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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疼痛的龙头山》第02章 梦里梦外

作者:吕翼 发布时间:2015-04-13 原出处:彝诗馆 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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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芋迷迷糊糊睡着,还没开始做梦,就被一阵高亢的叫声所惊醒。
插花二朵!插花二朵!这是棵棵的叫声。
这声音拖得很长,音调很高,几乎要将墨黑的夜空划出一条细长的口子。
插什么花,还要插二朵!
这家伙虽然是只公鸡,爱美可不一般呐——爱美之心,鸡皆有之,真是好笑!
那它叫的,又是不是擦花耳朵呢?这家伙只有两只又红又软的耳朵,它擦花耳朵干什么?是要去相亲啊?作为鸡所拥有的耳朵,有轻风吹拂,有雨露滋润,它不是连洗都不用的吗?还擦啊?
棵棵叫第三声时,大洋芋听清了。这次棵棵叫得还算正常,长长的,很抒情,很沉稳。
棵棵的声音尖利、高调、清脆、悠长而不拖泥带水。这只长着大红冠子和坚硬的利爪、全身红得像是一团火的棵棵,叫声与村里其他公鸡不同,大洋芋常常想,要是这鸡是个人,有着这样的嗓子,比爹的那几声彝家小调强多了,说不定早上中央电视台的春晚,甚至会成为像帕瓦罗蒂或者刘欢那样有名的歌唱家。有时候,棵棵叫,快乐的大洋芋就捏着鼻子跟着叫。棵棵听到大洋芋在逗它开心,叫声就更响了。
鸡和人比赛,那场面,那情景,想着就让人发笑。
两个比赛,大洋芋肯定是输的角色,因为音调太高,大洋芋哪里跟得上,就算是撕破嗓子、拉断声带也没有办法的!大洋芋叫上几声,嗓子就会火辣辣的疼,甚至连呆在嘴唇上面的没招谁没惹谁的鼻子也生疼不止,连第一个“插——”都唱不出来。
再使劲,敢情会将鼻子里的什么膜给吹破,那不是费力不讨好吗?
这个时候,大洋芋就会朝棵棵跺脚、拍手,作愤怒状。棵棵以为大洋芋要打它,撑开硕壮的爪子,张起有力的翅膀,足翅并用,突突突一阵连奔带飞,惊乍乍地钻进了檐后的花椒树林里,领着小母鸡们觅虫去了。
 
插花二朵!插花二朵!
棵棵的叫声现在仿佛是催促起床的铃声,大洋芋在床上打了一个滚,爬起来,打抖打颤地穿衣服。
睡在木床另一头的爷爷醒了。爷爷咳了一声说,大洋芋,你整啥子?
爷爷的声音缺少水分,有些风干,闷声闷气,这和他最近经常睡不好觉有关。
大洋芋说,爷爷,天亮了,该起床了。
爷爷说,鸡才叫第一遍,我都才睡下啊!现在才是丑时,还早,好好睡。
才是丑时,这样的时光好漫长啊!爷爷人老,瞌睡少,最近又一直在念经,就睡的更少了。有时天亮了,大洋芋一觉醒来,爷爷还穿着法衣法帽,摇铜铃,有节奏的打击羊皮鼓,往地上丢铜卦,挥法刀和驱鬼棒,一边悠长而感伤地唱着那些经咒。
那声音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穿透了若干的岁月风尘。
大洋芋听爷爷的话,又回头倒下,缩进被窝,尽管他有些不情愿。
拉过毡子盖了头,他紧紧裹住身子,爷爷将他的一双温暖的脚伸过来,一股热气弥漫上来,大洋芋感觉到了温暖。
 
迷迷糊糊中,大洋芋出了门。门外阳光明媚,一束桔红的光从云霞的后面,麦芒一样果断地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椒树枝,插了出来,刺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
突然,有人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大滴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弄得很潮湿。那人头发长长的,柔柔的,脸蛋儿嫩嫩的,身上弥漫出香甜的气息。大洋芋觉得很温暖,很亲切,又有些不自在。
他努力挣扎,好不容易抬起头,看到的是湖水一般明亮的眼睛,桃花瓣一样红润的嘴唇。他感觉到了母性的温暖,那么,她是妈妈还是白洁老师呢?
要知道,白洁老师对大洋芋可好了,妈妈没有想到的,白洁老师想到了。妈妈没有做到的,白洁老师做到了。
那人一笑,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那两排牙齿好洁白,好整齐,好干净。那牙像一颗颗白玉,晶莹剔透,光泽可人……
这不是妈妈又是谁!
妈妈!妈妈!
大洋芋!大洋芋!
有妈妈抱着,当然就更温暖了。大洋芋踡缩在妈妈的怀里,伤心又幸福……
大洋芋想哭,喉头发硬,眼眶发红,泪水一瞬间滑到了眼眶的边沿。但他又故作姿态,不想在妈妈面前丢这个丑,就将眼珠定住,努力不让它转动,努力不让它眨巴一下。他硬硬地将泪水憋住,不让它滑出来。
 
半年前,妈妈像个绝情的人,扔下大洋芋,一个人远走他乡,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见到妈妈,大洋芋心里还有气,大洋芋故意不理她。
妈妈一脸的微笑,一脸的阳光。但是,见大洋芋不理踩她,妈妈虽然还笑,但明显的有些失望。她说,哦,我们小洋芋长大了,变成大洋芋了。翅膀毛硬了,长成能飞上天空的雄鹰了。不要妈妈了?真的不要妈妈了?好嘛,那我就走了!
妈妈说着,果真转身就走。妈妈在眼前是很真实的,妈妈回过身去的时候是虚拟的。妈妈走的时候连声音也没有,像是一股风,像是一团云,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妈妈也会耍脾气啊!妈妈真的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吗?
大洋芋急了,站起来就追。他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前边有条河,河水清澈,但汹涌异常。妈妈不见了。妈妈躲什么地方去了?
或者,妈妈随水而去,随风而逝。
或者,妈妈就像是《封神演义》里的土行孙,遁土走了;或者,妈妈像民间传说中的织女,离开人间,到银河的那一边去了。
大洋芋哭了,哭得伤心之极,不能自已,哭得呜呜啕啕,涕泪双流。刚才被堵住的那些眼泪一下子像是泄了的洪流,铺天盖地落到了脸上。
大洋芋伤心地说,妈妈,妈妈,你回来呀!谁说我不想理你?我是心里难过……
大洋芋!大洋芋!
正在伤心不已的大洋芋听到有人叫他。那声音有些苍老和粗糙,显然不是妈妈的!妈妈的声音清澈如山泉,动听得如山里的百灵鸟。
那声音不是妈妈的声音,又是谁的呢?
那声音是爷爷的。爷爷听到大洋芋在床那头叫妈妈的声音,知道他又做梦了,又在说梦话了。大洋芋近来总是做梦,总是在说梦话,常常叫妈妈或者叫爹爹。
这孩子!爷爷的鼻子有些堵,他心里酸酸的。爷爷撑起身子,咳了一声,叫道:大洋芋!大洋芋!
大洋芋从梦中惊醒,知道自己又在做梦,还说梦话了,有点不好意思。他镇定了一下说,爷爷,我尿急。
爷爷说,尿急了,就撒尿啊!穿好衣服,小心着凉。
爷爷又说,这孩子,一夜尿了两次,敢情是油荤吃少了……如果你妈妈回来,我们就打牛杀猪迎接她,也给你补补身子。
大洋芋觉得有些冷,他哆嗦了两下,拉过羊毛擦尔瓦(彝族传统服饰,无领无袖,像一口钟,下端缀长穗,长到膝下)披上,缩了缩身,抽开木制门闩,闪身出门。
过了夜半,云层还在又重又厚,昨天黄昏时天空是一团黄雾。爷爷年岁大,经验老辣,懂得天象,能看云识天气,但大洋芋问爷爷是怎么回事时,爷爷却满脸铁青,一言不发。
其实爷爷最近也一直不快活。
一股冷风灌了过来,大洋芋打了一个寒颤。
这天气啊,就是冷,不仅冷进肉,还冷进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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