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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红梅:《三色棉花糖》诗集目录及诗歌

作者:冉红梅 发布时间:2016-05-24 原出处:三色棉花糖
通过彝-族-人-网,你可以阅尽千里彝乡,略万种风情,宣传彝族文化,从我们自身点滴做起。
(一)大隐隐于市
太阳寨…………………………………………………………………………1
十月的竞聘……………………………………………………………………3
11月18日……………………………………………………………………5
2009年11月黑龙江矿难之后………………………………………………8
8月的日子…………………………………………………………………10
5月5日……………………………………………………………………12
包谷飞花的时节……………………………………………………………14
不讲我们的故事……………………………………………………………15
成熟的伤……………………………………………………………………17
大隐隐于市…………………………………………………………………18
冬……………………………………………………………………………20
对面的老妇人………………………………………………………………21
怀念昭通……………………………………………………………………22
久旱之后,金平的第一场雨………………………………………………24
可可托海的声音……………………………………………………………26
梦……………………………………………………………………………28
抛锚在新街的诗……………………………………………………………29
七月的稻谷…………………………………………………………………31
四月,有雨走过河口………………………………………………………32
酸雨来了……………………………………………………………………34
外婆的伤……………………………………………………………………36
九一八的纷绕………………………………………………………………38
十月的最后一天……………………………………………………………39
 (二)五行视野
遥寄…………………………………………………………………………41
谷雨…………………………………………………………………………43
一天的时光…………………………………………………………………45
顿悟…………………………………………………………………………46
无为…………………………………………………………………………47
蓝花瓣………………………………………………………………………48
好雨知时节…………………………………………………………………49
涨水蛾………………………………………………………………………50
没落…………………………………………………………………………52
四支耳朵……………………………………………………………………53
扫……………………………………………………………………………54
抹……………………………………………………………………………55
擦……………………………………………………………………………56
做……………………………………………………………………………57
跑……………………………………………………………………………58
想一件事……………………………………………………………………59
等一个人……………………………………………………………………60
读一首诗……………………………………………………………………61
雨……………………………………………………………………………62
水……………………………………………………………………………63
树……………………………………………………………………………64
致春艳………………………………………………………………………65
秋荷…………………………………………………………………………67
两棵桃花……………………………………………………………………68
千面桃花……………………………………………………………………69
桃花垂暮……………………………………………………………………70
夜访桃花……………………………………………………………………71
桃花与第一场早春的雨……………………………………………………72
我是一株回头的稻…………………………………………………………73
余师傅………………………………………………………………………74
1月2日………………………………………………………………………75
4月12日……………………………………………………………………76
晨 跑…………………………………………………………………………77
地震………………………………………………………………………….78
风中的承诺………………………………………………………………….79
(三)营盘往事
马蹄印………………………………………………………………………81
太阳寨传说…………………………………………………………………83
梭……………………………………………………………………………85
王雄…………………………………………………………………………87
小咪彩………………………………………………………………………88
从谷地新寨回来……………………………………………………………89
太阳寨小学…………………………………………………………………90
核桃…………………………………………………………………………91
溶洞…………………………………………………………………………92
与战争有关…………………………………………………………………94
跨山那年……………………………………………………………………97
营盘小学……………………………………………………………………100
我家的老菜地………………………………………………………………101
秋收…………………………………………………………………………102
(四)旅者岁月
沧桑金平……………………………………………………………………104
勐拉泼水节…………………………………………………………………106
三色棉花糖…………………………………………………………………108
个旧宝华山寺遇老柏木……………………………………………………109
三角梅的飞翔………………………………………………………………110
禅语白玉兰…………………………………………………………………111
梳理羽毛的宝华山寺………………………………………………………112
干旱冰川……………………………………………………………………113
玉溪的傍晚…………………………………………………………………114
下关听风……………………………………………………………………115
大理白石头…………………………………………………………………116
楚雄火鸟……………………………………………………………………117
朝圣的路途…………………………………………………………………119
寻隐者………………………………………………………………………120
黄花阵………………………………………………………………………122
知春园………………………………………………………………………124
北京的一个下午……………………………………………………………125
 (五)雅歌
静,不静……………………………………………………………………128
绿萼梅………………………………………………………………………129
十三针………………………………………………………………………130
念,不念…………………………………………………………………….132
那个下午……………………………………………………………………133
来……………………………………………………………………………134
尘埃飘落……………………………………………………………………135
一场雨………………………………………………………………………136
垂钓…………………………………………………………………………138
凤凰树………………………………………………………………………139
妈妈…………………………………………………………………………140
一个人的往事………………………………………………………………142
一些悲苦……………………………………………………………………143
在金湖的梦里上涨…………………………………………………………144
阳光风雨……………………………………………………………………145
一夜风雨……………………………………………………………………146
钉痕…………………………………………………………………………147
忆刘兄………………………………………………………………………148
刘兄,走好………………………………………………………………….149
夹在岁月里…………………………………………………………………150
七夕…………………………………………………………………………151
悼外公………………………………………………………………………152
冲泡铁观音…………………………………………………………………154
翻阅…………………………………………………………………………155
月光下的诉说………………………………………………………………156
原罪…………………………………………………………………………157
化茧成蝶……………………………………………………………………158
想……………………………………………………………………………159
一个人的天上………………………………………………………………160
5℃………………………………………………………………………….161
穿行于香樟味的红线条……………………………………………………162



冉红梅(1979—) 彝族,红河州作家协会会员。2001年开始文学创作,与其他作者共同出版散文集《哀牢山呓语》和诗歌集《生命的金子河》,有诗歌、散文散见于《散文诗》、《诗红河》等杂志。现居红河州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




太阳寨
太阳,我父亲的兄弟
架一口沸腾的大窝
把我的故乡熬成一窝干瘪的连渣捞
让这样的影像时刻刺痛我的脑神经
香案上的泥菩萨舔舔干枯的嘴唇
不理水烟筒的死活
房前的水井和核桃树默契地枯去
寨子里所有的泥土和黑石头
都干了喉咙,失去语言和疼痛
 
太阳寨,我的父亲,太阳的兄弟
怎么会有一个如此糟糕的兄长
拿镰刀与斧头针锋相对
寸步不让
让苗家人陷入仇恨
 
记忆里的故乡
播谷鸟来访
大地草长莺飞
马蹄叮当
地谷伸出冒油的小脸
窥探我的秘密 
母亲拨掉争抢阳光的野草
而我是只花脸的小蜜蜂
在包谷丛中转来转去
忙昏了头
等母亲唤我回去吃晌午
才能停下来
我的父亲
那个把三分之二裹在大裤档里的男人
用大手摁摁我的头
眼里堆满慈爱
 
回忆逝去
我被煎熬得火烧火燎的眼眸
流不出一滴泪水
时间簿得像一张纸
纸上所有的影像都是鸟 
 
 
 
 
 
十月的竞聘
 
十月的办公室里
一支笔贴近一本书
变得紧张
我在等待七嘴八舌的测评
以及口诸笔伐的半点增薪
 
递上我的电子文本
姓名:工奴
性别:中性
年龄:风华正茂
政治面貌:瓜子脸
学历:五星级网虫
特长:五花八门
缺点:爱管闲事
经济基础:贫下中农
 
述职完
主任又强调竞聘的严肃性
各项打分要量体载衣
话音一落
窗外已是秋叶纷纷
窗内人心惶惶
落满一地聒燥和惶恐
我想起一句话
雷峰说: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现在
我们需要打一场内部战争
没有销烟  荷枪实弹
没有火炉  汗流浃背
没有评论
已体无完肤
 
竞聘在掌声中结束
我与胜利者握手
面带微笑眼含泪花
嘴里堆满祝福的话
心里骂道:
明年你比老子死得惨
 
 
 
1118
 
11月18日
北京下雪的第十八天
红河州庆的第一天
奥巴马结束访中行程
我在写一首难写的诗
我在写一首自己也搞不懂的诗
 
刚刚过去的三天
金平迅速完成从秋天到冬天的转型
头天有人在街上穿衬衣
第二天就套上毛衣和风衣
今年的冷空气不仅对北方情有独衷
对南方也一样强烈
 
走进商城
找不到领先潮流
从韩版到哥特
从淑女到骑马装
从民族到现代
东西纠缠
古今混杂
 
刚刚过去的一分钟
我还在电脑前读古典诗
感概浪漫主义的忧伤
一分钟后
就选择在炉子前写现代诗
回忆凌乱琐碎的事和细小的感觉
一年前
我迷上细腻和古典
在那些哀怨的曲调中穿梭
以身犯险
寻找纯粹的面包和爱情
然后用低调的笔
醮上灰谐的墨
反讽自己
  
半年前
我读《我们后现代的现代》
把十年收集的功夫全部汇集
一只手练忍术一只手打降龙十八掌
在五花八门的自由中陷入迷茫
我喜爱听《青花瓷》
但不愿意抛弃《高山流水》
有将近一个月的生活
被蒙太奇镜头布满
陷入无数矛和盾的短兵相接
无法写出一首诗
 
她走了
一年前住在我家楼下的年轻人
她中规的蘑菇头时常出现在我眼前
每次相遇
她总是最先打招呼
然后露出简单温和的笑
一个晚上
她接待了我无聊的来访
和我谈论她的十字绣
谈论她的住房问题
我们相处不深
为何总是想起她
 
11月18日的天空下
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雪一同飘落
用古典的方式温一壶老酒
坐下来谈论现代人的事
已形同家常便饭
200911月黑龙江矿难之后
 
1976年唐山大地震
我没有出生
1999年大学生暴乱
我在啃烧饼
2004年印度海啸
我写我的朦胧诗
2008年汶川大地震
我开始疼痛、神经分裂
撕扯自己
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
2009年11月初陈琳走了
我的天空布满灰色
2009年11月中我的朋友走了
我看我的电视玩我的电脑
吃我的饭睡我的觉
不再回忆
也不再计算活着的日子
2009年11月末黑龙江矿难暴发
读这些字
像吃一碗每天都吃的米饭
喝一杯每天都喝的菜汤
我不再反胃和过敏
做人
除了吃饭我们还需说笑和走路
除了写诗还需打麻将和唱歌
除和平还需要阴谋
除了死去
我们只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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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的日子
 
不上网不聊天
电视上重复无聊的泡沫剧
自以为是的装扮落入俗套
所有故事的结局无一例外
张开苍白的嘴
我不能表述什么
一道墙壁站在对面
恨铁不成钢
煞白了脸
 
8月
思考进入空调房
面包在市井汗流浃背
雪花从天而降
一场接一场
与炙热的阳光僵持
展开一场无声的兵戈
 
房檐干涸
老去的故事来来往往
有酒飘香
有落寞的桂花迎风起舞
有思想的碎片一闪而过
谁也没有停留片刻
或进入我空落的屋子
 
 
 
 
 
 
 
 
 
 
 
 
 
 
 
 
 
5月5日

没有风
天空挤在黄色的屋檐中间
想着什么,忘记什么
偶尔飞过的一俩只鸟雀成为符号或幻象
水泥地板皮肤苍白,拉址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四幢高楼深不见底
渗进来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平白无故,失去倾诉的欲望
落下的笔完成最后一个字
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父母没有讲过,什么是生活的陷井
进入陷井的人都在恐惧什么
恐惧每天吃的油盐米醋失去味道
恐惧遇见的太阳不再明亮和高大
恐惧心脏失去扩张的欲望
缩紧身体,纸页拒绝伤感
 
光线从敞开的窗户爬进爬出
制造针锋相对的气流和虚幻的影像
魅惑飘荡的灵魂
在这间屋子里
有些故事会纷繁复杂
有些泪水会刺痛眼球
有些气息和笑声注定冤魂不散
这不是我的本意
这只是一个无头无尾的梦
20点05分,时光走到尽头
生命拒绝向疼痛妥协
我在黑暗笼罩大地前纵身跃下
关闭最后一扇寻找自己的门
 
 
 
 
 
 
 
 
 
 
 
 
包谷飞花的时节
今夜  花香淡淡
略带一丝甘甜的熟悉
想起儿时穿梭包谷林的快乐
被洋辣子蜇得嗷嗷大叫
痛过之后又开始没心没肺地钻
就像此时的我  拒绝又无法抗拒你的故事
你说你童年时期最惧怕死亡
族人会在三年之后把土葬的棺木挖出来
悬挂在树上
一具跷腿的骷髅穿过指缝清晰呈现
闪亮的银饰刺得你睁不开眼
父亲说很奇怪,不过是一种好征兆
你问我  人是否还有前世
或者死后会有灵魂
一双眼睛在黑夜闪烁着疼痛的光芒
夜的神经怦然一动,又再一动
有一种久违的痛在传递
我对你诉说多年前的梦
硝烟 战火 伤残 逃窜的场景
我们通过被围堵的隧道
战友渐渐消失
我在无处藏身的惊悚中醒来
 
不讲我们的故事
 
秋风吹起
尘土飞扬
枯叶纷纷飘来
抖落一生的负累,投向绝决的死亡
拨掉我们之间的网线
说好不打彼此的电话,不讲我们的故事
不讲就不讲
竖起盾牌
在许可的范围内种地养鸡,开车停车
洗衣做饭
目的只有一个
让狂妄和思念死在门外
死给天瞧
 
失落泛滥的日子里
红尘故事从门口经过
一只落迫的玫瑰探过身子,说外面风起云涌
能不能收留它?
我摇头,有些犹豫地,决绝地
摇得浑身直冒冷汗
有只纸鹤穿过防盗栏
在跌落窗台的瞬间,把哀伤留给我
太阳从此一蹶不振
每日昏昏噩噩
在云朵身上糊乱涂鸦故事
一只疯狗成天在窗外的马路徘徊
想冷不丁咬谁一口
 
生活失去痛感和快乐
除了牙齿与牙齿的打磨
除了锅瓢碗筷
除了饮酒唱歌
除了打麻将斗地主
除了大把大把的钞票
活着还能做什么
 
说好,不饮酒
坐在对面的人开始糊言乱语
说好,不讲我们的故事
有人默默听着
只是记在心上,写在纸上
并没有讲什么
 
 
成熟的伤
 
九月的伤渐渐成熟
一株稻谷弯下身去
掀起留海
映出饱满的额头
命理学上说天庭饱满有福相
对稻而言是少年命苦
泥土赋予每株稻谷隐忍的性格
拨节成为一种质的疼痛
 
中年豁达,那是少年奋斗的结果
抽穗后的稻每天与田间地角相伴
听秋风私语
枕蛙鸣虫唱
努力吃,努力长
 
性格决定命运,身体饱满后
每一株稻都能算透自己的命运
历史赋予稻坚强和厚重的品格
但没有一株稻能称自己为老者
或仅仅是想想
一个垂暮老人孑孓独步的快乐
 
 
大隐隐于市
 
我隐姓埋名
为自己申请个QQ
混迹于网络
不管晴天或雨天
我种菜,除草,再种菜
停车,开走,再停下
不停点鼠标不停赚钱
一分经营一分收获
不用为每种庄稼的背景和行情煞费苦思
不用顾及买家的口袋和同行之间的叫骂
不用为一元钱兄弟反目
我们都是大款
偶尔被狗咬
偶尔废寝忘食
在“菜随我动,想种就种”的鼓动下
一边聊天一边偷菜
一边吵闹一边进级
 
泛滥的自由里
我载种不同品种的植物
蕃茄,牧草,荔枝,杨梅,木瓜,蘑菇
他们从出生就放弃种族的骄傲
成为风雨中牵手的一家人
直到完成所有的使命
我喂养不同地域的动物
企鹅,乌龟,梅花鹿,奶牛,孔雀,仓鼠
放弃星罗旗布的智慧
他们在牧场里成长,嬉戏,生儿育女
 
灾难的好友买卖中
我必须明码标价,张榜出售自己
心甘情愿为买家捶腿
履行卖报纸、挖黑煤、抽血的职务
耐心等待腰包鼓起来
然后进入21世纪的格斗场
再现古罗马角斗的高潮
我们本末倒置,互相PK或调派他人PK
尝尽血雨腥风的滋味
 
 
 
 
 
 

这样的季节,云层暧昧
秋叶遗失在风中
与光荫相对
成为一种负累
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老去
 
在昏浊的河边坐下
数一数沙粒
算一算青春怎样从脚下走过
爱情怎样从生命中枯萎
河水不停走着
直到形同陌路
直到我们的心千疮百孔
 
草叶枯黄
当年追逐蝴蝶的女孩与我隔岸相对
只一眼便让我落暮不堪
找不回清灵的眼光
找不回骄健的脚步
找不回放纵的歌唱
沙哑了嗓音的不仅仅是我
还有那些年久失修的回忆
对面的老妇人
 
老妇人坐在暗影中
被防盗栏分割成寂寞的暗块
红衣服悬在半空
像一道惊悚的忧伤
合上窗帘,我心跳加速
汗毛倒竖
 
老妇人不在人世了
钱纸,鞭炮,呤唱弹出我的脑海
老妇人松散的后背被人抬起
四周站满人,在敞开的卷帘门之外隔着马路
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有一个念头跳出来:四楼的老妇人去了
 
她终于等来几十年不能见面的子女
他们忙碌着
扫地。煮饭。烧水。洗碗。买菜
做她平时做的事
叠她平时叠的衣服
而她反而沉默了
怀念昭通
 
放一曲歌,盛一杯酒,点一支烟
宁静下来,等你相邀
南方的云雾和雨水泛滥过后
青色从远处铺来
漫进我的世界
怀想北方
雪群涌向天际的荡胆率性
 
你还没有来
经过积雪覆盖的冬麦和红柿子
带来熟悉的昭通酱和宣威火脚
跟我讲一讲悖时的麻辣烫
在大冬天让你嗓子冒烟舌头起泡的经历
顺一路的青砖红瓦
谈谈年少无知的勇气和无畏
我们再去雪战“台儿庄”
和大雪一起涌进村庄的苹果树林、白菜地
追逐中
雪球投进炸洋芋的油锅
人群左逃右窜
招惹一地“死娃娃”的叫骂
 
十载远去
唤我“小婉君”的林哥哥还一样帅气吗
是谁在我的手心写下永远猜不透的姓氏
是谁将满树的雪粒抖落
让我总是梦回夕阳映照的教室
 
 
 
 
 
 
 
 
 
 
 
 
 
 
 
久旱之后,金平的第一场雨
 
3月27日下午
西伯利亚气流从北部一路赶来
在街道,大树,工厂,屋顶
房檐,田埂,公路
留下脚印
空气中浮动着飘渺的潮湿
这样简单的来临
连行走的老牛都不能惊动
 
集市上
几乎没有人觉擦第一场雨的来临
吆呵的继续吆呵,卖菜的继续卖菜
“包谷巴,五角一个”
粘满尘埃的声音没有多大改变
而我的时间在第一场雨后
露出巨大的断裂
 
5个月,我什么也没有做
当我打开电脑
网页上已经布满干旱的脸
地里只有干枯的姿势
我想提笔
第一场雨已经来临
 
枯黄的地面上
那些绿脸享受血液里奔跑的清凉
露出舒适的满足
没有过多生长的欲望
而耳鼓里留下的
是红叶,蝴蝶,蚱蚂和蚊子
落地的声音
 
这场雨明知不能改变什么
但它还是要来
踩过牛背,抚过山坡,吻过草叶
濡湿大地的外衣和我干旱的笔
带来春的第一缕气息
带来一次希望的预兆
 
 
 
 
可可托海的声音
 
零下43度的气息迎面扑来
雪香裹着野草的甘甜
舒畅了血液里的每一粒分子
羊群在雪地上唱歌,聊天,嬉戏
一个男人弯下腰
为羊绑扎御寒的脚套
我也等在男人身边
嗅着他浓浓的体香
眼里落满依恋
渴望那双有力的大手
渴望被父亲的目光温暖
 
树枝的积雪有一处没一处掉落
阿哥的马负重而来
肩上披着雪粒
脸上开满霜花
身后的雪毯上坐着阿哥和过冬的粮食
经过一个早晨的来回奔忙
马喘着粗气听见血液撞击皮肤的声音
但丝毫不肯减慢前进的速度
 
阿妈独自在雪地行走
眉上积满霜花
绕过一丘又一丘雪堆
树挺拔,雪干净,房子敦厚
我是阿妈永远的孩子
热切地盼望着
阿妈的叮嘱
阿妈熟悉的语调和笑容
而我的雪花要越过北回归线
从南方赶来
 
 
 
 
 
 
 
 
 

 
光线疾速下降
事物模糊成一团
时间缓慢
我眼皮沉重,四肢乏力
爬在办公桌上动弹不得
 
喧嚣的办公室里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没有人注意我马上就要跌进深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过去了
最熟悉的手机铃声没有响起
最亲的人都在忙碌
谁能回应我的呼救
 
有东西纷纷塌落
失去火焰的太阳
滑进一群黑暗的星系
我每天摸索着
从一个巨大的容器里取水和倒水
抛锚在新街的诗
 
正午,阳光穿过眼眸
掀起滚烫的血液
我驾驶诗歌
颠簸在新街的路面上
一身汗水
红河沿岸
野花丛生的地理位置
枯草和树木在杂居中泛滥后现代文化
我是包谷、毛豆和南瓜杂交的女儿
大地养的傻子,孤僻的怪胎,民族的多面体
在汉语、苗语、彝语中吱吱唔唔
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我是中国和越南生产的子民
穿一双蹩足的赶马鞋
在花花绿绿的街上讨价还价
穿梭于原始和现代
找不到体面的衣服和佩饰
 
红河后退
阳光灼烧大地的脸
两岸风景延伸枝繁叶茂的陷井
我的诗扑腾几下
抛锚在新街的泥水中
 
 
 
 
 
 
 
 
 
 
 
 
七月的稻谷
 
七月,大雨经过密林、公路和房屋
运送快捷的信息和文化
熟悉的田垄布满喘息和惶恐
这是一场没有脚步的赛跑
稻谷遮隐着单簿的身体
努力拔节
 
我们找不到稻草人的仳护
只能在雨水的混乱中历练刀光剑影
感受杯光觥杯的孤独
针尖与针尖较量的空气
拒绝着散漫、忧伤和后退
 
还有一些梦
只能在生命的血液里潜行
拒绝与天空同流
拒绝与雨水合污
 
 
 
四月,有雨走过河口
 
芒果低垂的智慧里
思绪间断滴落
树杆四周挤满饱水的空气
叶片绿得爆裂
法式建筑的房门敞开着
雨来过,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雨
匆匆赶来,又走了
留下苔痕倒挂在房檐
 
这样的季节
河口是湿润和苍老的
满地的沧桑掩埋在尘埃里
抚摸皱褶的墙壁
还能依稀读到纷繁复杂的情绪
和硝烟沥练的伤痛
三角梅的爱情在历史枝头绽开
进一步,相濡以抹
退一步,海角天涯
 
南来北往的人群散尽
对河口而言
生活真实并疼痛着
成长的芒果压迫另一些掉落
砸中我的头
最后一批雨来不及后退
把爱恨种在了四月的河口
 
 
 
 
 
 
 
 
 
 
 
 
 
 
 
 
酸雨来了
 
冰岛火山灰能抵达金平吗
带来750年的惊恐
带来众多的评论和关注
带来一场灾难的剧变
不能,广州酸雨下了十几年
专家说很正常
煤气穿透红河开远的骨头
没有什么效果
酸雨来或不来
对桃花源里的人来说影响不大
 
酸雨之前的干旱并不怎样
没有吃尽最后一粒粮食
操心是多余的
树很绿,花很红,笑很甜
搓麻将,睡觉,吃饭,工作
进行得有条不紊
小城没有多大改变
广场的画眉唱着
河堤的灯亮着
我走着
陷入困惑
 
家只能相对于飘泊
对桃花源而言我不是酸雨
生活容纳了太多无法逾越的元素
酸的词语,碱的句子,甜的修饰
苦的感叹
组成一首诗
让我天天读,天天痛苦
 
 
 
 
 
 
 
 
 
 
 
 
外婆的伤
 
电话里,母亲像个犯错的孩子
与她的子女商量生活的费用
透过隐隐约约的坚持
母亲的心开始流淌泪水
母亲的母亲,孤独垂墓的老女人
习惯牵挂她61岁的大女儿
55岁的二女儿、50岁的三女儿
和43岁的儿子
还有那些远去的猪、鸭、鹅
焖熟的藕片,麻辣鱼,香茹丝
高昂的气笛和81岁的丈夫
 
岁月再也回不去
膝下承欢的孙子早已长大
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
上了两颗镙丝的外婆躺在病床
再一次经历生活的疼痛
裤囊空空的母亲留不得走不了
生活给予她太多职责
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女
一边是巨额的房贷款
一边是风雨飘零的老母亲
让她无从选择
 
睡梦中的外婆很慈祥
从来不说梦话也不呻吟
有一天,她拉着母亲的手说
大啊,你还是回去吧
 
 
 
 
 
 
 
 
 
 
 
九一八的纷挠
 
九一八,海鸟飞翔的岛栖落在金湖
迅速升温。高烧39
一群亢奋的粥
在自己体内翻搅。狂成一场病
 
我熟悉的万年青,那些流淌安静的亮绿
扛着21世纪的阳光
俯视卤鸡店前奔走的愤怒
沉默。思考。冷凝。忧心
 
如果拨出刀子
可以了断钓鱼岛的前世今生。我会第一个
飞跃百慕大三角。做你的刀
插下去。永不回来
 
太平洋游走不眠的尸骨
想起一首歌,我的家在松花江上
我们是歌者。舞者。杀戳者。救赎者
我们是蓝星球走调的幽默
 
 十月的最后一天

从11月1日抽身
退回十月的最后一天
满街行走的风,像合不拢的歌唱
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前世和今生串在头顶的线缆上
四通八达
 
梦之兰美容店的娇艳紧锁在昨夜
你赤膊穿过我的梦,猎杀豹子、野鹿、鸡
把它们一件件摔在地上
我分开肉块掠晒,筹备过冬的食物
生活蒙头垢面
我找不到丢失的烟脂水粉
 
几世的经历集中在一个咒语里
向2012的光子带回缩
三天三夜黑暗,我期待今生后世相撞
像十月店的小笼包,半秒内
把狂热的内心开放给掏腰包的人
不再为生活愁苦和纠结
 
诺贝尔说,莫言回来了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带回一个山东的红高梁家族
而我途经金平第一烧
大美你。头等大事。形形色色。一心堂
在金平找金平
混乱得像刚从俄罗斯边境偷渡来的李白
 
前哨东路向西
我历经21世纪的北斗七星阵
自由。散漫。边境。民族。非主流
金河自北向南,淘洗小城的骨骼
风穿透我,满地的落叶
像慧星擦过地球碎落的诗句
 
 
 
 
 
 
 
 
遥 寄
 
扯一根线放在你手里
北京就不再遥远了
12月20日,晴,1,西南风2级,相对湿度29%
很庆幸气温回升了
很不幸,你可能还得戴长耳朵的帽子
浑身裹得像个不倒翁
一讲话胡子上的冰渣就跟着碎了
 
我一直遥想你的世界
有时候在办公室停笔抬头
担心你的冷暖
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
幻想你记笔记的神情
有时候在嚼饭粒的瞬间听见你的笑声
 
金平天气很好
晴,15,西南风2级,相对湿度81%
早晚冷,中午热
我只着单衣,穿休闲鞋,外加一件带绒的马甲
金商桥四周长满阳光
抬头可以碰到蓝得融化的天
顺手可以抓一反金黄的花朵
 
 
 
 
 
 
 
 
 
 
 
 
 
 
 
 
 
 
谷雨
 
空气吸足了水
光线像个娃娃,扬着绿色的小脸
一会蹲在土里,一会爬上墙头
一会跑到你身边
 
四周全是小伙伴奔跑和打闹的声音
父亲说他养的萝卜,包谷,南瓜很听话
不像我们姊妹几个
总是争吃打闹
 
我不服气
努力吃饭,努力喝水,努力长
半个月后
包谷的个头还是超过了我
 
那豆角,不知练了什么本事
顺着木棍
绕山绕水向上爬
从不摔跤
而我,总是频频从树上掉下来
可不敢向旁边看,一看不得了
萝卜正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一口气拨出四五棵,掰断叶子
把小萝卜剥了皮吃掉
这才解恨
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叶子插回土里
逃之夭夭
 
 
 
 
 
 
 
 
 
 
 
 
 
 
 
一天的时光
想起早晨的事
亮灿灿的光泼下来
粘在桌子上,叶片上,头发上
我的书金光四射
还没有燃烧就禅定成佛
 
中午,路过奔流的金子河
路过人家,路过小桥
在草木蓬勃竞发的声音中拾级而上
解读金平人的故事和历史
抛弃一万种选择
我宁愿驻足在这里,等汹涌的浪涛过去
等时光宁静,杜鹃花开
 
风清云淡
山高天远
下午的时光在云影里度过
读一本书,想一首诗
和风一同翻过山坡
 
 

风掀起草的外衣
水、追逐、尖叫鼓得空气胀胀的
街上燃着火,阳光火上浇油我们火上浇水
油助火,火助水
在水火之间行走的人其实很幸福
身上开满吉祥的花
 
14日,是傣历新年的第一天
普洱中寨斋僧赕佛
花花绿绿的经文飘出寺顶
一些禅定在无花果叶上
扑入放生池的,滴水不惊
挤进人间烟火的,普渡自己也普渡众生
我伸长耳朵,接纳遥远的声波
这个世界可能只有我听不到诵经
佛说:人总是生活在出世与入世之间
我早该断了与世隔绝的念想
 
 
无为
我们走在街上
享受天空,阳光,道路的空旷
人都挤到勐拉去了
这儿暂时空出来
 
时光变得无理头
一边是儿子的活泼好动
一边是我的懒散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这样了
对所有的事情失去兴趣
懒得管,懒得理,懒得问
这就是无为吗
 
我边想边笑,儿子也在笑
他给我念了一句童谣:
妈妈的头,像地球
有山有水有河流......
打住,这是一句好诗
写诗,也能如此简单吗
无不为就这么简单
 
蓝花瓣
蓝色漂洗着天空
海浪漫过来,铺天盖地
涌入我的身体
歌唱落潮。问候飘着,簿簿的
誓言在时间之上摇曳
连着蓝色的血脉一张一弛
蓝花瓣没入深海
不要!岸上有人喊进来
一直传到梦外面去
 
 
 
 
 
 
 
 
 
 
好雨知时节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而我是晚到的雨,拖着迟缓的脚步
犹犹豫豫靠近
靠近5月16日,靠近渴望的地方
心中最柔软的沙粒
 
我只是那片飘摇的雨
东一阵西一阵
漫无目的溜达在很多文学圈
在雨季到达的时候
抚词,弄句,思考
 
我的诗谁来消解
我的故事讲给谁听
雨并不伟大也不坚强
在抵达红河沿岸的时候
它失去了嬉戏的本性
记起无数次失落与伤痛
 
雨是脆弱的,此时此刻
它的泪水倾泄而下
红河不再干旱,红河不再贫苦
可是,它仍然固执地将一腔多情放任
努力向润物细无声靠近
 
涨水蛾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最后一场雨
请不要拒绝我的四瓣梅花
翩翩而来
涨水以前,我和你住一样的屋子
讲话并搬运食物
雨来的时候躲在叶片下面
当渴望席卷我的身体
我要拜天为父叩地为母
雷作媒
雨为红线拽你出来,举案齐眉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最后一句承诺
抛开它
我不要你的胭脂水粉
不要你描眉
穿越雨林而来
只求与你相守在柴米油盐里
生老病死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最后一个故事
忘记它
忘记那些奔跑的雨林
忘记飘落的梅花瓣
忘记丝线一样犟的女子
告诉你的朋友
你只看见一只涨水蛾翩跹而来
扑向燃烧的水
 
 
 
 
 
 
 
 
 
 
 
 
 
 
 
 

连同玻璃一起破碎的还有我的心
满地廉价的爱情,过往的誓言,你的影子
在俯首可拾的地方反复回放
此岸花开
 
彼岸泪落
烈焰焚烧大地
酒和血液交配的毒虫四处游曳
我愿承担撒旦的债务
交出三世的时光和身体
救赎自己
 
请赐我华发满地,目光混浊
凌迟三千,油煎火炸
如能将你遗忘
我会扣首拜谢剜肉人
 
再请求月娘
用我的血液缝制鲜艳的旗袍
我要做最美的新娘
顶凤冠,着红装,十指相扣
与镜齐笑
笑这世间的最后一次媚俗
四支耳朵
 
她们的谈话散落着
淌进我侧卧的身体
电视情节缓慢宁静
有脚步零零碎碎
经过楼下和纸上的诗句
灯光渐次打开
有无数只蜜蜂嗡嗡
吵闹在赛车飘移的世界
你文字的浪缓缓靠岸
贝壳,泡沫,海水
缠绵回响在低低的堤
 
 
 
 
 
 
 
 
 

阳光爬坡的时候
我开始打扫灰尘
从外到内,由远及近
 
抚一捧,再抚一捧
时光细碎
死亡,飘落,残败,茁壮,抽芽,核
 
庙宇之上飘浮着骨胳和魂魄
我不颂经
也不念佛
 
我只打扫尘埃,擦拭佛灯
抚摸每一道旅痕
擦亮旅痕上的音容笑貌
 
 
 
 
 
 

从左到右
像着磨一些句子和词语
去年多余的部分
或进入生长的玉米和稻谷
拔掉过密的植株
 
再翻过毛巾
从右到左。检查,添补
 
清洗毛巾
一遍,两遍,三遍
就像我们来看田和地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诗歌和生活密不可分
 
 
 
 
 

像古人写字的方式
从上至下
由下而上
 
逐字逐句,浅斟慢酌
笨拙,用力
 
苦海无边
仿佛一开始就错了
 
我还是固执地擦
直到眼前的事物透亮起来
 
 
 
 
 
 
 
 
 

我每天重复做同一件事
清理地上和家什的落尘
 
一千尾鱼和一千只蚱蚂挤在空气里
呼吸,生长,老去,碎裂
像一部隐约的历史
 
残刀断箭飘落
粘在生活的某一个层面:
桌子、电视机、沙发、衣柜、床
越积越厚
 
连我的衣服和头上也不可避免
这样的事一直持续
甚至晚上,还需要扫一次地和擦一次桌子
 
 
 
 
 
 
 

我拾级而上
一条河开始奔跑,升温
四周物换星移
红色的花苞努力抽出自己
 
在我的身体里
这条柔软滑湿的河开始汹涌
有盐每分每秒结晶和融化
 
现在,它像一条口渴的鱼
我像一条鱼口渴
我们挤在一起,张大嘴巴
 
 
 
 
 
 
 
 
 
想一件事
 
当我想什么的时候
周围的事物也跟着我想
他们谈论我想的事
声音时高时低,隐隐约约
收一收耳朵,还是听不清楚
恍惚间,有人叫我
回过头去
后面没有人
四周也没有人
 
 
 
 
 
 
 
 
 
 
 
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就是把自己放逐出去
让这个人住进来
点一盏温暖的灯
日夜相守
 
等外面的那个人把菊花种黄了,袖口养肥了
牵一饼相思来敲门
迎她进来,衣食相依
默默相爱
 
 
 
 
 
 
 
 
 
 
 
读一首诗
 
读到天静,地静,山静,水静
人和空气一样稀簿和宁静
在这样的时光里照见自己
往返于你的街道:见面。沟通
讨价。还价。成交
背一箩诗意
从宁静中回来
 
 
 
 
 
 
 
 
 
 
 
 
 

金白水黑,我是活着的颗粒
从地上到空中,低吟浅唱
飘摇,上升
在天空大片大片纠结
续写漫无边际的《兰亭序》
 
当我们在时光中历练,凝结,坚硬
满满当当,闪闪发光
居高临下,俯瞰一生的来路
我的心开始盈满泪水
那个奋力上举不知疲倦的母亲
她刚强的内心
更需要谦和,柔软和滋润
 
阴阳相生
我不隐
而是以退为进
从顶峰,从辉煌,从至阳
向低处,向宁静,向至阴转化
做一滴雨
汇入母亲怀中的涓涓细流

金生水,水生木
引渡生命,是水的命运
 
当水在一场风暴之后抵达小城
抵达满面灰尘的高楼
抵达虚弱的金子河
抵达干裂的嘴唇
这个世界肯定要燃一场火
 
水没有根
无色无味,幻化无形
走入梯田
水是一只智慧的眼睛
在日出日落中修养生息
走入街道
水是游动的清道夫
把尘世的污垢一饮而尽
走入森林
水是星星之火
让满山遍野的绿色燃烧
走入金子河,水就得道成佛
一身金色浩浩荡荡而去
 

水生木,木生火
树是稳健的木
向阳背阴
一寸树根一片叶
稳扎稳打
 
叶为眼,枝为耳
听风雨而动
读岁月而立
根为脑,须为足
层层深入泥土
与大地携手相扣
在风云变幻,飞沙走石的日子
树才能遗世独立
 
树的一生像木然的僧侣
他习惯于默不作声
把深度和厚度藏进身体
在生活中饱经风雨
创作坚硬的年轮
 
致春艳
 
十四载后的今天
当我返回昭通卫校
当我在蓝球场找到慢理斯条的声音和动作
当我追着那个高个子喊:春艳!春艳!
 
再没有人应答
这么多年来,我们忙什么
工作,煮饭,带孩子,考会计职称
来不及打电话问候一下
时间都漏下去了
当眼泪成为一种奢侈
当很多东西讲不出来
春艳,举杯
请饮簿酒一口
 
我一直等你,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喊我
把我喊回2011年7月24日下午
你跌落的石头上
我们全班48名同学手扣手探入水中
既便是猴子捞月亮
也一定要抓住你的手救你出来
 
春艳,再饮一口
此去无期
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找到迎春
请将我的祝福一并带去
 
夜浅了,相对无言
你脸上的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
有些晶莹的东西淌下来
滑进我的心里
春艳,我想对你说
我们下辈子还做同学
 
 
 
 
秋荷
——为远杰兄摄影作品题
 
如果要选,我愿抛弃湖光山色
衷情于最后一次真实的坦露
做一滴露珠
卧在你的怀里
宁静,透亮,不染纤尘
 
默天静地,风隐于尘世
与一张脸鬓角相贴
直到风花雪月的往事
缓缓倒进我的心里
温暖着,散发着
 
我不仰望,只垂首
看青色的云层在脚下流动
听你讲春去秋来
听你讲四墅苍茫
听你讲天高地厚
 
 
两棵桃花
春天的第一日,阳光舒缓
我遇到两棵桃花
像两位故人,两朵灿烂的笑容
迎面走来
 
这两棵桃花开得不远不近
只能想像不能渴望
如是十年前我早已跌跟绊抖
奔向她们
 
人生有很多际遇
如果樱花是自由的鹰
桃花就是一匹家狗
卧在庭院里,安静地守着时光
或奔跑在田间地角嬉戏阳光
 
春天生长了很多东西:风。雷。雨。青苗。蜜蜂
而我独爱桃花
浅浅的,淡淡的
永远带着家的温暖
 
 
千面桃花
我只在这里起舞
妖娆且淡定
等第一缕光穿过创世界的呤唱
洒下来
 
画眉深浅入时无
垂首小院,衣服晾在宁静里
侧门半隐,夫不在
四野挤满姊妹的笑声
 
我把心语传给鸟
让他们向小城广播:
春浓了!春浓了!
金平的姊妹们快穿粉衣快着裙
君不见冬天去了二级路通了
金子河一去不复返
 
光的诵唱从四面涌来,响彻山谷
千根丝穿透树木的身体
万座佛经过小城
我心虚空
光中的事和人已如落英缤纷
桃花垂暮
 
这么多枝桃花努力融进暮色
花里昆虫钻进钻出,享受衣食无忧
花外深红浅韵
含苞,开放,飘落。繁忙有序
 
我一直以为,桃花是宁静的
只有宁静
才能承百虫之爱和古今诗词宠辱不惊
桃花笑,春风走
爱情。友谊。时间。田园
桃花不仅仅是这些
她还是农夫相濡以沫的妻子
让她做回自己吧
 
暮色淡若水
每一瓣桃花都融在一起了
我不再思游千载,而是徘徊花下
回望华灯初上的小城
宁静祥和
 
夜访桃花
闪烁。灯光。尖叫。脚步。燥热
被一群女子收藏
开放成馨香和宁静
 
白花的脸从地上探出来
吐气若兰
你可以坐在满地的柔软里
与一瓣桃花冷暖相依
让心飞翔一会儿
 
虫唱在寂静中隐隐约约
摸黑。上树。狗吠。主人咳嗽。逃走
一路惊心动魄
偷桃的童年已是汗流浃背
 
时光若水
一群女子举着星星做的火把前行
粉面云鬓。翡翠珠环
与我擦肩而过
桃花与第一场早春的雨
我不能捂上耳朵,闭上眼睛
无视一场稀稀拉拉的雨经过早春
石梯,屋檐,菜地,远山
我的额头。血液。思想
飘满浅浅的笑脸
 
一场雨
用了两天的时间,不分昼夜
停停说说
由表及里
劝诫万物进入深春
 
擦着一瓣桃花的脸从梦中惊醒
心里坠满疼痛
我看见儿时的伙伴从桃树上下来
一个一个与我告别
 
小园已是绿肥红瘦
新鲜的绿从早春的心尖冒出
占据着桃枝
春浓了,春深了
一群落魄的女子游走着
寻找她们存放胭脂的地方
我是一株回头的稻
 
回头。姊妹的肩膀齐刷刷迎向群山
还能扛住什么
阳光。雨水。泥土。往事
从身体里慢慢散失
 
我的谷粒就要从天空垂向大地
合拢一瓣幽兰
失去轻舞飞扬和发梢的红蜻蜓
你急切的扣门。会遥远成木鱼
 
西行的阳光呵
我的血液和泪水所剩无几
不要烧得这么激励
独腿的阿爹要领牛群回家
 
留一些时间。让阿妈理顺白发
忆一忆回落的往事
月色就要点亮。我是一株回头的稻
把岁月紧紧抱在怀里
 
余师傅
 
河口织密人群中
我不能把铁香、油渍、平凡分离开
单独请你入诗
站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位置
我的写作方式和你格格不入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汽车修理工
在污垢和喧嚣里收取养家糊口的小钱
而我始终无法接受
你的清贫固执
你吃五谷杂粮,休息,骂人
拒绝对自己的放大
就是这这样一个男人
坚持让我拿回多付的30元
从河口回来
我陷入低谷的诗歌不再张扬
冒着不能通透和涅槃的危险
回到生活中
 
 
 
1月2日
 
走进你的诗
木棉盛开,沙滩,竹排,流水
湿热拉长一个季节
芦苇摇曳,一浪又一浪蔓延
更多时候,没有风,思绪沉闷
我穿过你门前虚掩的灯光
空气里橡皮树叶掉落
除了宁静和思考
你还写着什么
我重复清洁过道和办公室
把四面的窗户打开,躺在藤篾椅上
天花板由白变黄再模糊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俯视散落的白裙和死寂的女子
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是谁?我是谁?
滴答,有什么掉落
滴答,又响了一次
 
 
4月12日
 
4月12日,风走在河边
燕子翻动金子河的羽毛
带我穿过二十四桥
明月夜,玉人何方洞萧?
握不住的时光落英缤纷
 
走出金商桥,前面的红土被细雨濡湿
像一块米糕,松松软软
偶尔有一两个人路过
相互谈论家事或背背箩独行
吸一口清凉的空气
我体验到玫瑰之外的惬意
 
登上一条陡坡,进入小巷人家
木景愚居一角悠闲自得
老南瓜住在藤蔓下,猫狗往来于小道
找寻生活的岔曲
我需要汇入眼前的人流
走一段平路,再向上攀登
在气喘吁吁后收获宁静
 
 
晨 跑
当昨天和今天还住在一起
睡眠与早晨分不清彼此
我们挤进空气,提脚,扬风
拉开时间的距离
 
鸟是昨天的,羽毛是今天的
垂挂在屋檐、线缆、树枝的故事生长和老去
一路慢跑的妻子,陪在身边的丈夫
每天重复这样的轨道
争吵,相爱
住进彼此的空间
 
野花丛生
楼层从后面长出来
然后是静默的群山,云层潦草
景物变幻
连思考也是运动的
 
跑着,时光一晃就是一生
直到我们腿脚乏力
经常回过头去想念以前的人和事

静下来的时候
经常有碰撞从胸腔深处传来
不明白
心的深处是否也生长了争斗
先前宁静和谐的世界
开始狰狞和破碎
 
前两天,小城地震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暗号
像猎豹初醒前的咆哮,虽然惺松慵懒
已令楼层震颤和惊悚不已
体内左突右窜的血液告诉我
更强烈的地震迟早要来
 
小城和我一同患了低血压
在气若游丝中小心度日
总是担心光阴太快
一不小心
就弄丢了青秧和炊烟的影子
 
又担心光阴太慢
把从头到脚的汗毛数了个遍
也过不去一天
风中的承诺
 
1月10日,我靠近天麻火锅
心脏脱离它自己的轨道
努力向外挤
指甲。油垢。地板。笑声
一切真实着
拨开吞云吐雾的人群
我找不到答案
火锅吐出长信子笑我
我扶住桌子,拒绝跌倒
 
月光从橡皮树叶边缘漏进来
铺满一地斑驳
“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海堂花儿不会自己开”
谁的歌唱把我织进浪漫
一梦十二年
往事在烟雾中飘摇
鞭打。遗弃。唾骂。谎言
像一万只无声的箭
射向心脏
 
无法鼓励自己
继续缝补婚姻的裂缝
世界宁静着,我宁静着
唯有时间狂奔和痛哭
为那些风中的承诺
 
 
 
 
 
 
 
 
 
 
 
 
 
 
 
 
 
 
马蹄印
太阳寨人用马来驮东西
水,酒,煤油,火柴,面条,毛烟,毛线
糖果,饼干
马深一脚,浅一脚
月牙儿就开在黄泥巴的胸脯上
 
很窄的地方
解放草,石头,泥土,马粪,马尿
人的脚,汗水,泥水
全部往这里放
所有的水混合在马蹄印里
飘着厚厚的油垢
 
每匹马至少负重一两百斤
一踩滑
马就把前腿屈下去死活不动
赶马人左右看看
一人拉马绳一人推马身子,同时用劲
呵,叫,骂
把惊悚的马拉起来
继续赶路
 
那年月,马还没有钉马崭
我们赤着脚
马也赤着脚
马粪盖过马粪
月牙儿上长出了月牙儿
 
天干下来的时候
月牙儿硬在黄泥巴上
像口渴的嘴巴
仰面朝天
讲什么又讲不出来
 
 
 
 
 
 
 
 
 
 
太阳寨传说
海水退去以前,单细胞,复细胞,蛙,贝,鱼
往来交流
我红黑条纹摇摆身枝
拖大裙子吃黄海泥
你长尾短腰白肚皮
在我身后唱绵绵情歌
讲我们的前世
系我们的今生
 
我家的两只狮子
一只叫太阳,另一只还叫太阳
黑骨黄毛,嬉戏于天空下
五百年后
他们喝干地上的水
吐出太阳,石头,金子和寨子
 
我们的寨子叫太阳寨
太阳寨养的人叫苗族
黄泥巴墙茅草顶
种麻为衣玉米为食
割一把解放草,烧热灶堂
 
火光印亮眼前的世界
金黄的墙,金黄的灶,金黄的地
金黄的蒸子,金黄的声音,金黄的脸
满眼的金,满眼的黄在血液里流淌
星火飞溅,百练千锤
去掉水以后
我们的骨骼更加坚硬
 
 
 
 
 
 
 
 
 
 
 
 
 
 

四岁走出太阳寨就没有回来
这些年在城市飘泊 ,风风雨雨
忘记了很多东西
直到二十几年后有一个人拉着我的手
毫不口生地喊红梅
把我的七魂八魄从石旮旯里全部揪出来
 
梭比母亲小比姐姐大
我爬在她的背上做过很多梦
这是人世间最牢靠的梦
不管我荣耀与落魄
梦一直就在那里
 
红梅,梭叫了一声
把我从很远的地方喊回来
给会讲苗话呢
我记得泥地里打滚的日子
讲苗话,唱苗歌,穿苗裙子
和同龄的咪彩钻进大肚子囤包
一呆就是一天
 
红梅,又是那么一声
把我从高空拽下来
重重砸落在黄泥巴上
我的心开始疼痛
像一个失忆多年的人忽然醒来
心酸,感动,愧疚,幸福
 
 
 
 
 
 
 
 
 
 
 
 
 
 
 

王雄
那个多年前抱我的人
以前声音大
现在声音更大
 
我应该叫他叔叔
因为我的尿常常淋湿他的衣服
你这个人啊,你这个人啊
提及此事王雄只会说这两句话
 
王雄是太阳寨小学第一批民办教师
至今尚未退休
记忆中的王雄好饮
饮后声音必大
震得学校的泥巴墙摇摇欲坠
人人避之而不及
 
今天,王雄又渴酒了
他在场子中央比划两下,唱起苗歌
为什么我们说我们的苗话
为什么我们要穿我们的衣服
不为什么,我们一定是苗族
 
小咪彩
如果时光倒流
我会是你们中的一个
头发扎成两撮
花猫脸
衣服永远粘着泥巴和枯草
 
三五成群
背一个比自己还大的书包
追赶一辆车
像抢一件稀世珍宝,奔跑,大叫
最后败下阵来
 
我会有一双明亮的眼晴
折射一层不染的心事
那就是去东瓜林赶一趟集
买一个新书包和小发夹
 
 
 
 
 
从谷地新寨回来
很晚了,我和父亲从谷地新寨回来
经过一片谷子地
大朵小朵的蓝火在远处蹦跳
听说这是死人骨头变的
我拉紧父亲的手要他背
 
月光把树林筛得星星点点
千万把沙穿透树叶砸下来
我把头埋在父亲背上
不敢言语
父亲说不怕,这是鬼撒沙拉
真的沙子不会来
 
过了树林,父亲把我放下
手电照向旁边的草丛
示意我过去
一只大蚂蚱爬在草茎上唱得欢
父亲说,看吧
草棵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只有人吓人
 
太阳寨小学
因为年龄小
我没有在太阳寨小学念过书
上课与我无关
我有无限的时间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时候
学校的教室全部是黄泥巴墙
这种墙的好处是洞多
小的可以掏成大的
大的可以掏成更大的
 
三年级的学生说他们的墙洞里有蛇
凑过头去
里面黑不溜秋,什么也看不见
我找来火钳和木棍使劲往里捣
整个下午过去
始终没有把蛇弄出来
 
 
 
 

核桃喜欢藏
没有掉下来的时候
心是柔的,藏在夹下
夹是粉的,躲在绿壳壳里
壳一张开
核桃就跳进草丛里把自己藏起来
 
先到的人
拔开草丛和枯叶
把最多的核桃捡走
后来的人也不用慌
核桃永远捡不完
往地上一坐
旁边就是一只
转回身
石头缝里还有两三只
一阵风后
核桃又开始噼噼叭叭掉落
 
我一直以为
每个人前世都是一只活着的核桃
风吹雨淋
苦涩坚硬
今世的核桃才会躲着藏着
不愿意让你找回记忆
 

天干灰,下雨捍
太阳寨的地下栖着一条龙
水都漏到龙肚子里去了
吸足水的龙鳞从地下长出来
油光锃亮
变成了满山的黑石头
 
没有长龙鳞的地方
成了溶洞
太阳寨附近的洞数不清
大大小小
深浅不一
 
还在念初中的时候
我们去探就其中一洞
洞藏于黑石头之间
形如吼叫的兽口,陡峭直立
顺石壁下去
抵达洞低,浅水环于洞中
还有内洞无限延伸
 
又有一洞
从未有人敢入
丢一把谷子
从十几公里外的河上淌出来
放一对鸭子
也照样是游出来了
 
还有一洞
洞内热气滚滚,深不见低
每至冬天
衣单裤簿的我们就抱住石壁
把身子垂下去
让蒸腾出来的气流温暖全身
 
 
 
 
 
 
 
 
 
与战争有关
(一)
燃烧,火焰,爆炸
一场子战争在我家隔壁发生
火焰高过天堂
人群拥挤着,叫喊,逃离
 
我挤进一张铁飞船
就等于挤进了恐惧
火光擦窗而过
我们不知如何控制飞船
更不知如何还击
 
人群互相撕扯
陷入一场宇宙的战争
太阳抓紧地球
地球抓紧我们
我们能抓住什么
 
混乱。坠落
世界只有黑暗和空旷
在营盘最高的山上
星星恢复善良
我成为一个捡拾陨石和孤独的老人
 
(二)
战友失散在丛林中
看不见敌人
只有枪声呼啸而来
我遇到了深不可测的对手
对我的所有想法了若指掌
逃跑
树林,草丛,石头,山洞
跌跌撞撞
每次躲藏总被尾随而至
再逃,再追
我在疲于奔命中度过了童年
 
(三)
79年与自卫还击有关
自卫还击与金平有关
战争,硝烟,混乱
我的前生
注定壮烈
 
走得更久远些
我前世的前世长在一个梁子上
这个梁子叫老衙门
有芝麻官居住于此
收科捐杂税
 
我们和宦官
清朝与民国
朝代与朝代
注定还有战争
 
 
 
 
 
 
 
 
垮山那年
(一)
垮山了
中巴车卡在半山腰
进不得,退不了
人走的走散的散
 
那年我七岁,姐姐十岁
红红绿绿的沙糕是我们的最爱
咬一口,酥香甜蜜
再咬一口,世界远去了
 
两条虫爬上顶蓬
燃烧自己照亮我们
一面玻璃
让我拥有两个世界
两排士兵
两个爸爸妈妈
两个自己
 
爸爸用背带把我绑在坐垫上
防止我睡着的时候摔跤
除了一家人的食宿
他还要扛起瞬息万变的命运
我的妈妈,过来看我很多次
总是平白无故地担心什么
姐姐不知道睡在哪里
我整晚都在想她
 
(二)
回来后的第二天
七个月的弟弟像一颗陨石坠落在营盘
消息炸开
我老实巴交的父母纠结,懊恼
不敢与自己的孩子相认
 
弟弟的哭声走了很久
似乎迷了路
产房外
我们等待着命运的决择
足足有一个多小时
 
姐姐抱起弟弟的时候
他已经不哭
大口吮吸糖水
忘记了所有的纠结
 
回家后
父亲给弟弟取名叫超
超越,超过别人的意思
不是超生的超
(三)
后来
有人问我弟弟是什么时候生的
我说垮山那年
怎么生的
洪水冲来的
 
 
 
 
 
 
 
 
 
营盘小学
 
你追着我
撑一把伞和一堆心酸
很多年,我在前面你在后面
很多次我想倒回去等你
停不下脚步
 
家里桃花开了
我提一只空鞋子回来
举重若轻
经过书声朗朗
经过窗明寂静
碰落菊花和妈妈的唠叨
 
一家五口
满头大汗的作业本和书
挤在一起的时间
早上霍元甲
晚上七剑下天山
 
棕树下面
楚河汉界战马嘶鸣
永不停息的棋局
和我游戏细腰马蜂同样重要
而时间像一支毒刺
插进身体就抽不出来了
我家的老菜地
不要告诉我时间荒芜了
你也荒芜了
开荒。刀耕火种。蚂蚁。锄头。父亲
拔草。浇粪。采摘。欢笑
你把记忆全部退给了我 
 
我带着你的阳光和种子
穿过70年代,80年代,90年代
站在2000年的荒凉里
失去了方向
 
我不再熟悉这里
21世纪的花椒与杂草相依
蚊虫外出打工
青菜和蚕豆举家搬迁
父亲种的大甜竹蒙头垢面
锄地人去哪里了 
 
 

在秋天坠地之前
叫来亲戚朋友
捆晌午,背背篓,带镰刀
一路向下
走得山雀惊飞,蚂蚱四散
 
山有多高,水有多深
野芭蕉长在蝉鸣虫唱的最低处
就一棵石头坐下
洗一把脸,抹抹裤角
歇几分钟
 
这条河一直是热闹的
绕过九百九十九座山
唱着九百九十九首歌
讲着九百九十九个苗家的故事
一路奔跑
 
时光深处
第一圈野芭蕉开始泛黄
向下漫延,波及整串芭蕉
成熟的香味向四面扩散
挤满河谷
 
跪膝饮水的青山猛然一甩
把头扎进两岸的云层
留下苗家祖祖辈辈的怅然
在时光中缭绕
 
那些远去的历史里
芭蕉河的生活并不宁静
脚步,奔跑,枪声,喊叫
拽着绷紧的神经
日子还得在刀尖上过
 
桃花开过九十九次
爷爷走了,阿爸也走了
他们把自己的骨胳和血液种进田里
深秋的大地肥得满野金黄
 
 
 
 
沧桑金平

思绪压低天空
上升的金河万马奔腾
菜叶,空瓶子,毛烟,思绪,爱情
泛舟岁月山河
 
分水岭是匹老马
目光隐入云层,夜夜修练
谁曾重视他的伤感
三千年前,岁月驱赶一群战败的马
向南,向西,向西南
抵达北回归线,腾条江一鞭
惊恐回头
又是红河水的一鞭
 
天上一日地下万年
金河是思乡的禅
日夜流淌
一群人由南向北,横渡腾条江
打造石斧、石枪和自己的生活
他们繁衍
一支进入密林
一支开垦渔米水乡
一支留在长满石灰岩的故土
 
我们生长八种民族的朴素
生长金、镍、铜、铁、锡的坚硬
生长桫椤、红花木莲的古老
生长岩羊的自由不羁
我们也收留着苦难
逃亡。战争。瘴气。鼠疫。吸血虫。水肿
改土归流。大跃进。放卫星。自卫还击
 
淘金的父亲老去了
喜望桥几次遇险,存活下来
他弯曲的腰
是香蕉、甘蔗、西瓜奔走的路线
是金平人感恩的方式
把脚浸泡在金河的沧桑里
让泥沙的气息直抵胸怀
看小城繁华落尽,运完最后一框金沙
 
 
勐拉泼水节

温暖,疼痛,喜悦,金黄
挤满水珠小小的心房
借一臂之力
我们腾跃,穿行人间
开放四百年的莲瓣和祝福
 
把胶刀和冬天放下
打开门
我们要迎木瓜和香茅草的来访
烧旺火堂,蒸煮生活
糯米,生鱼片,烤青苔,炸肉串
香浓生活
 
傣历三月
我们洗浴身体的愁苦和尘埃
让流水带走人世繁杂
在菩提树下
学会虔诚
把感恩举过头顶
 
走进大佛寺
跟随都光活佛念诵经文
听他讲解化缘,斋食,为人处事和人间的善良
听他讲勐拉大佛寺一砖一瓦的相敬
学会谦卑和喜悦
同庆生命的拨节
 
 
 
 
 
 
 
 
 
 
 
 
 
 
 
 

三色棉花糖

三色棉花糖倒挂金河,忧郁得化不开
海苔翻滚。牛奶缠绵
天空贴向大地。摄走食物的魂
 
我枕在走动的身体里。梦里有梦
人群议论:贵州人克火了,四川人重找女人
普四昨天喝酒醉掼死。我的大脑一直在讨论别人
 
人群涌来。我记起一些东倒西歪的事
早晨卖纽子菜的苗大妈,三块钱两把不卖
两块钱三把成交。卖鱼雀的,我付五十,找六十
 
我和坐拖拉机的女人交换身体。享受东过境路的慢速度
风悠悠。吹走头上的小帽。一群女人吼叫:停车!停车!
她时尚的身体猛然一愣。有鸟的鸣叫轻快飞出
 
三色棉花糖垂下的脸颊变成糖果,落下来
乒乒乓乓。敲疼我的脑袋
记起一件事:我是金平人
 
个旧宝华山寺遇老柏木
 
老柏木  在宝华山寺的思绪里生长
与一群老橡树  遥望成林  穿过芒种
挤压在木纹里的女子  她的歌唱是月光的骨骼 通过彝-族-人-网,你可以阅尽千里彝乡,略万种风情,宣传彝族文化,从我们自身点滴做起。
落满盐  米  相思  交响的碗筷
 
厚厚的三百年  有多少日子飘落  有多少故事
一圈圈生长  低语转弯的小溪  太极云  鱼水之欢
我在百草的血液里沉吟  灯心草  甘淡  微寒  入心
葱白  辛温  入肺  为求一味救你的药引  力尽精疲
 
放我的三指在你手上  一号心脑肺  二号你赤金火炼的
命运  三号泥土与爱情孤独的清香 
五十年来  你没有怎么长  这是一个不能旋转的问题
梗在我的心上
 
从前世的缘  进入你命运的纹路  我就成了今世的巫师
调集月光 水 梧桐 女子  柔软的气泡  住进三百年的时光
此消彼长
 
 
三角梅的飞翔
 
要飘落  就飘落吧   从早春经过芒种的体温   三瓣蓝天 
一片红艳    舞轻轻悠悠的歌    穿出我薄薄的心房
 
宝华山寺的岁月   很多人经过三角梅浅出深入的婉约
向前  一对蝴蝶风生水起
向后  球体飞旋  奔跑  扑救
 
我们走过金湖眼波里的人生 
空灵柳枝  飞舞红唇
多少柔情停在前世今生  栽种思念的香樟树
 
梧桐展开温暖  不等你来
就把两个人的花朵装订成一个人的飘落  很多时候
我在同行的路上寂静欢喜  千百回静静地飞翔
 
 
 
 
禅语白玉兰
 
宝华山寺长出的素洁 白的禅语
一瓣一瓣张开
核桃的语言 梨冰凉
滑过骨骼 月光的血液质地紧密
 
釉质开放 老阴山与老阳山住进时光
两只九尾狐奔走我的任督二脉
一只是文字的海  一只是锡的火
冰火相撞的大地上 我和小城阴阳消长
 
红土地的前世有冷兵器消解 笑声跌落
荞麦花开 雨珠旋转 为救一段情缘寂静奔波
修行 执臂点灯 浮沉人世
 
反季节开放的白玉兰 香雾低语 我爬月亮上的桂花树
犁铧翻涌 梵音下落
守树的人问:咪彩,你整哪样
我说:不整哪样  收前世的脚印
 
 
梳理羽毛的宝华山寺
 
时光的木齿从老阴山向下    梳理宝华山寺的羽毛
花朵跌落。烟火缭绕的深处
火狐睡在左额
众生行走右额。俯首   佛经垂落
 
一千种寂静的姿式落在指间
一贫如洗或金榜题名    今生与来世    爱与恨
香艳与妩媚跌荡的帝王江山。沉静在时光里
我只记住一次爱恋
阴气不散的绣花鞋   聊斋里的吕无病
一千次回望的坚强
 
我们的脚步是一群蝴蝶   穿行在舍利子的光芒里
道是向前的喜悦   佛是向后的海
佛土道水生长老阴山的主峰。跪拜的人群
像木阁间穿梭的光线。归隐于一场梦
 
宝华山寺为我保留着独白与宁静。两页打开的书
在幸福中相逢

干旱宾川
天是冒烟的锅盖
地是坚硬的红烙饼
空气蒸腾着
中午的宾川热得一蹋糊涂
 
山露裸青筋
把头插进土里日夜劳作
一群孩子从他的指拇下爬出来
伸展着嫩绿的愿望
 
进入宾川,就进入了一场风暴
风扬起手掌向左煽来
又向右扑去
我们的车一路扯着喉咙
惊恐嚎叫
 
我怀念着故乡翻山越岭的绿
尽管曲折迂回,路程遥远
我还是想把湿得淌水的空气搬一些过来
然后是昂首迈步的树
深爱绿色的花鸟鱼虫
 
玉溪的傍晚

没有哪一座城市的傍晚这样宁静
春天在大棚与大棚之间穿梭
隔一张簿簿的塑料
与爱人相望
 
在这里
村舍道路通畅
亲戚往来只需几十分钟
在我的故乡,爱人相处习惯素面朝天
很多时间
都在翻山越岭的路程中度过
 
三三两两的人从铁轨上经过
手捏钱包大步流星
夕阳西下
这里没有断肠人
只有飘荡的思绪
 
大棚内
众千玫瑰争奇斗艳
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
后宫三千,终其一生
可能见不到自己的帝王
 
下关听风

下关风速绝不亚于车速
风车绷直身体站在山岗上
旋转永不停息的时间
我想这是下关人博击风浪的追求
 
第一次知道
还有一种风可以贯穿街巷和历史
刮得众树倾倒
世人垂耳
敲击你的骨骼
 
下关一天的风
足够金平努力一年
 
 
 
 
 
大理白石头
这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
自由得横七竖八的石头
铺开童话里的白
等你去写,去唱
舞内心的祥和宁静
 
这里的人和蔼亲切
抬出一只小木凳招呼我坐下
看他们的雕刻
研究我一知半解的古字
 
轮子卷起飞旋的时光
宋体。汉字。白石头
像牌访一样竖立在岁月深处
我记起
很多人曾经在方形的物象里行走,写诗
居住和治疗伤痛
在那些遥远的记忆里
我来过又归去

 
楚雄火鸟

火在树与树之间窜跳
鸟在我的血液里煽翅膀
拉出一串火星子
翻找身体和记忆
关于火,守猎,血液,燃烧,彝人
我和祖先有相同的密码
 
这一刻,时间在昆楚高速上奔驰
早晨的麦子睡眼惺忪
起得早的人看见九只鸟跃入九个火球
我的骨骼熊熊燃烧
有一种力量缓缓上升
 
鸟跃上墙壁
火钻入泥土
围墙圈出宽宽的院落
二楼才有窗户
这是主人抵御寒冷的想法
也许还裹夹着很多生活的疼痛
 
我们失散于一次守猎
刀弓箭影。人声。奔跑
夜凉如水
我是那只点燃血液
飞回来找自己的鸟
 
 
 
 
 
 
 
 
 
 
 
 
 
 
朝圣的路途

从宾川出来
时间就停止了
大地只有一种性格
坚硬的红
 
我们像一群朝圣的僧人
向红前行
向自己后退
陷入一望无际的空漠
 
苦海无边
时间退不回去
我们注入生命的惯性退不回去
在这样的时刻,爬雪山过草地的人们
西行的僧人
他们怎么想
 
 
寻隐者

松树是鸡足山长生不老的童子
身披翠衣排列相迎
我不敢向前试问
非亲非友
只怕道不出渊源
 
祝圣寺香雾缭绕
红佛珠,黄僧衣
黑莲花在寂静中开放
一砖一瓦相敬于头顶
三十六寺七十二庵的繁茂
洒落了多少汗水
 
错过迦叶殿和慧灯庵
我已分辨不出
哪条路是迦叶百年前走的
哪条是僧侣百年后走的
哪条是我自己走的
 
3248米
是一次从高向低的俯瞰
藏、汉交汇
我读到远道而来的汗水
随无数经幡问道于悬崖绝壁
飘摇感悟
 
中午的金顶寺没有颂经
隐者留下空落的庙宇和禅垫
沉冥自由的世界
千年前和千年后的佛近在眼前
我俯身跪拜
只为解读大慈大悲的汗水
只为佛赐我一次身体力行的感悟
 
 
 
 
 
黄花阵

我想大约是在秋季吧
菊花张开心怀
圆明园秋高气爽
四周的杨树抖落着时间
 
找一个紫徽星明亮的夜晚
我是帝王,不爱三山五岳
只爱这满野的金黄交错
烛光。菊花。发髻上的珠钗。脚上的慌乱
叮当着响
乱了时间。搅出喜乐
 
头顶蜡烛的宫女
陷入错综的黄
黄是帝王颜色,帝王脾气,帝王面子
指点江山的命运由不得自己
像一个没入黄花阵的女子
旋转于时间的水流
四面碰壁。碰出满怀的孤独
 
关于黄花阵
我们的内心有相同的喜和悲
只是要找那么一个夜晚
一些蜡烛,一群杨树,一批菊花
套上长衫。倒回去
或者前行五百年
 
 
 
 
 
 
 
 
 
 
 
 
 
知春园

春江水暖鸭先知
鸭子游进昆明湖,昆明湖淌进了历史
只有柳枝
留给二百六十二年后的一群人来数
 
长亭外,古道边
多了连天的芳草,少了惜别
柳的长发散落水中
哪一枝最先垂下
哪一枝就藏着闭月羞花的秘密
四月的颐和园
很多男子来找前世
很多女子来寻今生
 
知春园是颐和园的一个段落
那里有一个女子的苍老回望
一群人的忙碌
掏豆芽。磨珍珠。挤奶
奔鹿寻草。仙鹤起舞
只为一件事
指点江山
 
湖水微微泛波
夹杂着诗人悠远的喜悦和担忧
他告诉我一句悄悄话
有关一个朝代兴衰的预言
 
 
 
 
 
 
 
 
 
 
 
 
 
北京的一个正午

就这样和一群爬山虎挤着
呆在墙脚
蚂蚁为活计奔忙和疲惫
只有我还是静静地
看杨絮柳絮开放一个朝代的历史
 
有那么一会
满眼的绿让我幻想回到了金平
包括两只鸟打闹和其它鸟的唱合
剩下的
是相同的静和一个人的虚空
 
风的力度不同
空气夹杂着北方的干燥
杨树长得高大爽朗
仿佛一开口就是天南地北,好汉和爷们
很多东西在耳朵里振动
车水马龙。电焊。新闻。帝王。生活
我喜爱风声。不喜爱儿话音
 
胡洞安静得像白天的夜晚
家家关门闭户
躲进梦里
只留下我这样的南方人
像一只梦游的魂
在陌生的世界里思念和水土不服
 
 
 
 
 
 
 
 
 
 
 
 
 
静,不静
成熟的春天走在叶片上
把我到来的消息
一路相告
挨着老阴山的体温坐下
没有人跟我提起他的往事
他喜欢咸还是甜
洋芋要煎到五分熟还是七分熟
金湖像老去的女子
陷落于圈圈涟涟的纠缠
关于静
像一池的秋,一池的愁
 
我回不到自己
听不见四周的车水马龙
关于不静
是我的冷暖不再与金子河休戚相关
等翻山越林的春天赶来
我家已零乱不堪
柴门大开
饿慌的鸡鸭四处奔走

 
绿萼梅
绿萼梅肯定是绿的
只有绿
才能从沉默枯涩里破土而出
玲珑俊秀
坦坦荡荡
举一目笑意
迎我们的千里迢迢
 
冬天的爽朗和素洁就要散去
诗人迟暮
梅也迟暮
不慌不忙,磨砚提笔
地墨天青,词白水绿
含心为蕊,托爱为瓣,化情为枝
开一树圣洁
留一生的感动
 
莲子,就让我们退回去吧
退回绿萼梅的洁静里
退回举杯邀明月
退回花影移走
退回发芽抽枝
退回古老沉静的枯枝
在母亲的血液里坐下来
宁静和感恩
十三针

人群,消毒布,托盘,剪刀
往事从伤口沽沽渗出
红。吐信子的红
一阵一阵咬住时间
一阵一阵疼痛
 
医生说,伤口要清理
剪掉坏死的往事
剪掉纠结的争吵
剃除死灰复燃的叹息
先麻醉。再缝合
 
第一针,缝合我们的争吵
第二针,缝合我们的嫉妒
第三针,缝合我们的伤害
第四针,缝合我们的欺骗
第五针,缝合我们的沟通
第六针,缝合我们的相处
第七针,缝合我们的信任
第八针,缝合我们的家庭
第九针,缝合我们的婚姻
第十针,缝合我们的相遇
第十一针,缝合我们的善良
第十二针,缝合我们的感恩
第十三针,缝合我们的尊重
 
 
 
 
 
 
 
 
 
 
 
 
 
 
 
 
 
念,不念
忘记前世
才能重返人间
重返宁静和空落
重返行走
重返街道狭窄,尘埃扑面
 
我们相隔遥远
我追不上二十二个春秋
追不上时光的脚步
你在今生,我在前世
 
佛说,无妄无念
无喜无悲
我已遁入空门
金刚经翻滚
每个毛孔都在回忆,呻吟
我不能让自己灰飞湮灭
 
寄书信一封
随青烟辗转奔波
请孟婆留下半碗忘情水
超度我的前世今生
 
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一直在我心里
像盛一碗水
明明晃晃,照见前世今生
多云,微风,气温13℃
你早起,着白衣长衫
为我熬一碗五谷粥
父亲叫住外出的我
说已将我许配给员外的儿子
 
 
 
 
 
 
 
 
 
 
 
 


春天在叶片上点燃
风拂动涟漪
我捂住胸口,不愿让喜悦散开
人群往来
有目光和早春花朵的探问
掉落身上
 
 
 
 
 
 
 
 
 
 
 
 
 
 
尘埃飘落
风扯着帐缦
像我欲言又止的心
你一定睡熟了
踩着松软的沙子,捡拾文字
捡拾掉落的青春
我不在你的手心里
我在很远的地方
 
一个人安静地赶路
经过厚厚的皮肤
里面是月光和水
木纹挨着木纹,软软的
我的语言
只能听,不能讲
 
把灯一盏一盏熄灭
不再感验你的摇铃
我知,我该走了
让夜回归
让水寂静
让尘埃飘落
一场雨

那是一场遥远的雨
雷声像腹里的肠鸣,只能隔岸打听
有一群山手牵手
有一群雨肩并肩
你让我读它们脚下的尘烟
拨出皮肤里的剑
 
三千柄剑明晃晃握在手
我没有喜悦
我要斩什么灭什么
斩妖斩魔斩千根丝
斩风斩沙斩埋葬我的月
让它们生长吧
像一鼎往事,从西汉元年慢慢生长
 
雨是西随县的冷兵器
面额清冷
大柄大柄插下来
划断什么或不划断什么
由不得我
如果知道它们要来
我不会去追一个春两个夏三个秋
让木与冷兵器分开一些
不要爱恨交织
 
把雨揽回来
如果一场战争无可避免
就让它们在遥远的地方作战
千军万马逐鹿厮杀
小下去,再小下去
小得只属于我一个人
 
 
 
 
 
 
 
垂 钓
我该垂钓什么
东边的月
还是一段空漠的佛学
那个转山转水转佛塔的男子
就住在我的钩子下
 
今夜,做一回姜太公
泛舟岁月
亮出一万道明明晃晃的愁
看看,沉落了多少
纠结了多少
让三千夜光杯置于我胸怀
觥光交错
 
今夜,不做大女子
也不做小女子
做一个野旷天低的旅人
抛开故乡,抛开理想
抛开万千羁绊
垂下钩子
沉雁落鱼
凤凰树
我不该再展开羽翼
倾诉思念和苍凉
前世因,后世果
时间把五百年扔给我一个人
寂静相守
 
南湖与兰花盈
像一对平凡的夫妻
有一些油盐柴米的争吵
百年的相扶和相惜
 
夫君不在今世
浴火以前
我们追逐起落于树丛
琴瑟相伴,衣食相依
 
浴火不是重生
是无以消解失去你的疼痛
每一个毛孔都在扩张
每一寸肌肤都在回忆、呼唤和碎裂
 
请君转告
今世,我脱掉百鸟朝拜的羽毛
停驻南湖
为夫君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一棵守望的树
妈 妈
妈妈,靠近你
我就是一滴幸福的水
摇摇晃晃,蹒跚学步
十年前,十前后
再怎么长
永远只是你手心的一粒牵挂
 
妈妈,只能从心里喊出来
在你听不见的世界
这只声音穿行在喧嚣的街道
追一条妖娆的长辫子
撞在花花绿绿的后背
所有长辫子的女人都像我妈妈
她们没有个旧口音
没有倾城倾国的容貌
没有绝世的溺爱
 
你说我是你前世的债
一个头顶长双陷的小恶霸
在你弥来佛的手心纵容得不知天高地厚
妈妈,我知道
一个十万八千里的筋斗太小
你的手心是时间的海洋
散发宽容的阳光
我愿意浸泡在这些澄明的光线里
回味五谷,毛线衣和你巴掌的温暖
担起你的泪水和苦难
 
我想快一些长大
在阅读你苦难的时日
做一回唐吉诃德
为你的善良与所有人作战
不让扭曲的时光伤害你
那些日子,你的爱
像一粒被杂质包裹的珠贝
坚强生长
 
妈妈,当我开始飞翔在蓝天
体验你的风雨
成为另一个妈妈
运用你的光和宽容去温暖一些心灵
对你的关心和问候越来越少
只能用这些诗
拉一拉你的衣角和白发
妈妈,母亲节快乐!
 
一个人的往事

他的灵运行湖面
我的羽毛游走前世的水。世界没有分开
没有两层水的故事
生命树,智慧果只是一层水雾上的梦
我只是一片晃动的粼
 
行走。游或者飘。第一日
没有道。不要旋转的光阴和计算时日的星系
不要让重的落下,轻的起来
长出辽阔和无尽的空落
 
伊甸园敞开,比亚逊河的金子自由行走
那么多果子和生命激情
森林是打开的天书。清晨的露珠押韵在脚趾
眼睛开放着青草和世界
人之初。性本善。心灵没有愁苦
 
不要摘无花果叶和智慧树的果子
我的时光应该停下来。没有泥巴和水的合成
没有肩胛的苦情痣
没有前世今生
没有倾城倾国和一个城池的陷落
 
一些悲苦

一些悲苦,不该留着。散了就散了
丁香的芬芳充斥每一秒。你的气息,破坏我血小板的空间
我无法凝固思维,红细胞异化
停不住奔波
 
六月水漫金山。我已不属于我了
疯长的时光藏着无数脸孔
河水。包谷。稻谷。山野。簿雾。公路
妖娆。鬼魅。纵横。飘荡
它们构成新的蛛网八卦,粘住我的翅膀
 
我不想挣扎。就停下来,宁静在迷惘里
命运的线路在掌心交错。两军对垒,21世纪的人世和爱情起了纷争。奇门遁甲?欲盖弥彰?你信哪种?
心再坚硬,自有一枝箭洞穿它
 
该离开的会离开。像仓央嘉措,内心饱满,自恋而幸福
有人来敲门,端杯热茶给他,暖暖的
到了时点,关上所有的门。最后一扇门留给自己
敲开,就豁达了
 
 
在金湖的梦里上涨

你在金湖的梦里上涨
圣经来回湖面,雅歌顺水而旋
以色列少女吟诵:我的良人?你去了哪里?
诸多双生绵羊低卧湖底
 
直到湖岸的柳进入七月
我还挤在圣经和你的文字中间。数算时光的幻影
湖里有瘦小的鱼群,举水与爱的针
终日打磨
 
遥想每天在金湖的石阶上放牧和回收脚印
像巴金。像查理克莱德曼
挤在人流中间。心无顾忌地吟唱献给艾丽丝的诗
然后回到生活和战争里。为爱所累
 
金湖里的鱼和人群穿流于寂寞和热闹
像一场维也纳的音乐盛宴。
那些消失和重放的早春花朵,回旋于水波之间。
每秒都会砸落
 
阳光风雨
 
锄地。拔草。起源于一亩三分地
手里的文字和泥土混在一起
开块地,找来牧草,油菜,包谷,香菇
剔除错字,调整语法,修改题目
 
一个坑,一把粪,包谷两粒豆两粒
种下。生根
我不爱花红柳绿,不爱百媚千娇
独爱这一路的泥泞和争吵。直到抽穗的绿色在我心里盘根错节
 
时光都住到了外面。我从梦里走到地里
再从地里进入梦里。持续一种状态
像一只不停变形的甲壳虫,为抵抗氧气和重力
停在叶片上不吃不喝。让自己癔病
 
七月的暴雨穿破茅房,我还持一本书吟读。漏下来的
木桶是最好的去处。繁华永远只在门外
我的心像一缕飞花的包谷絮。孤独。起舞
和岁月一起阳光风雨
一夜风雨

我敞开耳朵。
你固执在牧羊的山坡,不回答“没药汁”的事
十个以色列女子聚集在我家门前
 
日影飞去。我的世界听风就是雨,不能止息
女子们歌唱:良人啊,你的羊群中午在哪里歇卧?
红米饭和烛光在哪里开放?
 
雨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和我写的诗撞在一起
红海的旷野风吹草低,父亲为我系手腕的蝴蝶结
我爱上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不要思爱成病。以色列女子啊,请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
我要进入一场风雨
等基列山的羊群回旋,引你的脚踪来相见
 
 
 
 
 
钉 痕

满山遍野的狗尾巴花开满花尾巴狗
轻风摇曳
你给的烛光和红米饭栖落在每一寸时光里
红玫瑰长成我眉间的珠沙痣
 
一切可以随口说出
我陷落于一场龙的舞蹈
千万朵红玫瑰挤在一起
你为我预备什么
一场深情的鸿门宴
 
雅歌成为预言,我的歌唱都献给了撒旦
上帝向我倾倒第七碗惩罚
我重复人子走过的路途,闭上眼睛
让你钉我的手心,让人群嘲笑我
 
所有的往事成为幻影
我理解人子那一刻的哭泣
他替我负了罪,流了泪
我替他背负无言的十字架
忆刘兄
应该让你无羁无绊。拖这么一堆情感和絮叨
太疲累。你是拍大山肩膀的男人
把帽子摔丢。抓一把孤独的茅草
饮水思醉
 
惊惧于我们的相同。来自荒野气息的一群人
挂上沙依坡、阿得博的地名
让城市人取笑,凭添占小便宜的快感
你说,委屈了这个地方
 
提着灯盏追问逝水的老兄,你远行至何方?
看阿波像一座山,阿皮就是杜鹃花
庞大怪物飞过沙依坡的土地。红河水汹涌
你一定留在某个地方
 
你爱文字骂文字。你骂金平爱金平
一路仕途。清醒得像个醉汉
有人曾经问你要克哪里
你说,不克哪里,在小小的地球上随便走走
 
刘兄,那些没有质量的事物已纷纷后退
我决定留下来
继续行走这片深爱的大地
举着你的火把果,哭泣和歌唱
刘兄,走好

一切都是意料中的意外
踏着春天慢板的老兄,涉过红河水向北。惊飞一路花絮
记得你写的诗吗?我就是那只被你照亮过的流莹
 
在春天的人生走廊上,老兄有两个动作
仰首看山,让头上的帽子滑落。低头,把自己变成问号
你是真正不走寻常路的人
 
打开我的收藏。灯火低唱,欢笑从万年青身上砸落
“狗日的小杂种,拿假鸡蛋骗我”你一脸的无辜
天才有天才的单纯
 
你对我的“寒凉”二字大为感叹
你问,一道金河奔涌而去是谁写的。你说红梅有一股很大的灵气
至此,再不点评我的文字
 
我的思绪像熟透的大枣。在风中沉重
蒙自天空再热,已不能唤回岁月。老兄,请谅解这么多年疏于联系和照顾
我的脚步始终是迟到的
 
空荡荡的陈列室重放着时光
百合花散落在寂静中。像你正繁荣就凋零的生命
你说,我们是最真实的耕耘者,一扬头,走了,留下一地的果子
 
夹在岁月里
  
经过喜望桥的人接电话,跨女式皮包
茫然所失
把自己挤在人群中
像一首不能和世界妥协的诗
 
关于而立,升高一些,越过中途的人群
抵达少年。像高摇摇的凉阴地
举金平人的骨头和火把
持续拔节
 
或者降低,落到喜望桥下面
如花甲的金河,收捡金平人扔掉的
烂菜叶、塑料袋
哼山歌,抚慰怀中的金子
 
经过喜望桥的路
很多想法来了走了,而我还是浮着
夹在岁月里
和什么都不相融
 
 
七 夕
 
七夕不该云遮雾绕
我只要一片碧海青天,引郎来相见
 
七彩桥不是我的。郎说,嫦娥应悔偷灵药
我曾捣了药,助心出逃
 
怀抱爱情的黑匣子,一路奔波,趟奈河水
进孟婆店。际遇前世今生的浩劫
 
千个郎问你在等我吗?我的郎只有一个,他要翻山越林
为我揽尽三百六十五日的愁
 
今夜,天上街市热闹。我回来买姻脂水粉
郎是闲逛的少年
 
 
 
 
 
 
悼外公
 
月亮驾驶一匹狼奔跑,我的世界烟火弥漫
时光燃尽哭叫
一身青衣的老人
走入松柏下面的世界
 
我们流一样的血。在一个房吃饭
说明不了什么。你有我不能到达的地方
那里住着半个月亮,花群垂下眼睑
泉水盛开
 
时光化解你的体温。今夜,我要把自己
插进寒凉,陪你再走一次
鸡街小火车站
听你用思茅口音讲老红军故事
 
“哦!哦哦!敢紧敢紧”
小火车催促你的岁月。白天黑夜颠倒
你在枕木中间捍接月光
把每一块破铜烂铁视为宝贝
 
外婆张罗米线卷粉
小屋紧凑温暖。猪鸡鸭鹅,三女一子
所有的时光要展开。穿过建水朱家花园的战火
穿过曾祖父手里的篾箩缝
 
一顶桥子重走七十年前的山路
大红烛火燃烧
那年你十五,外婆十四
 
 
 
 
 
 
 
 
 
 
 
 
 
 
冲泡铁观音
温水进入
冲开一缕喜悦。时光沉浮
三角梅开放
水色怀抱早春花朵的兵刃
 
在水一方的女子饮水,行走
反季节生长
我栽种她的心事。十三次置土
十五回喜忧。十七次抚琴
呤唱青青子衿
 
油盐柴米酱醋。灶火燃烧
你的粗麻长袖晃出晃进。为我煮一碗粥
饮烟急急唤我。依妹儿快马加鞭
我卷入一群火星文的逐鹿
 
遇见你。应在兵刃以前
五百唐诗下沉
草木合拢涩甜。水光居住中间
一瓣铁观音上扬
等待前世今生的舒展
翻 阅

你教我把头颅挂在窗外
像一只倒置的葫芦
迎接九点的阳光。你说,再多智慧
也比不上年轻人身体在前头在后的本真
 
你人生的第一趟班车灰尘扑面
有人把出售青春的母系头颅推出门外。找旅店老板评理
老板说,狗日的年青人,你要适应各种生活
你不妥协,跟老板干了一架
 
翻阅柔情1号、2号、3号、4号
把纯净别在胸前的男人,我为你苦楚的爱情担忧
不知南墙脚下举伞的女子
是否已捎信给你
 
想念你向渔网猛射几脚的幽默
想念你应对身后弓箭的智慧
今夜无诗,我领全世界失恋的兄弟
来你温暖的小屋入住
 
月光下的诉说

两只星星行走天空
星光映照下
万物步行自己的世界
宇宙的春花秋月打开
光年。米。微米。纳米
细胞核收缩
展开一场穿透碰撞
我的花朵每天娇俏和死去
那只来世飞临的蝴蝶呵
我是经历月光的女子 
你若懂我
需重返每一粒星光和露珠
 
 
 
 
 
 
 
 
原罪

不必规劝我,几个城池陷落
几场春花秋月离去
光荫在手心旋转
进入一群文字
与千足虫的步履毛绒绒相遇
我嵌进那个男人
做一片紧贴他胸膛的肌肤。跋涉红海旷野
直到撒旦问他“要面包吗?要温暖舒适的女子吗?”
酥然寒战
 
 
 
 
 
 
 
 
 
 
 
 
化茧成蝶

看见你从路边
心满意足钻进菜花地
小脸蛮嘟嘟
头上舞蹈几根杂草
把耳朵贴近青菜,听毛虫啃咬
你是否听见多年后的一只魂
抱着你的语言
因化茧成蝶而哭泣
 
 
 
 
 
 
 
 
 
 
 
 


你就坐在身边
我对着一盘油煎洋芋和一杯茶水
想这样的问题
闷锅酒,43度
像我的血液和心脏
不宜对酌,不宜点燃
 
 
 
 
 
 
 
 
 
 
 
 
 
 
一 个人的天上

一个人的星星挤满黑河流
满天集市
在一只翅膀上热闹和温暖
地上灯火燃烧
人们跳佳木斯。逛街。购物。聊天
而我要接替孟姜女
徒步半辈子时光
饮水。看书。减肥。想念你
 
 
 
 
 
 
 
 
 
 
 
 
5℃

天空雨着。从下往上收束线条的往事
伸展了一下懒腰
5℃,西北风3级。一场雨缩紧肩膀
进入你的城市
几片用过的茶叶倒在水渍里
第二次死去
一只杯空在桌上。你去哪里了
几枝玫瑰轰隆倒下
一些游魂,用尽力气去搀扶
那是你的往事
一粒沙哽在心里
我不想帮忙
 
 
 
 
 
 
 
 
穿行于香樟味的红线条
——致苏兄
 
一扇门打开
点  横  竖  撇  捺  睡在光阴里
三只鸟栖落你的手指  湛青着
飞翔  起舞  歌唱
只要一个转弯  向下运笔
 
着墨。灯光退隐
回折  竖提
宁静或热闹。放浪与工整
只在一念之间
 
大风在指上  崩浪雷奔
黑鱼发生  驮着重获新生的骨骼和灵魂
从右到左  化单为双
源源不断
 
这是一次轰轰烈烈的远航
铁马穿过荞麦花  金子河  矿山  大地
三只时间之虫挤开瓷花
振翅飞翔
 
黑鱼的身体成熟了一片海
海里的长鲸  海鳗  河豚  美人鱼游走方寸之间
用古老的技艺生火  煮饭  抹桌子
墨香回荡  引我们穿行于香樟味的红线条
上下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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