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能丨金石存记 史待求证——浅谈城子古村碑刻与自杞国故都的研究空间
在泸西城子古村飞凤山上,云威寺的大门口,立有一块当代镌刻的碑石。此碑由本土文史专家、康熙《广西府志》(整理本)点校者刘群先生撰文,中共泸西县委、泸西县人民政府立石,距今已有八年多时光。石碑实实在在立在寺前,文字凿进石头,碑题赫然镌写:“自杞国故都永安古城修复碑记”,碑文之中亦明确写下:“史家考证,自杞国故都必罗笼抑或在兹”。

石碑和书本文章不一样。写文章、出专著,倘若发现观点不妥,后续尚可修改重印,不同看法也能够互相辩论。可石碑一旦勒石镌刻完成,便长久矗立于山野,历经数十乃至上百年而难以改动。后世不少研读地方史的学人,常会直接将碑上文字当作已经坐实的历史依据。许多到访城子古村的游人看过这方树立于云威寺门前的官方碑刻后,容易形成固有印象:自杞国的故都就在今天的城子古村,官方已经刻碑定论,这一历史问题便无需再研讨辨析。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纠结许久。一边是政府主持立碑、本地资深学人执笔的公开记述;另一方面,遍阅旧代方志,却找不到一锤定音的原始记载,考古层面亦尚未发掘出过硬的实物佐证。那么,石碑既已树立在云威寺门前,关于自杞国古都位置的探讨,是否便应当就此止步?作为一名本土文史爱好者,继续梳理疑点、提出不同思考,会不会显得多此一举?
我反复翻阅旧志典籍,研读相关地方史料,梳理城子古村从古至今各个阶段的称谓,慢慢体悟到:地方上的文化定位宣传,并不能等同于严谨史学的最终定论。石碑虽已勒石成型,但对历史真相的探究,绝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要把这件事理说通透,首先应当厘清城子古村历代地名沿革,分清哪些是旧志确载的史实,哪些是后世研究推导出来的论断。

此地在明代修筑土司衙门之前,原本称作白勺寨。康熙《广西府志·古迹》原文记载:“永安废城,在府东南永宁乡飞凤山上,旧白勺寨地。明土知府昂贵所筑,衙署、垣墉尚存。昂贵既败,城遂废弃,土人呼为城子。”
这段方志记述十分明晰:明代昂氏土知府昂贵,就在旧时白勺寨的地基之上营建土司衙署。后世部分资料将这座土司治所称作永安府、永安城。待到昂贵事败,施行改土归流之后,这座土司城池就此荒废。清代修撰方志之时,依旧将这座废弃的土官城池记作“永安废城”。当地百姓见到山上留存的城墙屋舍残迹,口头上称之为“城子”,日久流传,便固定为如今的村名——城子古村。
谈及碑文之中出现的必罗笼,有必要对其文献来源与地望争议稍作梳理。必罗笼之名,最早见于元代《元混一方舆胜览》,书中记载“弥鹿部,城名必罗笼”,为乌蛮弥鹿部的城邑,后世学界推考其即为自杞国的都城。“笼”为乌蛮语言,语义为城、寨、邑,是滇东三十七部部族山城通用的地名后缀。宋元原始文献并未对“必罗”二字作出汉语释义,后世部分彝学研究将其释为“黑虎”,仅属于今人推演解读。《元史·地理志》仅载弥鹿部居地,未录必罗笼城名;南宋《岭外代答》记述自杞国往来里程,同样没有记下这一城号。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明清两代广西府官修方志,全书不见“必罗笼”这一地名,此名号是依靠元代全国性地理总志得以留存,到现当代本土史学研究当中,才被拿来比对泸西境内的古遗址。

元代史料只能够确定,必罗笼地处弥鹿部,也就是今天泸西县的县域范围,并没有标注精确对应的现今村落。近现代学界由此衍生出多种定点假说,主要有旧城镇旧城村、金马镇爵册村、中枢镇阿平村委会大雨龙(逸圃雨龙)、城子古村四处,各家皆有田野考察与逻辑推演作为支撑,却均缺乏决定性的出土文物佐证,至今没有形成统一结论。
城子古村明代为白勺寨,即方志所载明代“永安废城”。检阅古代方志,宋元时期的必罗笼与明代的永安废城,从未被直接划上等号,将二者联系在一起,是当代彝学研究提出的一派观点。碑文中用“抑或在兹”,措辞留有余地,是一种推测之语,并非确凿不移的史论。
碑题镌刻为“自杞国故都永安古城修复碑记”。明清原版方志记作“永安废城”,碑文将其改写为“永安古城”,属于后世整合衍生的称谓。所谓“自杞国故都永安古城”这一整套说法,不见于古代方志原文,是当代结合研究推论形成的文化定名。
厘清地名的来龙去脉,我们再区分两件事:地方文化宣传定位,与史学考据,二者承载的功用本不相同。

县委、县政府树立此碑于云威寺门前,首要目的在于保护城子古村这份珍贵的文化遗存,梳理本土文脉,打造地域文化名片,向大众讲好泸西的过往历史,服务古村保护与文旅发展。刘群先生深耕方志典籍,将当代学界的一派倾向性研究观点吸纳进碑文,对于传播自杞国文化、提升城子古村知名度,确确实实发挥了重要作用。
城子古村为明代昂氏土知府修筑的土司城池,这一段历史,能够与方志记载相互印证,是确凿可信的史实。可向上溯源至宋代自杞国时期,疑问便随之显现。
康熙、乾隆《广西府志》以及民国泸西县志稿,只记载唐代弥鹿部乌蛮在此栖息繁衍,记述明代土司城池的兴废始末,通篇没有片言只语,将自杞国故都和城子古村相关联。有关自杞国的早期文字记载,主要见于南宋《岭外代答》、《元史·地理志》。这些古籍只记述了自杞国大致的疆域范围,并未写明它的都城对应现今哪一处村寨。
时至今日,史学界对于自杞国都城所在地,依旧存在多种不同见解。除城子古村之外,旧城、爵册、逸圃雨龙,均有研究者提出过各自的推断。目前学界仅达成一点共识:自杞国的核心统治区域,大致处于今日泸西境内。至于确切的都城地点,既没有古方志白纸黑字的锁定,亦缺少出土文物作为实证。多种观点并存,仍然处在学术探讨阶段,并未形成统一的史学定论。
碑文采纳了学界尚处于研讨阶段的一派假说,镌刻于飞凤山云威寺门前的碑石之上。“抑或在兹”四字本已留有推测的分寸,可普通大众观览碑碣,往往容易忽略“抑或”二字,直接将碑记内容视作已成定谳的史实。岁月流转,后世治史之人,或未必知晓这仅是二十一世纪所采信的一派学术见解。长此以往,旧城、爵册、逸圃雨龙等其余候选遗址便容易遭到忽视,自杞国古都的考证空间或将被大幅压缩。

这里需要客观申明:我并不否认城子古村具备成为自杞国重要遗址的可能性,也绝不否定立碑这件事本身的价值。飞凤山之上的城子古村地势开阔,遗存丰厚,从地理格局来看,完全具备古代部族中心邑落的条件,作为国都候选遗址,理应得到充分重视。政府树碑于云威寺门口,褒扬古迹,传承乡土文脉,本是造福一方的善举。
但文化宣传叙事,终究不能等同于历史求真。地方宣传可以采纳某一派学术观点向外普及,却不意味着就此关上学术研究的大门。碑文可以选用倾向性观点进行传播,治史却应当恪守无证不立、存疑待考的底线。即便某一说法广为流传、得到官方采用,我们依旧可以继续比对方志,开展田野走访,静候考古发掘带来新的线索。
倘若后世只因云威寺门前这一通碑记,忽略了“抑或”所带的存疑意味,便排斥多元视角、忽略其他候选遗址、回避史料抵牾,则反而是对乡土历史的不负责任。
治史之道,宜宽不宜隘,宜存疑不宜武断。碑石记录的,只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认知,它不能封堵后世求真求索的道路。勒石不等于史论终结,官宣不等于考古定谳。
自杞国留给滇东南,还有许许多多的历史谜题。在没有出土确凿文物、没有寻得古代文献直接佐证之前,自杞国古都究竟在何处这一课题,便值得一代又一代文史爱好者继续辨析求索。不因碑已立而缄口,不因已成通识而放弃追问,这便是乡土文史研究者应当坚守的史德。
——本人因目睹此碑而生疑,遂撰此文。囿于个人学识与所掌握资料有限,疏漏难免,恳请各位方家不吝赐教。(黄发能 谨撰,二〇二六年秋)
所属专题:
滇东高原文墨歌者——黄发能专题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人类学研究的种种困惑
- 2 毕摩文化与国际彝学
- 3 谈“彝学”的研究
- 4 族史追忆
- 5 塔米的中国脚步——德国学者塔马拉...
- 6 “边疆人文”六十年
- 7 把凉山民族文化资源转变为民族文化...
- 8 论中国彝学的学科建设
- 9 朱文旭彝语言学术研究访谈
- 10 凉山州毒品问题的现状、趋势及其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