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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疼痛的龙头山》第01章 发泄错了对象

作者:吕翼 发布时间:2015-04-13 原出处:彝诗馆 彝族人网
yizuren.com,始建于2001年。


【内容提要】

  作品以龙头山地震为背景,虚构了一个让人心痛的儿童世界……
到龙头山支教的白洁老师的一堂课,引发了彝族少年大洋芋对妈妈的深深思念。为了筹集外出找妈妈的路费,大洋芋和小花娇走进千年前的银矿洞,差点丧生。大洋芋是爹和妈奇遇爱情的结晶。妈妈在打工的过程中与能说善唱的爹相爱,而妈妈还爱的是龙头山里的山山水水。可当她真正在龙头山里生根育儿之后,又因环境日益被破坏、寨子的落后和对她的禁锢而心生失望,遂离家出走。几经折磨,大洋芋随爹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找妈妈,各种奇遇由此展开。父子俩走遍大江南北,矢志找回木香;爷爷潜心作法,目的只为驱妖逐怪;还有那一条叫做犸基的狗,忠贞不渝,催人泪下……故事中一个个形象饱满、栩栩如生,让人难忘。
龙头山的疼痛,是相爱的疼痛,是思念的疼痛,是离别、寻找、内疚和刮骨疗伤的疼痛,是爱与恨碰撞之后的疼痛。山寨的传奇、彝风的神秘、人与自然的不断磨合、人与动物的相互温暖……交织缠绵,值得一读。

【作者简介】

  吕翼, 彝族,1971年生于昭通洒渔河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系昭通市昭阳区文联主席。目前已在《中国作家》《大家》《民族文学》《青年文学》《青年作家》《边疆文学》《滇池》《佛山文艺》《骏马》《创作》等刊物发表作品多篇。有作品入选《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出版有小说集《灵魂游荡村庄》、《割不断的苦藤》、《别惊飞了鸟》,散文集《雨滴乌蒙》。获过《边疆文学》奖、云南省政府文学奖、云南日报文学奖、云南省优秀文学期刊编辑奖等。中国作协重点题材作品签约作家,云南省作协签约作家。




  【目录】

第01章  发泄错了对象
 

夜色,越来越深。山寨,越来越静。
乌普老爹敲打了很久的羊皮鼓,不再咚咚响了,他苍老而干涩的颂经声也慢慢歇息下来。劳累了太长的时间,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撑不住了,打架了,头刚着床,两眼一闭,乌普老爹就打起轻一下重一下的呼噜:
呼——嘿——!
呼——嘿——!
这时,在床的另一头,佯装熟睡的大洋芋——乌普老爹的孙子,睁开了眼睛。他轻轻拉开蒙在头上的羊毛毡子,摸索着穿上衣服,套上软底布鞋,像个武侠小说中的侠客,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太好了!白天他暗暗涂过油脂的门转轴,果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摁摁衣袋,冷硬而沉重的刀还裹在里面,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命令呢!他闪身出门。
夜空的颜色如墨汁一般,仿佛还有些浓稠。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啊!整个龙头山的山山岭岭、村村寨寨全被笼罩在无边的黑幕之中,家家户户在一天的劳碌之后,都进入了梦乡。但这并不妨碍大洋芋对寨子里道路的识别。哪里拐个弯,哪里有棵树,哪里有几级石磴,哪里有个土坑,他全都清清楚楚。
整个寨子安静得掉下颗针也能听得到。
大洋芋走起路来,身轻如燕,仿佛一只小猕猴。
但是,他刚走到屋檐后时,意外发生了,一个毛悚悚的东西突然朝他的脚边贴了过来。吓得他魂飞魄散,不敢动弹。
是龙头山传说中的怪兽吗?是故事书里写有的鬼魂吗?
其实都不是,是大洋芋家里的那条狗——犸基。寨子里最灵醒的动物就是犸基了,犸基平日里和大洋芋形影不离,现在看到大洋芋出门,它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任务,便立即尾随过来。
大洋芋见是犸基,惊魂稍定,他按了按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低声喝道:你……你找死啊!滚回去!
犸基受了委屈,摇了摇尾,不情愿地往回走。
 
大洋芋像只猴子,轻抬手,慢放脚,先左顾,再右盼,小心翼翼地来到金开云大叔家门口的场坝里。这个场坝是寨子里最大的场坝,它的作用不仅仅是夏天晾晒花椒,秋天给荞麦脱粒,小伙伴们在上面玩鹞鹰捉小鸡,更主要是金大叔用来停放他心爱的大卡车。金大叔开着它,像只辛勤的蜜蜂,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矿山和冶炼厂之间,将大堆大堆的矿石从龙头山的肚子里,源源不断地拉附近的冶炼厂。
这些年来,他为此挣了不少的钱呐!
这辆卡车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了。它现在就停在院子里,又黑又大,冰凉冷漠,一动不动。这个令人讨厌的怪物,这个全世界最贪婪的猛兽,居然还在不可一世地呆在那里,安如磐石。
嘿!不惩罚一下它,明天一大早,它又会冒着黑烟、吼声吼气地往矿山去了。
金大叔家的窗户里,同样没有透出一丝光亮,这样深的夜了,劳累了一天的金大叔和金大婶想必也正睡得扯呼呢!而他们的女儿小花娇呢,也一定早就进入梦乡了。小花娇一定会在梦里,甜甜地笑着,穿上爸爸又给她买的新衣服,在学校的操场上跑去走来,一边大声说着她最喜欢、也最特长的顺口溜……
小花娇可是个厉害人物,昨天给大洋芋出了一道题目:一对猎手一对狗,二队并着一起走,数头一共三百六,数腿一共八百九,多少猎手多少个狗?
她说,大洋芋,你算出来,你要我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怪题目,大洋芋可真的抠脑壳了。
大洋芋像个侦察兵,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围着大卡车转了一圈。再抬头四下里看了看,凝神听了听,确认没有人,便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来,摸索着寻找靠近卡车轮胎的最佳位置。

他蹲下身去,再一次确认四周没有人后,手里的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扎在那又厚、又涩、又硬的轮胎上。他一边扎,一边暗暗地骂:
扎死你!扎死你!谁让你尽干那些不规不矩的事的!
不一会儿,卡车前后左右的轮胎上,全都伤痕累累。
末了,大洋芋将手里的刀一扔,解恨地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往回走。
正在这时,一束手电筒光照了过来,咚咚咚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的手电筒在大洋芋脸上照了一下,叫道:大洋芋,深更半夜,你到哪里去了!彝家娃儿,偷偷摸摸的事可不能干!
来人是大洋芋的爹普麦。大洋芋明显嗅到爹满身的酒味,不知道他又去哪里醉酒到现在。
喝醉酒的人,说话常常没有分寸。
大洋芋对爹的话感到明显的不满,他大洋芋可是个有品行的人,长这么大从没有拿过别人一件东西,哪怕是同学的一只笔,或者村里谁家晒在场院里的花椒。现在他干这事,是充满正义的,应该算是除暴安良吧!
爹的电筒再一次将大洋芋的脸上、手上照了一遍,确信他手里没有偷拿任何东西,气色才略微好些。
不等大洋芋说话,他又说:你干啥了?
没……没……我没有偷偷摸摸!大洋芋嘴唇哆嗦,一脸的不自在。
爹电筒往更远的地方晃了一下,就看到了卡车轮胎上新鲜的累累伤痕,同时还看到那把已经卷口的刀。
家里的刀,爹是认识的。他走过去,拾了起来。
是你干的吗?普麦有些生气了。
大洋芋蹲了下去:是……
回去说!爹抓住大洋芋的衣领,将他往上一提,再往前一推。当爹的动作有些重,他内心起火了。此前他可从没有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儿子的,从来没有。
爹像押犯人一样将大洋芋弄到家门口。他们并未进屋,爹在一堆荞草上坐下来,说,给老子跪下!
大洋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爹说,为啥要这样?你这到底是在干啥?你的目是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大洋芋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恶的车把龙头山肚子的好东西都掏空了,把学校门前的路都辗垮了,把我们吃水的管道都辗破了……
爹打了一个呃说,牛厩里伸出马嘴来了,关你屁事!呃,你把我的酒都吓跑了!
看来爹真的又喝酒了。大洋芋突然想起小花娇说过的一句顺口溜:酒醉酒醉,倒进鸡窝睡。鸡屎做枕头,鸡毛做棉被……
书多人贤,酒多人癫。爹爹酒醉后,常常闹笑话的。不过大洋芋可不敢说爹的。他只是说,是他们让龙头山越来越不好,我妈妈才离开的……
爹语气缓和了一下:你妈妈离开了,你以为我不心疼?我不难过?可即使这样,你也不应该这样做。那车又不是人,不会自己跑去干这干那。那车逗你惹你了?那车是你金大叔省吃俭用买来的,是他们一家的宝贝,你丢彝家人的底了!
爹叹了一口气:你妈妈的离开,原因很复杂。再有,你又不是不知道金大叔跟我们一家的关系的!他们一家对我们的关照……那恩情呀,是和龙头山一样重的!
爹又说,还有,你可是他的未过门的女婿呀!你读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白洁老师这样教过你没有?
大洋芋哭了。他还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原想出口心里堵住的恶气,想不到会发展到这一步。
今天晚上他们都睡了,惊醒了也不好。明天一大早,你就去认错,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一定要响啊!在你金大叔面前认个错!彝人嘛,敢作敢当,有错就改……要不要再叫上你们白洁老师!爹说。
大洋芋吓得全身发抖,他哀求说,爹,这不是要把我的脸皮都丢尽了吗?我还咋个在学校里读书,倒不如让我死了好!
当爹的只顾嘴快,想不到自己随口而出的处理方法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这下他的酒真的给吓跑了。
他拍了拍脑袋。
夜已经很深了,潮气从荞草堆底部沁了上来,普麦感觉到了寒意。他抓了抓脑袋,想了想,他说,那……那你回去睡觉,今天晚上的事谁也不能说,当爹的我会去处理……唉,养不教,父之过!
大洋芋咬咬牙,慢慢撑了起来,长时间跪在地上,他的腿全麻了。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爹喝道,狗腿弹三弦了?站不稳了?再干坏事,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大洋芋是和爷爷睡一铺的。回到里屋,躺在床上的爷爷听到大洋芋回来,撑了撑身子说,你都到哪去了?我刚才醒来,看你没有在,正好你爹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大洋芋嗯了一声,连忙缩进被窝,一动不动。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毫无睡意。他那颗小小的头颅在又厚又硬的羊毛毡子里伸出伸进,一双漆黑的大眼,仰望着透不进一点点星光的木格窗棂。他心烦意乱。
寒冷的冬夜没有鸟叫虫鸣,更没有电闪雷轰,就是以往在墙角窜出窜进的老鼠,也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出奇的安静让他越发地清醒,那床就像一个滚烫的热锅,他在床上翻来滚去,像是一块不断被翻来翻去烤烙的苦荞饼。
大洋芋的心里像落进了一粒沙子,硬硬的,涩涩的,拿又拿不出来,化又化不掉。又像有若干条虫子在里面钻来钻去,专咬痛处,整死人啊!大洋芋知道,人是经不起折磨的,尤其是来自内心的烦乱和疼痛,照这样下去,怎么有个尽头啊!
你说有多难受啊!
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这些年来,龙头山出现了一系列的怪事。这些事怪得出奇,怪得烧心。
先是寨子里的水流有了变化——原本哗哗流淌的泉水突然时断时续,像是得了肠梗阻;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突然有了颜色,发黄发红,无法饮用;再是天上的云雾,色彩异常,一会儿白如乳液,又浓又稠,一会儿红若胭脂,美丽奇幻,一会儿黑如墨汁,面目狰狞。
最麻烦的是,寨子偶尔会发生抖动。起初是轻轻的,偶尔的,十天半月一次,像是爷爷念经时敲打羊皮鼓时的颤动。那种颤动常人是感觉不到的。但是,爷爷和大洋芋感觉到了。爷爷在夜深人静、喝了罐罐茶之后,开始读经时感觉到了。大洋芋在做完家务、吃掉晚饭、打开书本认真作业时,感觉到了。再后来,寨子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
这种颤动有时是左右摇摆,有时是上下起伏,有时甚至还会像陀螺一样,旋转那么一两下,同时伴随着一两声低沉的闷雷,像是龙头山在偷偷放了一串闷屁。
山寨颤动,一幢幢楼房也跟着颤动,仿佛是禁不住寒冷而产生的哆嗦,龙头山人形象地称之为:打摆子。
人打摆子是生了重病,山寨打摆子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想象。
 
这些怪事弄得整个寨子人心惶惶。每次山寨颤动之前,大洋芋的好伙伴犸基和棵棵都会出现一些异常的表现。
犸基是大洋芋家那条披着黄缎的狗,先前出场的那个。那满身的黄啊,金光闪闪,说句不礼貌的话,和古代帝王那一身龙袍无二。犸基头型端正,头大脚长,身材魁梧,动作敏捷,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目光如炬,让人又怕又爱。
棵棵是只高大威武的公鸡,满身红袍,头顶高冠,端庄大气,走起路来脚步沉稳。因为帅气,常常有一帮小母鸡跟前跑后,随着它在檐前屋后的草地、花椒林里觅食捉虫。
最近,犸基常常晃动着通红的舌头,不安地在院子里奔来跑去,发出类似人哭泣的声音:呜呜——呜呜——棵棵则飞上院墙甚至草屋的顶上,扑闪着它大而有力的翅膀。它的叫声不是平日里的宏亮高亢,而是类似母鸡的低吟,咯得咯得的叫个不停,急促、短暂,而且充满慌乱。
但是,谁放屁也好,谁翻身也好,水流有什么变化也好,狗和鸡的不安燥动也好,这些都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据爷爷说,动物们有这样的反应,在很久以前就有的了。
也许是冬天快完、春天要到了,两个家伙发情,想找伴了吧!
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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