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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方政权”到“文化符号”:大理国的历史记忆与当代建构

作者:管鹏 发布时间:2026-02-23 原出处:彝族人网 赞+(

摘要:大理国(937年—1254年)作为中国西南地区延续时间最长的多民族封建政权,其三百余年的历史不仅塑造了西南边疆的政治格局与民族生态,更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基因。本文以“地方政权—历史记忆—文化符号”为逻辑主线,结合历史性、地域性、民族性、文化性与政治性多重维度,梳理大理国作为地方政权的政治特质与治理智慧,分析其历史记忆在王朝更迭后的传承与嬗变,探讨当代社会中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建构路径与价值转化。研究发现,大理国从具体的政治实体演变为抽象的文化符号,是历史积淀、民族融合、文化认同与当代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建构过程既延续了中华文明的整体性脉络,又彰显了边疆文化的独特性,为边疆民族地区的文化传承与治理提供了重要启示。
关键词:大理国;地方政权;历史记忆;文化符号;民族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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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苍山为脊,洱海为镜,滇西高原的独特地理环境孕育了大理国这一独特的边疆政权。作为承接南诏、联结元明清西南治理的重要节点,大理国既保持了对中原文化的认同与趋近,又依托多民族共生的生态形成了自身的政治制度与文化特质。随着1254年蒙古军灭大理,其作为政治实体的历史宣告终结,但三百余年积淀的文化基因并未消散。在后世的历史书写与当代的社会发展中,大理国逐渐脱离具体的政权属性,演变为承载西南边疆历史、民族文化与生态理念的核心文化符号。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当前学界对大理国的研究多集中于历史考证、制度梳理与文化遗存分析,或聚焦于当代大理的文旅开发,而将大理国从“地方政权”到“文化符号”的演变过程作为整体考察,探讨其历史记忆的传承机制与当代建构逻辑的研究仍显不足。本文立足多学科交叉视角,整合史料记载、考古发现与当代实践,系统分析大理国身份转化的内在脉络,揭示边疆政权历史记忆与文化符号建构的内在关联,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延续提供新的视角。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二、作为地方政权的大理国:政治特质与多元格局

(一)政权建立与政治架构:承袭与革新并存

公元937年,白族首领段思平联合滇东三十七部,推翻大义宁国,建立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今云南大理市大理镇),疆域涵盖今云南省及周边地区、缅甸北部、老挝北部等地,与南诏疆域大致相当。大理国的政治制度多承袭南诏旧制,同时针对内部民族结构与政治生态进行了调整,形成了“文官主导、贵族制衡”的治理模式。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中央官制上,大理国国君称“骠信”,宰相称“清平官”,分坦绰、布燮、久赞、彦赞等职,其中彦赞为大理国增设,布燮则由高氏家族世袭,地位最为尊崇。清平官之下设“九爽”,分管兵、户籍、礼、刑、官、财等具体政务,形成了分工明确的行政体系。这种制度设计既延续了南诏的行政传统,又通过高氏与段氏的权力制衡,维持了政权内部的相对稳定。1094年高升泰废段氏自立,后因诸部反对,其子高泰明于1096年还政段氏,开启“后理国”时期,朝政仍由高氏把持,形成“段氏掌名、高氏掌实”的特殊政治格局,这种平衡机制成为大理国延续三百余年的重要政治基础。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二)民族治理与文化认同:多元共生的边疆智慧

大理国是典型的多民族政权,境内居住着白、彝、汉、傣、纳西等多个民族。段思平建国之初便确立了“以礼治国、融合诸部”的策略,一方面尊重各民族的习俗与信仰,保留部落首领的权力,通过分封制度巩固民族联盟;另一方面积极推行中原文化,以儒学为治国根基,同时吸纳佛教文化,形成“儒骨佛心”的文化特质。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文化认同构建上,大理国始终保持对中原王朝的向心力。968年大理国主动致书宋朝请求通好,后多次遣使朝贡,虽因宋朝“重北轻南”的国策,双方政治往来相对有限,但始终维持和平关系,大理国成为宋朝西南边疆的天然屏障。文化交流上,大理国派遣子弟到成都学习汉文化,汉文典籍在上层社会广泛流传,现存碑刻、文献中既有汉字书写,也有白文记录,体现了汉文化与本土文化的深度融合。儒学的“大一统”理念逐渐内化于统治阶层的政治认知中,形成“云南与内地不可分”的历史认同,为后续元明清对西南地区的治理奠定了文化基础。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三)宗教与政治的融合:佛国外衣下的权力秩序

大理国素有“妙香佛国”之称,佛教(尤其是上座部佛教与密宗阿吒力教)不仅是全民信仰,更深度融入政治体系,成为维系政权合法性的重要工具。段氏王室崇佛成风,22位国王中竟有9位禅位出家,这种“王权禅让、佛界修行”的模式,将君主的政治权威与宗教神圣性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权力象征体系。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崇圣寺三塔作为大理国佛教文化的核心载体,既体现了中原建筑形制的影响,又融入了本土宗教审美,塔身雕刻的佛像与经卷法器,成为王权与神权共生的物质见证。近年崇圣寺三塔的考古新发现进一步印证了其皇家寺院的核心地位:2022年维修工程中,考古人员在千寻塔第13层暗格内意外发现9卷大理国时期的《金刚经》写本,经碳14测定年代为12世纪,为研究大理国佛教经典传播与书写技艺提供了珍贵实物资料;2023年的考古工作更确认三塔地宫内存在一套完好的“鱼嘴形”导流槽排水系统,与史料记载的“龙吐水”防护装置相呼应,直观展现了大理国高超的建筑工程与防洪智慧。佛教中的“慈悲、包容”理念也成为大理国处理民族关系与对外交往的指导原则,缓和了内部民族矛盾,塑造了政权的温和特质。这种“以佛化心、以儒立国”的治理策略,使大理国在复杂的边疆环境中维持了长期的稳定,也为其文化记忆的传承埋下了伏笔。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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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理国历史记忆的传承与嬗变:从政权遗存到文化积淀

(一)王朝覆灭后的记忆留存:文献与遗存的双重载体

1253年,忽必烈“元跨革囊”进攻大理,1254年大理国灭亡,段氏被任命为大理世袭总管,直至明初被废除。大理国作为政治实体消失后,其历史记忆主要通过文献记载与物质遗存得以留存。文献方面,《南诏野史》《桂海虞衡志》等史料记录了大理国的兴亡始末、制度文化,虽夹杂传说成分,但为后世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据;考古遗存方面,近年的重大发现不断丰富着对大理国历史的认知:除崇圣寺三塔、剑川石钟山石窟、《张胜温画卷》等传统遗存外,2020年发掘的大理五指山遗址(距南诏太和城600米),揭露了14座南诏大理时期建筑基址、2座砖瓦窑,出土瓦片40余吨及8100余件文物,其中一号建筑基址发现“官家舍利”有字瓦及塔模、陶瓶等遗物,经考证或为供奉南诏大理王室舍利的官家寺庙,填补了王室丧葬习俗研究的空白。此外,大理地区火葬墓群的考古发现,印证了大理国“焚骨为魂”的葬俗,墓中贴金刻咒的火葬罐、梵文经咒墓碑,既体现密宗信仰的盛行,又展现了佛教仪轨与本土民俗的融合,这些文物共同构成历史记忆的物质锚点。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元明清时期,中央王朝对西南地区的治理不断强化,大理国的历史记忆逐渐从“政权史”转化为“地方史”的一部分。官方史书将大理国纳入中国边疆政权序列,强调其与中原王朝的从属关系,而民间则通过传说、祭祀等方式,延续着对段氏、高氏等历史人物的记忆,以及对佛教文化、民族习俗的传承,形成了官方记忆与民间记忆并行的传承格局。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二)记忆的筛选与重构:文化认同中的价值取舍

历史记忆的传承并非被动留存,而是一个不断筛选、重构的过程,其方向始终与特定时期的文化认同与治理需求相契合。明清时期,中央王朝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强化对西南边疆的控制,大理国历史记忆中的“中原认同”“儒佛融合”元素被重点凸显,而“贵族分权”“民族自治”等特质则被弱化,以服务于大一统的治理理念。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民族记忆层面,白族作为大理国的主体民族,将段思平建国、三塔建造、三月街起源等历史事件纳入民族叙事,强化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同时,随着各民族的进一步融合,大理国的历史记忆逐渐超越单一民族属性,成为西南多民族共享的文化遗产。例如,三月街作为大理国时期茶马古道上的贸易集市,历经千年传承,成为各民族交流互动的重要平台,其历史记忆也从“政权贸易活动”转化为“民族共生符号”。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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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当代语境下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建构与价值转化

(一)文化符号的提炼:从历史元素到核心意象

进入当代社会,随着文化自信的提升与文旅产业的发展,大理国的历史元素被系统提炼,形成了以“妙香佛国”“苍山洱海”“儒佛融合”“民族共生”为核心的文化符号体系。这些符号不再局限于具体的历史遗存,而是被赋予了更丰富的精神内涵与时代价值。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崇圣寺三塔作为大理国最具代表性的物质遗存,已成为大理的城市标志,其承载的“王权与信仰共生”理念被转化为“文化传承与敬畏自然”的当代价值。依托最新考古成果,三塔的文化符号内涵进一步丰富:2023年启动的三塔数字化保护工程,通过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建立毫米级数字档案,千寻塔建模已完成,结合AR导览系统让游客直观感受古塔修复工艺与历史场景,实现了考古成果与文化传播的创新结合;2024年崇圣寺新增南诏文化体验馆,展出2022年塔基考古发现的15件南诏大理时期鎏金铜佛像,让考古文物成为大众触摸历史的媒介。《天龙八部》等武侠作品对大理国的艺术演绎,虽有虚构成分,但强化了大理“诗意栖居”“侠义柔情”的文化意象,推动其从历史符号走向大众认知;白族“三坊一照壁”的民居建筑、照壁题字的家风传承,以及本主信仰、扎染技艺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均被纳入大理国文化符号体系,成为民族文化与生活方式的鲜活载体。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二)建构路径:政府引导、市场运作与民众参与的协同

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当代建构并非单一主体的行为,而是政府、市场与民众协同作用的结果。政府层面,通过将大理古城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推动三月街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实施苍山洱海生态保护工程等举措,为文化符号的建构提供政策支持与资源保障,同时强化其作为“西南边疆文化典范”的定位,契合国家民族团结与文化传承的战略需求。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市场层面,文旅产业成为文化符号转化的重要载体。近年来,大理依托大理国文化IP,打造了以历史体验、生态观光、民族风情为核心的旅游产品,2023年累计接待游客达9530余万人次,大量“新大理人”的涌入进一步丰富了文化符号的内涵。同时,文创产品、影视作品、新媒体传播等方式,让大理国文化符号突破地域限制,获得更广泛的认知度。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民众层面,本地居民通过坚守传统生活方式、参与非遗传承、守护生态环境,成为文化符号的“活态载体”。从清代宋湘“遍种云中十九峰”的种松护山传统,到当代“最美洱海卫士”三十余年的生态守护,大理民众对苍山洱海的敬畏与守护,延续了大理国“人与自然共生”的理念,使文化符号获得了坚实的民间基础。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三)价值转化:从文化资源到治理赋能

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当代建构,不仅实现了历史资源的文旅转化,更成为推动边疆治理、民族团结与生态保护的重要力量。在民族治理上,大理国“多元共生、包容互鉴”的历史经验,为当代大理白族自治州的民族关系和谐提供了文化支撑,各民族在共享大理国文化记忆的过程中,强化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生态治理上,大理国时期形成的“靠山傍湖、以湖养城”的生存智慧,与当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相契合。洱海生态廊道的建设、科技小院的扎根实践,既守护了“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的自然美景,又将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相结合,实现了生态价值与文化价值的双赢。在文化自信层面,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建构与传播,让西南边疆文化获得了更清晰的表达,彰显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丰富性与包容性。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五、结论与反思

大理国从“地方政权”到“文化符号”的演变,是一部边疆政权历史记忆的传承史,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延续的生动缩影。作为地方政权,大理国以“儒骨佛心”的治理策略、多元共生的民族智慧,在西南边疆维系了三百余年的稳定,为后世留下了丰富的历史遗产;作为历史记忆,其文化基因在王朝覆灭后通过文献、遗存与民间叙事得以延续,历经筛选与重构,逐渐超越政权属性;在当代语境下,通过政府、市场与民众的协同建构,大理国最终演变为承载边疆历史、民族文化与生态理念的核心文化符号,实现了历史价值与当代价值的统一。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同时,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建构过程也面临一些反思:如何在文旅开发中避免过度商业化,保护文化符号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如何平衡历史叙事的学术性与大众传播的通俗性,避免历史记忆的失真;如何进一步挖掘大理国文化符号的深层内涵,推动其在新时代的创新转化。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在传承中守正、在创新中赋能,让大理国文化符号始终保持鲜活的生命力。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从政权到符号,大理国的历史命运揭示了一个核心规律:边疆政权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其政治存续的长度,更在于其文化基因的厚度与包容性。大理国文化符号的当代建构,为边疆民族地区挖掘历史资源、强化文化认同、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也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不断丰富与发展注入了持久动力。PJY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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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鹏,彝族,1978年12月生于滇南大地。群文馆员,现供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自幼浸润于民族文化的沃土,长期扎根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以文学、音乐为笔,以民族文化研究为翼,从五彩斑斓的民族风情中汲取创作养分。创作体裁多元,涵括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民族文化研究等诸多门类。作品屡见《人民日报》《歌剧》《云南日报》《今日民族》《民族音乐》等权威报刊杂志,累计发表逾600篇(首、则),数度斩获表彰与作品奖项。学术研究横跨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领域,致力于边疆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图片来源:彝族人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