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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醪糟香里忆旧俗》——读阿期的确《阿依莫格》有感

作者:莫色尼古 发布时间:2026-11-19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翻开《康巴彝族作家作品集》第三辑,读到阿期的确先生《阿依莫格》一文,反复品读,心底久久漾开一缕带着酒香的温热。“阿依莫格”,直译为“娃娃集会讨伐上帝”。在旧年的叙事里,是彝寨春天一场带着原始祈愿的仪式。初读只觉故事新奇,再读方才懂得——这习俗褪去传说的外壳,藏着的不仅是民族面对苦难时不屈的底气,更是乡土人间最珍贵的温情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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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将人带回久远的山寨。初春时节,村寨阡陌之间,一群手持红缨竹矛的彝家娃娃集结在一起。各家捧出自家酿的醪糟,甜香随山风漫开,款待来客,也犒劳这群小小的“将士”。

在缺医少药的往昔,疫病常常袭扰山寨,孩童最易受侵害。先民无力抵御病魔,便以这样一场盛大的集会,借娃娃起兵、火烧草扎的“天宫”,向肆虐的灾异宣战。仪式带着时代局限的迷信色彩,可细细体味,那是绝境里不肯俯首的倔强,是全寨同心祈愿平安的赤诚。如今医疗卫生条件早已向好,古老的传说慢慢淡去,但这场集会所承载的团聚与守望,依旧动人。

读着文本,我也坠入属于自己的记忆。年少时,“阿依莫格”便是寨子里一年最热闹的盛事,男女老少齐聚一处,毕摩捧着大红公鸡绕着人群诵经祈福,祈佑一村人安康无虞。我印象里最后一次亲历,是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距今已经十五年。那时我在九龙县三垭中心校任教,一场重感冒席卷校园,大批孩子接连病倒,卫生院挤满了小病号,不少孩子只能转往更远的医院救治。一个周末,尼胡乌达校长召集全体教职工与家属,备下三只大红公鸡,请毕摩尼克木机到学校后方的平坝祈福。众人团团围坐,听经文缓缓响起。我们都崇尚科学,不会寄望法术消灾,但那一刻,这仪式不再是虚妄的祷告,而是一群同乡在焦灼之中,借着熟悉的旧俗彼此抚慰,把一份朴素的平安期许,托付给代代相传的念想。

这正是民俗最动人的地方:它的价值,从来不止仪式本身。老话讲,亲戚不走不亲,越走越近。可时代向前,乡土之间的联结却悄悄松淡。邻里近在咫尺,往来日渐稀少;许多返乡青年,整日守着手机,连族里长辈、远亲都辨识不全。每每看见,总令人心生惋惜。

从前每逢“阿依莫格”,各家端出甜润的醪糟,一口清甜消解春日的干渴;平日里心存芥蒂、有过节的人家,也在这一日放下怨怼,几句闲谈、一杯甜酒,便化开长久的心结。笑语漫过山谷,那才是一座村寨鲜活的心跳。只是如今,三十上下的主妇里,还会亲手酿制地道醪糟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旧俗正慢慢退场,完整热闹的“阿依莫格”,在很多地方再也难寻。它悄悄隐入岁月,成为被慢慢遗忘的往事,念及于此,不免怅然。我们不必复刻古老仪式里那些蒙昧的部分,却不该任由这一段记忆消散。

期待更多年轻的彝家儿女,愿意知晓这段往事,读懂习俗背后的善意与团结;多走一走亲戚,多赴乡邻之约,在往来之间守住血脉里的温情。也盼着有朝一日,再在彝家山寨里,还能重遇那场鲜活温暖的“阿依莫格”,还能听见娃娃兵的欢闹与呐喊,看见全村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喝醉春天。

醪糟的甜香,漫过群山,穿过时光,在岁月里不会轻易消散。那些藏在山寨集会里的善意、和解与守望,是属于我们独有的民族记忆。不必固守旧形式,但要记得这份来自土地的温热。愿更多年轻人俯身读懂乡土,接续这份温情,让民族的根脉,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铭记与珍视之中,生生不息,绵长悠远……

作者简介:莫色尼古,又名蒙康全,彝族,四川九龙人。长期扎根乡村教育,守一方校舍潜心育人。课余偏爱笔墨,常借现代诗歌记录彝乡风物、校园心事与半生见闻。文字质朴无华,善以山野日常、孩童心事入诗,故土乡愁、为师温情尽落诗行,字句间自有绵长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