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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不朽者(诗集)

作者:吉狄马加 发布时间:2016-11-19 原出处:十月杂志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吉狄马加:不朽者(诗集)





吉狄马加,彝族,1961年6月生,四川凉山人,毕业于西南民族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1982年8月参加工作。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


不  朽  者

吉狄马加/著



序诗:

 

黑夜里我是北斗七星,

白天又回到了部族的土地。

幸运让我抓住了燃烧的松明,

你看我把生和死都已照亮。

 

1

我握住了语言的盐,

犹如触电。

 

2

群山的合唱不是一切。

一把竹质的口弦,

在黑暗中低吟。

 

3

我没有抓住传统,

在我的身后。

我的身臂不够长,有一截是影子。

 

4

我无法擦掉,

牛皮碗中的一点污迹。

难怪有人从空中泼下大雨,

在把我冲洗。

 

5

挂在墙上的宝刀,

突然断裂了。

毕摩①告诉我,他能占卜凶吉,

却不能预言无常。

 

6

我在口中念诵2的时候,

2并没有变成3;

但我念诵3的时候,

却出现了万物的幻象。

 

7

昨晚的篝火烧得很旺,

今天却是一堆灰烬,

如果一阵狂风吹过,

不会再有任何墨迹。

 

8

捡到玛瑙的是一个小孩,

在他放羊的途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幸运者,

只梦见得到了一块荞饼。

 

9

我不是唯一的证人。

但我能听见三星堆②,

在面具的背后,有人发出

咝咝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10

我的身躯,

是火焰最后的一根柴,

如果点燃,你会看见,

它比别的柴火都要亮。

 

11

失重的石头。

大雁的影子。

会浮现在歌谣里,像一滴泪

堵住喉头。

 

12

死亡和分娩,

对诗人都是一个奇迹,

因为语言,他被放进了

不朽者的谱系。

 

13

火焰灼烫我的时候,

无意识的一声喊叫,

竟然如此陌生。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声音。

 

14

那块石头,

我没有从地里捡走。

原谅我,无法确定明日,

我只拥有今天。

 

15

我在竹笛和羊角之间。

是神授的语言,

让我咬住了大海的罗盘。

 

16

我爬在神的背上,

本想告诉它一个谜。

但是我睡着了,

像一条晨曦中的鲑鱼。

 

17

彝人的火塘。

世界的中心,一个巨大的圆。

 

18

吉狄普夷③的一生,

都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庄。

但他的每句话里,

却在讲述这个世界别的地方。

 

19

鹰飞到了一个极限,

身体在最后一个瞬间毁灭。

它没有让我们看见,

一次无穷和虚无完整的过程。

 

20

在天地之间,

我是一个圆点,当时间陷落,

我看见天空上

浮现出空无的胎记。

 

21

是谁占有了他的口腔,

让他的舌头唱得发麻。

这个歌者已经传了五十七代,

不知下一次会选择哪一个躯壳?

 

22

谁让群山在那里齐唱,

难道是英雄支呷阿鲁④?

不朽者横陈大地之上,

让我们把返程的缰绳攥紧。

 

23

银匠尔古⑤敲打着银子,

一只只蝴蝶在别的体内苏醒。

虽然他早已辞世不在人间,

但他的敲击还在叮当作响。

 

24

那只名字叫沙洛⑥的狗,

早已死亡,现在只是一个影子。

它被时间的锯齿,

割出了声音和血。

 

25

我们曾把人分成若干的等级。

这是历史的错误。但你能不能 彝族人-网是创建最早,影响力和规模最大的彝族文化网站。网站的目标,是构建彝族文化核心数据库。

把本不属于我的两件东西,

现在就拿走?

 

26

我想念苦荞的时候,

嘴里有毒品的滋味。

我拒绝毒品的时候,

眼前有苦荞的幻影。

 

27

掘金者在那高原的深处,

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矿坑。

这是罪证。但伤口缄默无语。

 

28

他们骑马巡视自己的领地,

就是在马背上手端一杯酒

也不会洒落下半滴。

而我们已经没有这种本事。

 

29

没有人敢耻笑我的祖辈。

因为从生到死,

他们的头颅和目光都在群山之上。

 

30

拥有谚语和格言,

就是吞下了太阳和火焰。

德古⑦坐在火塘的上方,

他的语言让世界进入了透明。

 

31

不是每一本遗忘在黑暗中的书,

都有一个词被光亮惊醒。

死亡的胜利,又擦肩而过。

 

32

吹拂的风在黑暗之上,

黑暗的浮板飘荡在风中,

只有光,唯一的存在,

能回到最初的时日。

 

33

寂静的群山,

只有天堂的反光,能让我们看见

雪的前世和今生。

 

34

只有光能引领我们,

跨越深渊,长出翅膀,

成为神的使者。

据说光只给每个人一次机会。

 

35

我没有抓住时间的缰绳,

但我却幸运地骑上了光的马背。

额头是太阳的箭镞,命令我:

杀死了死亡!

 

36

永恒的存在,除了依附于

黑暗,就只能选择光。

但我知道,只有光能从穹顶的高处,

打开一扇未来的窗户。

 

37

从群山之巅出发,

难道无限可以一分为二。

不是咒语所能阻止,

谁能分开那无缝的一。

 

38

星座并非独自滑动,

寂静的银河神秘异常。

风吹动着永恒的黑暗,

紧闭的侧门也被风打开。

 

39

巨石的上面:

星群的动与静,打开了手掌的纹路,

等待指令,返回最初的子宫。

 

40

在大地上插上一根神枝,

遥远的星空就有一颗星熄灭。

那是谁的手?在插神枝。

 

41

母鸡一直啼鸣

还有野鸟停在了屋上。

明天的旅行是否还要启程?

我只听从公鸡的鸣叫。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42

不能在室内备鞍,

那是一种禁忌。

我的骏马跃入了云层,

蹄子踩在了羽毛上。

 

43

阿什拉则⑧不是一个哑巴,

只是生性沉默。

是他独自在林中消遁,

创造了词语的乳房和钥匙。

 

44

据说我们放羊的地方,

牛羊看见的景色还是那样。

但见不到你的身影,

从此这里只留下荒凉。

 

45

谁碰落了草茎上那颗露水,

它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46

我愿意为那群山而去赴死,

数千年来并非只有我一人。

 

47

羊子被卖到远方,

魂魄在今夜还会回到栏圈。

我扔出去的那块石头,

再没有一点回声。

 

48

黄蜂在山岩上歌唱,

不能辜负了金色的阳光。

明年同样美好的时辰,

只有雏鹰在这里筑巢。

 

49

那匹独角马日行千里,

但今天它却待在马厩里。

只有它的四蹄还在奔跑,

这是另一种游戏。

 

50

我是世界的一个榫头,

没有我,宇宙的脊椎会发出

吱呀的声响。

 

51

金黄的四只老虎,

让地球在脚下转动。

我在一条大河的旁边成眠,

潜入了老虎的一根胡须。

 

52

因为你,时间让河流

获得了静止和不朽。

它的名字叫底坡夷莫⑨,

没有波澜,高贵而深沉。

 

53

我们是雪族十二子,

六种植物和六种动物。

诸神见证过我们。但唯有人

杀死过我们其中的兄弟。

 

54

山中细细的竖笛,

彝人隐秘的脊柱。

吹响生命,也吹响死亡。

 

55

阿什拉则和吉狄马加,

有时候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声音,来自于群山的合唱。

 

56

欢乐是死亡的另一种胜利,

没有仪式,就没法证明。

 

57

我是吉狄·略且·马加拉格,

切开了血管。

请你先向我开枪,然后我再。

但愿你能打中我的心脏。

 

58

这里有血亲复仇的传统,

当群山的影子覆盖。

为父辈们欠下的命债哭号,

我的诗只颂扬自由和爱情。

 

59

不要依赖手中的缰绳,

矮种马是你忠实的伙伴。

是的,凭借虚无的存在,

它最终也能抵达火的土地。

 

60

款待客人是我们的美德,

锅庄里的柴火照亮了屋顶。

快传递今天皮碗里的美酒,

明天的火焰留下的仍然是灰烬。

 

61

沙马乌芝⑩是一个最好的

琴手,她的一生就是为了弹奏。

据说她死去的那天,

琴弦独自断在风中。

 

62

院子里的那只小猫,

不知道生命的荒诞。

它在玩弄一只老鼠,

让现实具有了意义。

 

63

祭司在人鬼之间,

搭起了白色的梯子。

举着更高的烟火,

传递着隔界的消息。

 

64

我梦见妈妈正用马勺,

从金黄的河流里舀出蜂蜜。

灿烂的阳光和风,

吹乱了妈妈的头发。

 

65

饮过鹰爪杯的嘴唇,

已经无法算清。

我们是世界的匆匆过客,

今天它又有了新的主人。

 

66

我试图用手中的网,

去网住沉重的时间。

但最终被我网住的

却是真实的虚无。

 

67

你的意识不进入这片语言的疆域,

你的快马就不可能抵达词的中心。

 

68

我要去没有城墙的城市。

并非我们双腿和心灵缺少自由。

 

69

不是你发现了我。

我一直在这里。

 

70

传说是狗的尾巴捎来了一粒谷种,

否则不会有山下那成片的梯田。

据说这次你带来的是偶然,

而不是争论不休的巧合。

 

71

我没有被钉在想象的黑板上,

不是我侥幸逃脱。

而是阿什拉则问我的时候,

我能如实地回答。

 

72

妇人背水的木桶里游着小鱼,

屋后养鸡,鸡重十二斤。

曾是炊烟不断的祖居地,

但如今它只存活于幽暗的词语。

 

73

我虽喜欢黑红黄三种颜色,

很多时候,白色也是我的最爱。

但还是黑色,

更接近我的灵魂。

 

74

一条金色的河流,穿过了未来,

平静,从容,舒缓,没有声音。

它覆盖梦的时候,也覆盖了泪水。

 

75

我要回去,但我回不去,

正因为回不去,才要回去。

 

76

我要到撒拉底坡⑾去,

在那里耍七天七夜。

在这七天七夜,我爱所有的人,

但只有一人是我的唯一。

 

77

彝谚说,粮食中的苦荞最大,

昨天我还吃过苦荞。

但我的妈妈已经衰老,

还有谁见过她少女时的模样?

 

78

我不会在这光明和黑暗的时代, 彝族人-网诞生于北京,已经20年了。初心不改,在浮躁的网络时代,留一片净土,为彝族留下更多闪光的文化。

停止对太阳的歌唱,

因为我的诗都受孕于光。

 

79

时间在刀尖上舞蹈,

只有光能刺向未来。

 

80

格言在酒樽中复活,

每一句都有火焰的滋味。

 

81

我钻进世界的缝隙,

只有光能让我看见死去的事物。

 

82

失去了属于我的马鞍,

我只能用灵魂的翅膀飞翔。

 

83

我的母语在黑暗里哭泣,

它的翅膀穿越了黎明的针孔。

 

84

我在火焰和冰雪之间徘徊,

这个瞬间无异于已经死亡。

 

85

光明和黑暗统治世界,

时光的交替不可更改。

只有死亡的长风传来密令,

它们是一对孪生的姐妹。

 

86

那是消失的英雄时代,

诸神和勇士都在巡视群山。

沉静的天空寂寥深远,

只有尊严战胜了死亡和时间。

 

87

我不会在别处向这个世界诀别,

只能在群山的怀抱,时间在黎明。

当火焰覆盖我的身体,

我会让一只鸟告诉你们。

 

88

我不会给这个世界留下咒语,

因为人类间的杀戮还没有停止。

我只能把头俯向尘土,

向你耳语:忘记仇恨。

 

89

当整个人类绝望的时候,

我们不能绝望。

因为我们是人类。

 

90

我的声音背后还有声音。

那是成千上万的人的声音。

是他们合成了一个人的声音。

我的声音。

 

91

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

认同了我的价值,

黑暗才会穿过伤口,

让自己也成为光明一部分。

 

92

真理坐在不远的地方

望着我们。阿格索祖⑿也在那里。

当我们接近它的时候,

谬误也坐在了旁边。

 

93

我从某一个时日醒来,

看见九黄星值守着天宇。

不是八卦都能预言人的吉凶,

诗歌只赞颂日月永恒的运行。

 

94

我不知道布鲁洛则山⒀在哪里?

如同不知道天空中的风变幻的方向。

在漆黑的房里,透过火塘的微光,

我似乎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真实的存在。

 

95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

所以我敢将一把虚拟的匕首,

事先插入了心中。

 

96

我的心灵布满了伤痕,

却用微笑面对这个世界。

如果真的能穿过时间的缝隙,

或许还能找到幸运的钥匙。

 

97

在那片树林里有一只鸽子,

它一直想飞过那紫色的山尖。

唯一担心的是鹞鹰的突然出现,

生与死在空中留下了一个偌大的空白。

 

98

降生时妈妈曾用净水为我洗浴,

诀别人世还有谁能为我洗去污垢。

这个美好而肮脏的世界,

像一滴水转瞬即逝。

 

99

虎豹走过山林,花纹

在身后熠熠生辉。

我拒绝了一个词的宴请,

但却接受了一万句克哲⒁的约会。

 

100

拥着马鞍而眠,

词语的马蹄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屋外的原野却一片空寂。

 

101

头上的穹顶三百六十度,

吹动着永恒的清气和浊气。

生的门和死的门,都由它们掌管。

别人只能旁观。

 

102

从瓦板房的缝隙,

能看见灿烂浩瀚的星空。

不知星群的上面是屋顶还是晨曦。

这是一个难题,也是另一个或许。

 

103

世界上的万物有生有灭,

始终打开的是生和死的门户。

我与别人一样,死后留下三魂⒂,

但我有一魂会世代吟唱诗歌。

 

注释:

①毕摩,彝族中的祭司和文字传承者。

②三星堆,中国西部一著名的文化遗址。

③吉狄普夷,彝族部族中一个人的名字。

④支呷阿鲁,彝族传说中的创世英雄。

⑤尔古,彝族历史上一位银匠的名字。

⑥沙洛,彝族历史上一只狗的名字。

⑦德古,彝族中智者和德高望重的人。

⑧阿什拉则,彝族历史上一位著名的祭司和文字传承者。

⑨底坡夷莫,彝族群山腹地一条著名的河流,常被用来形容女性。

⑩沙马乌芝,彝族民间一位著名的月琴手。

⑾撒拉底坡,彝族火把节一处著名的聚会地。

⑿阿格索祖,彝族历史上著名的祭司和智者。

⒀布鲁洛则山,彝区一座著名的山脉,据说在云南境内。

⒁克哲,彝族一种古老的诗歌对答形式。

⒂三魂,彝人认为人死后有三魂,一魂留火葬处;一魂被供奉;一魂被送到祖先的最后归宿地。

 

选自《十月》,2016年第6期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