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能丨泥土烙下我的魂

我骨子里流淌着庄稼人的根脉

这不是逢场作戏随口的感叹

也不是纸笔刻意雕琢出来的抒情

是祖辈常年厮守土地

一点点熬练出来的品性

深深扎进我身体的每一层肌理

我没有一辈子固守在田间地头

可童年满眼都是庄稼人奔波的身影

天还没有大亮

就踏着薄雾往野外奔走

往往等到暮色沉沉

才拖着疲惫踏上回家的路径

迎着清晨的朝露出门

又披着山野的晚风缓缓归宁

初春地里还残留着冬日的阴冷

一锄一犁破开板结僵硬的土层

把满心的期盼悄悄埋进黄土当中

静静等候地底的地气

慢慢向着地表升腾

顺着四时节令

细心打理脚下每一寸田垄

家人们摸透了土地执拗的性情

从不妄想一夜之间就五谷丰盈

顺着阴晴风雨安排手上的活计

守住庄稼人由来已久的本心

不会向宽厚的土地

讨要那些分外的馈赠

盛夏的日头把整片山野烤得发烫

人们弯下腰身除去地里丛生的荒藤

大颗汗水顺着脖颈肆意往下奔涌

粗布衣衫一遍又一遍被潮气浸透

正午滚烫的热浪

团团裹住远近整片山乡

四下寻不到一处可以纳凉的树荫

他们依旧守在自家的地块

不肯辜负春天播撒下的初心

任凭烈日一遍遍灼烧肩头

只盼土里的禾苗

能够一日一日向着高处向荣

遇上连天阴雨恼人的时辰

就要抢着疏通纵横交错的田沟

不让积水漫过庄稼的根须

生怕大半年的心血就此化为烟尘

一年沉甸甸的期盼

不要就这样落空

冒雨护好土里正在生长的生灵

我闻过大雨冲刷过后泥土独有的气息

握过被无数手掌磨得温润光滑的锄柄

看过幼小幼苗一点点向上挺身

看过成熟谷穗被籽粒压得向下躬身

亲眼见过山野

跟着四季不停往复的变更

土地从来不会给出虚假的馈赠

你付出几分心力便收获几分收成

偷奸耍滑换不来满仓五谷丰盈

偷懒懈怠最后只会迎来遍地荒荆

世间许多实在道理

全都默默藏在广阔的田野当中

后来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片乡村

走进车马喧嚣人来人往拥挤的城镇

朝夕面对的不再是禾苗与蜿蜒田埂

眼底所见尽是林立高楼的市井

身边往来相遇的

全是世间陌上的芸芸众生

外面的世界充斥太多虚浮的应酬

不少人靠着巧言去掩饰内心的纷争

我学不来世俗那一套圆滑世故的本领

也不屑去追逐那些光鲜浮华的虚名

更不愿学着旁人

违心做出刻意的逢迎

我始终牢牢记着庄稼人的本分

做任何事都脚踏实地不耍小聪明

从不妄想天上凭空落下什么馈赠

想要有所收获就必须默默躬身前行

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每一程路径

闲暇的时候思绪总会不由自主飘回乡村

脑海反复浮现老家那一片片田垠

记得风掠过庄稼此起彼伏的动静

记得晒谷场上铺得满地金黄的谷薪

记得村口老树

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径

我记得乡亲们最为朴素的内心

只求天时和顺一年四季安宁

只求家中老小能够温饱安稳安生

并不奢求世间多少显赫的声名

平平淡淡的日子

便是他们心中最大的庆幸

在城市经历过世事起落与人情浮沉

见识过不少人心深处的复杂纷纭

外在身份境遇可以随着世事发生变更

刻在灵魂深处的乡土本色绝不会消泯

过往走过的岁岁年月

都在默默为我作证

早已习惯吃苦也学会了默默隐忍

懂得敬畏天地也敬畏匆匆流转的光阴

遭遇生活磨难不愿轻易向命运屈身

不爱去宣讲那些空洞华丽的理论

遇事更愿意埋头

实实在在用力去拼

祖辈从泥土之中传承的忠厚坚韧

完完整整融进我的血肉还有灵魂

无论往后还要走过多少遥远路程

无论将要面对怎样纷乱复杂的世态

这份自乡野得来的质朴本真

会长久陪伴我的每一段人生

任凭世事辗转人间几番起落变更

这份取自厚土的底色

永远不会蒙上浮尘

纵然漂泊在人海滚滚红尘

纵然看过世间万象的缤纷

那片热土给我的教养

早已镌刻进我的神魂

无论我走向海角或是远邻

泥土烙下的印记

始终照亮我往后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