、乌蒙山地域神灵的祭祀仪式，掌握“神判+人判”的纠纷调解方式；
3. 出师阶段：出师仪式由家支长老全程监督，学徒需主持一场针对本家支的“尼木措毕”仪式，吟唱的谱系必须准确无误地追溯至狄惹家支的先祖，仪式中需祭拜金沙江、乌蒙山等地域神灵。仪式结束后，由家支长老与资深毕摩共同评定，通过者方可获得家支认可的毕摩身份，同时获得刻有家支图腾的经书筒，象征其正式成为家支的文化领袖。
狄毅勒助毕摩的职责更侧重于维护家支伦理与秩序，不仅要主持宗教仪式，还要负责调解家支内部纠纷、记录家支历史、守护家支典籍，是家支文化的核心守护者。作为雷波县文物古籍保护协会会长，笔者在走访中发现，目前狄毅勒助家支的毕摩典籍多由出师毕摩世代珍藏，其保存与传承状况直接关系到家支文化的存续。
三、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的独特性表征比较
3.1仪式仪轨的共性与差异
3.1.1 共性特征
两地毕摩文化的核心仪式均围绕祖灵信仰展开，包含尼木措毕（祭祖送灵）、阿措（驱邪解冤）以及人生礼仪（诞生礼、成年礼、婚礼、葬礼）三大类，仪式的核心目的均为沟通人神两界、维系家支伦理秩序、守护族群平安与繁衍。同时，两地仪式均严格遵循彝族天文历法，仪式的举办时间需通过毕摩占卜确定，仪式流程中融入了彝族传统的歌舞、音乐元素，具有鲜明的活态文化特征。根据彝族“三界观”（天界、地界、地下界），毕摩通过仪式搭建人神沟通的桥梁，这一核心逻辑在两地文化中保持高度一致。
3.1.2 差异特色
美姑的“尼木措毕”仪式规模宏大，参与人数可达数百人，是整个凉山彝族的文化盛会。仪式的核心是“魂归祖源”，毕摩吟唱的谱系涵盖整个彝族的迁徙史，祭祀对象以彝族共同先祖笃慕及其后裔为主，仪式场地通常选择在家族的祖灵树下，仪式流程包括献祭、诵经、跳神等环节，持续时间长达3-7天。该仪式具有鲜明的族群认同属性，是增强凉山彝族族群凝聚力的重要载体。美姑的“阿措”仪式则更侧重宗教驱邪功能，毕摩通过占卜确定“冤邪”的来源，采用诵经、献祭、画符等方式消除“冤邪”对族人的困扰，仪式的世俗功能相对较弱。
狄毅勒助的“尼木措毕”仪式则突出家支溯源的核心，仪式规模相对较小，仅限本家支成员参与。笔者在狄毅勒助家支参与的一场“尼木措毕”仪式中观察到，毕摩吟唱的谱系以狄惹家支的迁徙史为核心，详细记载了先祖从“六祖分支”地迁徙至金沙江—乌蒙山区的路线，祭祀对象除了家支祖灵外，还增加了对金沙江、乌蒙山、山神、水神等地域神灵的祭拜，体现了“人神共生”的生态观念。仪式中使用的祭品多为当地特产的荞麦、玉米、山羊等，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狄毅勒助的“阿措”仪式创新性地将宗教仪式与家支纠纷调解相结合，采用“神判+人判”的方式：首先由毕摩通过占卜确定纠纷的“冤邪”根源，然后由家支长老依据彝族习惯法进行调解，最终通过祭祀仪式化解矛盾，实现了宗教仪式与世俗治理的有机统一。
在人生礼仪方面，美姑的成年礼（换裙礼、换裤礼）仪式较为隆重，仪式上毕摩诵经祈福，长辈为青年更换服饰，象征其正式成年，仪式具有族群普遍性；狄毅勒助的成年礼则融入了家支图腾符号，如女子换裙礼需佩戴刻有鹰图腾的银饰，男子换裤礼需手持刻有家支符号的木刀，这些符号是家支身份认同的重要标识，仪式的家支属性更为突出。
3.2 典籍文献的传承特征比较
美姑毕摩典籍存量庞大，达10余万册，涵盖天文、历法、医药、谱牒、哲学、文学等多个领域，是研究彝族历史文化的百科全书。典籍多为明清时期的手抄本，部分为彝汉双语书写，具有广泛的族群适用性。其内容侧重彝族整体的历史叙事与文化传承，如《西南彝志》《彝族源流》等典籍，记载了彝族的起源、迁徙与发展历程。美姑县设有专门的毕摩文献馆与研究中心，对典籍进行系统性的整理、修复、数字化归档与学术研究，已出版《美姑毕摩典籍汇编》等多部学术著作，其典籍保护与研究工作处于全国领先水平。
狄毅勒助毕摩典籍多为家支专属手抄孤本，现存数量约200余册，以古彝文书写，部分注有川滇黔交界地带的彝族方言，具有极高的稀缺性与研究价值。作为长期致力于彝文典籍保护的学者，笔者对雷波、昭通永善、毕节威宁等地的狄毅勒助家支典籍进行了系统普查，发现其内容侧重狄惹家支的迁徙史、祖灵信仰与地域祭祀仪式，如《指路经》（狄惹家支专用抄本）详细记载了家支先祖的迁徙路线与“魂归祖地”的路径，是研究彝族家支迁徙的一手史料。其典籍书写格式独特，部分抄本在经文旁绘制有鹰、虎、龙等家支图腾图案，图文并茂便于口传心授。典籍的保存方式极为特殊，多存放于雕刻有家支图腾的木质经书筒中，由毕摩世代珍藏，严禁外传，部分典籍因年代久远、保存条件恶劣，面临虫蛀、霉变等损毁风险。
3.3 法器的文化象征意义
美姑与狄毅勒助毕摩的核心法器均为法帽、法铃、神扇、经书筒，但在形制、纹饰与象征意义上存在明显差异，是区分两地毕摩文化的重要标识。
美姑毕摩的法帽为圆形，帽檐绣有日月星辰图案，象征毕摩掌握天地自然的奥秘，能够沟通三界；法铃为铜制，铃身刻有彝族传统的云纹、水纹，铃声被认为可驱散邪祟、唤醒祖灵；神扇以竹篾为骨，扇面绘有彝族的宇宙观图谱，象征毕摩掌握天文历法知识；经书筒多为素面木质，仅在筒身刻有简单的宗教符号，象征毕摩的宗教身份。美姑毕摩法器的象征意义更偏向彝族族群共同的文化信仰，是彝族毕摩文化的共性标识。狄毅勒助毕摩的法器则融入了鲜明的家支图腾元素，具有强烈的专属属性。法帽为锥形，帽檐绣有鹰的图案，鹰在彝族文化中是祖灵的化身，也是狄惹家支的图腾；法铃为铜制，铃身刻有家支谱系符号，象征毕摩对家支历史的传承；神扇以竹篾为骨，扇面绘有金沙江、乌蒙山的轮廓，象征毕摩对地域神灵的敬畏；经书筒为木质，筒身雕刻复杂的家支图腾与地域神灵图案，只有正式出师的毕摩才能拥有，是毕摩身份与家支地位的双重象征。笔者在收藏的狄毅勒助家支经书筒中发现，其雕刻纹饰与《勒俄特依》中记载的彝族创世神话高度契合，兼具宗教象征与历史价值。
四、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的当代传承困境
4.1 传承人断层问题凸显
随着现代教育的普及与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两地年轻一代的价值观念发生了深刻变化，更倾向于外出求学、务工，对传统毕摩技艺的学习意愿大幅降低。美姑毕摩虽采用家支与师徒双轨传承模式，但毕摩培养周期长、要求严苛，需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背诵典籍、研习仪式，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方式相冲突。目前，美姑年轻毕摩（40岁以下）的数量仅占毕摩总数的15%左右，传承队伍老龄化问题严重。
狄毅勒助毕摩的传承受限于家支血缘壁垒，传承范围狭窄，加之年轻一代对家支伦理的认同度下降，愿意投身毕摩事业的子弟寥寥无几。笔者在雷波、昭通、毕节三地的狄毅勒助家支走访中发现，当前资深毕摩多为70岁以上的老人，最年轻的毕摩也已年过50，传承面临“后继无人”的严峻困境，部分家支的毕摩技艺甚至面临失传的风险。作为雷波县彝学会代理会长，笔者多次组织家支文化交流活动，试图激发年轻一代的传承意愿，但效果尚不显著。
4.2 典籍损毁流失与保护滞后
美姑毕摩典籍虽有专门机构保护，但仍存在诸多问题。一是部分散存于民间的手抄本缺乏有效的保护措施，面临虫蛀、霉变、鼠咬等自然损毁风险；二是典籍的数字化整理工作尚未覆盖全部馆藏文献，大量珍贵典籍仍处于“沉睡”状态；三是彝文典籍的释读人才匮乏，部分古老的彝文符号难以识别，影响了典籍研究的深入开展。
狄毅勒助毕摩典籍的保护状况更为严峻。作为雷波县文物古籍保护协会会长，笔者在典籍普查中深切感受到保护压力：一是缺乏专项保护资金与技术手段，典籍长期存放于潮湿的山区民居中，损毁情况严重；二是部分毕摩后人因缺乏文物保护意识，将典籍当作普通旧物丢弃或变卖，导致大量珍贵孤本流失；三是狄毅勒助典籍多为家传孤本，没有副本，一旦损毁便无法复原，其文献价值面临永久性丧失的风险。目前，笔者所在的协会已抢救性收集了30余册狄毅勒助家支孤本，但整体保护工作仍需更多支持。
4.3 仪式实践场景萎缩与文化功能弱化
在科学知识普及与现代生活方式的冲击下，两地部分族人对毕摩宗教仪式的信仰度逐渐降低，仪式的参与度与重视程度明显下降。美姑的大型“尼木措毕”仪式需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普通家庭难以承担，仪式的举办频率从过去的每三年一次降至现在的每十年甚至二十年一次，仪式的规模也大幅缩小。
狄毅勒助毕摩仪式的家支属性较强，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家支聚居模式逐渐瓦解，族人分散居住，难以组织完整的仪式活动。同时，部分年轻族人认为毕摩仪式是“封建迷信”，拒绝参与仪式，导致仪式实践场景不断萎缩。笔者在参与家支仪式时发现，如今的仪式流程较以往简化许多，部分核心环节因缺乏熟练掌握的传承人而无法完整呈现。
两地毕摩文化原有的宗教信仰、社会治理、伦理教化、文化传承等功能逐渐弱化，毕摩的社会地位也随之下降，其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
五、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的协同保护与传承路径
5.1 建立跨区域典籍保护与研究联盟
依托美姑县毕摩文化研究中心与文献馆的成熟经验，联合雷波、昭通、毕节等地的文化部门、高校与科研机构，组建**“云贵川彝族毕摩文化跨区域保护联盟”**。作为联盟发起者之一，笔者提议三项核心工作：一是开展抢救性保护，对美姑散存于民间的典籍进行系统性征集与修复，对狄毅勒助的家传孤本进行高清扫描、三维建模与数字化归档，建立统一的“云贵川彝族毕摩文献数据库”，实现典籍的永久保存；二是组织彝文专家开展典籍释读与校注工作，重点对狄毅勒助家支典籍中的迁徙史、地域祭祀仪式进行研究，出版《云贵川彝族毕摩典籍汇编·狄毅勒助卷》，填补学术研究空白；三是举办跨区域毕摩典籍学术研讨会，加强两地学者的交流合作，挖掘典籍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伦理思想与历史价值。
5.2 构建“家支传承+师徒传承+学校教育”的多元培养模式
借鉴美姑毕摩师徒传承的开放性，结合狄毅勒助家支传承的严谨性，构建多元互补的传承人培养体系。一是强化家支传承的核心地位，对美姑与狄毅勒助的资深毕摩给予专项补贴，鼓励其收徒传艺，恢复传统的“师带徒”培养模式，优化学徒培养方案，缩短非核心内容的研习周期，适应现代生活节奏；二是打破狄毅勒助毕摩的家支传承壁垒，在坚守家支文化核心的基础上，允许家支内有兴趣、有天赋的年轻子弟（不限嫡系）拜师学艺，扩大传承范围；三是推动毕摩文化进校园，在美姑与狄毅勒助聚居区的彝族中小学开设彝文、毕摩文化通识课程，将家支迁徙史、传统伦理、生态智慧等内容融入课堂教学，培养年轻一代的文化认同感；四是依托雷波县彝学会与文物古籍保护协会，设立“毕摩技艺研修班”，邀请两地资深毕摩授课，培养兼具理论知识与实践技能的年轻毕摩人才。
5.3 推动跨区域文旅融合与文化传播
整合美姑的毕摩文化节品牌与狄毅勒助的地域文化特色，打造“大凉山—金沙江”彝族毕摩文化旅游线路，实现文化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双赢。一是在美姑举办“中国彝族毕摩文化节”，邀请狄毅勒助毕摩参与仪式展演，设置“家支毕摩文化展区”，展示其手抄孤本、图腾法器与地域仪式，呈现两地毕摩文化的交融与差异；二是在狄毅勒助聚居区打造“狄惹家支毕摩文化体验区”，开发图腾银饰制作、经书筒雕刻、彝文书法体验等非遗手作项目，让游客沉浸式体验家支毕摩文化；三是利用短视频、直播、纪录片等新媒体平台，宣传两地毕摩文化的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笔者作为母语诗人与文化传播者，已通过多个平台发布毕摩文化相关内容，未来将联合两地文化工作者推出系列专题纪录片，扩大云贵川彝族毕摩文化的影响力。
5.4 挖掘文化当代价值，推动活态传承
深入挖掘两地毕摩文化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伦理思想与社会治理经验，推动毕摩文化与现代社会的有机融合。一是挖掘毕摩文化中的生态伦理，如狄毅勒助毕摩对金沙江、乌蒙山的祭祀仪式中蕴含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将其融入乡村振兴与生态保护工作中，打造“毕摩文化+生态旅游”的新模式；二是挖掘毕摩文化中的伦理思想，如尊老爱幼、诚实守信、团结互助等传统美德，将其融入乡村治理中，构建和谐的乡村社会秩序；三是推动毕摩文化的创新性发展，将毕摩图腾、纹饰融入现代设计中，开发毕摩文化主题的文创产品，如服饰、饰品、文具等，让毕摩文化走进日常生活。笔者已尝试将毕摩文化元素融入诗歌创作与文创设计，未来将进一步推动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
六、结论
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同根同源，均是彝族毕摩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二者在传承谱系、仪式仪轨、典籍文献与法器象征上既有共性特征，又因地理环境与家支制度的差异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内涵。美姑毕摩文化具有广泛的族群认同属性，保护与研究体系成熟，是彝族毕摩文化的核心高地；狄毅勒助毕摩文化则以家支专属特色见长，保留了大量稀缺的家传孤本与地域仪式，是研究彝族家支制度与地域文化融合的重要样本。
作为长期深耕彝族文化研究与保护的学者，笔者深切体会到，在现代化进程中，两地毕摩文化面临着传承人断层、典籍损毁流失、仪式场景萎缩等共性困境，唯有打破地域与家支壁垒，建立跨区域协同保护机制，构建多元传承模式，挖掘文化当代价值，才能实现二者的可持续传承。保护与传承狄毅勒助与美姑毕摩文化，不仅是对彝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守护，更是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丰富与完善，对推动乡村振兴、促进民族团结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未来，笔者将继续依托所在的文化协会与学术平台，推动跨区域、跨学科的合作，让云贵川彝族毕摩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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