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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学诗短篇纪实小说:阿姐带路记

作者:​杨学诗(彝族) 发布时间:2021-08-28 原出处:彝族人网
yizuren.com,始建于2001年。

​画外音:2014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抛弃传统、丢掉根本,就等于割断了自己的精神命脉”,要求大家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使之成为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然而,众所周知,在物欲横流的今天,继承和发扬民族的传统文化,往往会遇上来自这样那样方面的一些阻力。面对“阻力”,是“前进”还是“畏缩”?这还真是个很考校人的问题。

县城西郊小学的大门口,一排地开着五六家的小卖部,最西边的一家主人是毕英。毕英本来是山里的彝族农民,25年前,教书的丈夫从山区学校调入县城的西郊小学任教,她也就为照顾两个孩子读书而随之进了城。学校领导见她家的开支不小,就给开了一间学习用品店。

进城那阵,她虽从大山里而来,可有一米六八的身高,腰肢匀称,亭亭玉立;脑后,一头乌云般的长发,飞瀑似地飘逸而下;瓜子型的脸,五官镶嵌有致,浓眉大眼,稍一笑两颊上就显现一对小小的酒窝;皮肤水葱嫩瓜,似乎用手轻轻一摁就会渗出水来……一位教美术的汉族老师见到她,不禁想起了电影《阿诗玛》里的女主角阿诗玛,于是大发慨叹:“谁说山里人都是‘古铜’色的?毕姐的形象可以跟诗玛媲美呢!”此说法立刻赢得众人的认可,于是老师学生家长和校园周边的群众,老的小的都“阿诗玛”“阿诗玛”的喊起了她。毕英觉得过誉,可那时不能用流利的汉语脱辞,于是后来有人以为她姓阿,叫她“阿姐”。

阿姐卖学习用品,货真价低,对待客人童叟无欺,并且,见学生要与家长联系,就掏手机给打;见家长等候学生站着累,就抬凳子给坐……  

阿姐小卖部因为最靠西,所以凡从昆明方向进入这个县城的行人、车辆都首先经过这个店的面前,而几乎天天都有陌生人跟阿姐问路:“去温泉的路怎么走?”“走哪条路才会到新一中?”甚至,有些要求她来带路。有人见此,建议她公开贴出告示:“指路1次2元,带路1公里20元。”然而 阿姐不干:“我们彝家人给人指路带路是不兴收钱的——上世纪40年代末,云南地下党派朱家璧将军来我们彝山打游击,父辈们给汉族人指路带路多少次,可谁也没有要过一分钱……”

“那是什么年代呢?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指路带路是在提供服务,收点费为何不行?”

可她还是不干,即从开这个小卖部起,一直都见有人问路,就客客气气地指给;见有人要带路,忙不开交时说声“对不起”,忙得开交时“反正闲着也闲着,就当出去逛逛街”而给带一段路。后来有人劝她:指路带路不收钱,那就叫人家买瓶水或买包纸。可阿姐觉得这有“趁人之危”之嫌……  

“老土,土包!”有不少的人,以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她。

她还是解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这样也好——中央领导说:‘牢固的核心价值观,都有其固有的根本。抛弃传统、丢掉根本,就等于割断了自己的精神命脉’。这话是我在我男人订的《中国教育报》上看到的……我男人说,开小卖部的,也要注意学习,了解了解社会上的事有好处,不能一天只知道赚钱……我就听他的——每天都抽空看看报纸,收看电视……”

然而,这一天,由于情况特殊,阿诗玛还是收了人家的带路钱 。 

中午的太阳,就像一盆火在燃烧,街道两旁的榕树、梣树、清香树全被烤得晕头转向。然而,这天学校期中考试,学生比往日早到了学校。遇考试,笔墨纸张非常好卖,可一年365天,像这样好卖的日子就是那么几天天,因此 阿姐一再提醒自己出手要快,而左手右手齐出动,将笔或墨或作业本或擦皮不停地卖给忙着进校躲凉的学生。额头上汗水涔涔,只能抬手袖一擦……

“嘎!”正当 阿姐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辆微型车在小卖部前停住。从车上下来一位身长脸长肤色枯黄看上去有60岁的老妇女,急速朝她而来:“妹子……妹子,你赶快带我去‘一心堂’找个老中医吧。”   

阿姐要卖东西,就给她指指不远的一处“一心堂”,说:“大姐,我太忙了,你自己找找吧。”

然而, 阿姐没料,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郎,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阿姐,我是隔壁的佛城中学老师,姓王,知道你心肠好……这位老大姐从外地来,急不择人而首先求到带路的人还是我,可我上课的时间很快就到……阿姐你可怜可怜她吧——她40岁才有了个女儿,这女儿现在14岁,上初中,可前段日子不知道怎么突然身体消瘦,精神恍惚,读不成书,她领她去了很多很多的医院,可病情只越来越重……现在骨瘦如柴,躺在家里奄奄一息,母女俩以泪洗面……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大姐听说我们这个城市有一位在‘一心堂’坐诊的老中医,93岁,医治疑难杂症相当厉害,被称‘老神医’,于是她就把家里的冰箱电视统统卖掉,又向当建筑老板的侄儿要了10万元,然后叫侄儿开车到这里来找救星了……”

“我的命好苦啊……”老妇女泣不成声。

阿姐见之,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问老妇女:“‘老神医’在哪个‘一心堂’?”老妇女说不知道。 阿姐说:“这得一家药店一家药店地去找哪。”

“找就找呗……你给我们带路卖不成东西的损失,我想大姐是会补偿的。”时髦女郎说。

“会的会的……”老妇女止住哭声,立马递出3张百元钞票。阿姐只抽取一张:“女人爱财取之以道。”老妇女“扑通”地拜跪在阿姐面前,千恩万谢。 阿姐立即将她扶起,然后叫那些没有买到东西的小学生到别家去买。然后“唰”地将卷帘门拉下,锁门。

上车后, 阿姐发现时髦女郎也在车上。时髦女郎解释:她已被 阿姐的重义轻利行为深深感动了,于是就打电话回学校请了假,要陪阿姐一起去帮这位苦命的大姐。老妇女说,时髦女郎的的损失,她也会补偿。时髦女郎连忙摆手:“我有国家工资,不能双拿!”

由阿姐带路,他们连找了3个“一心堂”,可没有见到“老神医”。准备再去其他家找而要上车时,时髦女郎将阿诗玛拉在后面,耳语:“阿姐,我陪你还有个目的就是保护你——现今骗子多,骗术高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 阿姐常看报纸,当然知道,头天还在报上看到四川一男子给人带路,被迷晕抢了钱呢。不过,她还是对时髦女郎说:“谢谢你的好意。”

上车后, 阿姐问老妇女:“大姐,贵姓?”“哦,缘分——跟你一样姓毕。”阿诗玛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姓毕?”老妇女指指时髦女郎,说:“她告诉我的……我的家住xx市三家村206号。”刘姐有个弟弟,也在老妇女说的那个xx市工作,讨那里的女人,她觉得老妇女的口音跟弟媳的完全一样。

“嘟嘟嘟……”车内有个手机骤然响起,老妇女一看是自己的,说“是我女儿”,就按接听键,对方声音凄惨:“妈……”老妇女哽噎:“我的心肝,别哭别哭……我已有当地的好人带路去找老中医了,乖啊,乖……” 阿姐心里酸楚:“大姐放心,我今天就带你将全城的所有‘一心堂’一一翻个遍。” 

然而,老妇女突然抬双手用力地抓起了自己的头发,自我责备:“老了,老了,我真的老了糊涂了……好像说是在城边的一处‘一心堂’,旁边有个中学。” 阿姐想了想,不一会就说:“一定是东郊中学旁的那个。过去,我送儿子读书,见学校旁有个药店。”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时髦女郎高兴得振臂诵诗。那一直愁眉不展的开车司机,脸上也挂出了笑容,说了声“走”,就开动微型车风驰电挚朝县城的东郊奔去。

车在一幢破旧的楼房前停住,“哣哣哣……”有人敲击车窗的玻璃。大家下车,见是一位干瘪的小伙子。他抢先滔滔不绝:“一定是来找我爷爷的吧?我爷爷就是那个93岁的老中医,我是他的孙子……我爷爷真是神了——他说他有预感今天有外地人来找他看病,叫我出去看看……这不?”

阿姐问:“你爷爷不是在‘一心堂’坐诊?”“现在没有了,何必呢,呆在自己家也有看不完的病人!”

“别啰嗦,赶快领我们去见你爷爷!”时髦女郎迫不及待地催他。

“真不好意思了——昨晚,我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不方便让外人进家门……爷爷叫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求医心诚,就把病人的情况告诉我,让我转告他,他就配药给我让我拿来给你们。”

老妇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讲起了她女儿的“悲惨”,其他人包括那个小伙子无不为之动容,眼睛潮润。

小伙子说:“这样吧,你们都到车上,等我15分钟。”说完就离走。老妇女连忙叫喊:“小伙子,我要给你钱呢!”“等一下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大姐,你怎么不见药就敢给钱?万一遇上骗子……”小伙子去远后, 阿姐这么对老妇女说。老妇女似乎恍然大悟,再次抓起了自己的头发:“老了,老了,真的老了糊涂了!”

司机把车开到凉处,等三个女人上车后,说“热”就下车到近处的屋檐下坐着,可没打瞌睡。三个女人则憧憬“老神医”药到病除……

15分钟到,小伙子从破楼上走下来,对老妇女说:“我爷爷治病,是请求神仙指点配药的。他已经烧上几炷香求神指点了,可神仙就是不肯显灵,说你们当中还有一位姓毕的,她家里近期将有血光之灾——‘二毕’相克,神仙脑子里就混钝,必须先把她家的灾难避掉,才能显灵给你家指点配药。”

阿姐说:“神仙指的是我?”“阿姨姓毕?”“是啊。”“两个儿子都考取了公务员,还都买了车?”“是啊……你怎么知道?。”“神仙告诉我爷爷的。”

“你别再啰嗦,赶快说说能不能避灾?!”时髦女郎又迫不及待催他。

“能。但这避灾的具体办法,我爷爷说需要这位阿姨拿钱出来让他供奉在供桌上,烧香求神仙来指点……爷爷还说,据他70多年的求神行医经验,神仙最恨的是心不诚的人,为表明求神心诚,阿姨得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要拿出来供奉。”

“我没带钱……”

“不怕,阿姐,我借给你!”时髦女郎比阿姐还着急。

“不行!我爷爷说了,必须是阿姨自己苦来的钱,否则神仙是不理会的——心不诚呢……哦,我爷爷还叫我跟你们说,神仙根本不会使钱的,它只是闻闻钱的气息,明辨一下你求它是否真诚而已,等所烧的香全部烧完了,阿姨就可以将自己的钱拿回去,一分都不用留下。”

“要供奉多少钱?”阿诗玛问。

“刚才说了,你所有的钱。当然,如果有3万元,但你怕受骗上当,而只拿出1万元来供奉,神仙仍然不理会——心不诚呢。”

时髦女郎问阿姐有没有存在银行的钱?阿姐肯定地说:“有啊。”老妇女问有多少钱,小伙子立即跟阿姐说:“阿姨,你别说,这要保密的——我爷爷说了:神仙神秘,不喜欢把事张扬,因此,从准备拿钱到供奉到所有香没有烧完这期间,知道此事的人,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起供钱求神的事,所以,现在,不只是阿姨你,就连我们都要把手机关掉。”听小伙子这么说,在场的人包括司机,都立马掏出手机关机。

“你会不会在机子上取钱?”时髦女郎问。 阿姐说:“在县城混了20多年,都不会在机子上取钱,会被人笑死的……我的钱存在招商银行,明星路209号……我现在就下车去取。”

小伙子说:“阿姨,现在社会复杂,你一个人去取钱不安全,还是我们跟你去吧。不过,我们到了离银行100米处时也会停下来,不再跟你,因为那供钱,只能是阿姨和我爷爷二人可以看见。”

“走!”司机的脸上又一次挂出了笑容。大家上车后,他立即动车,不一会就来到了明星路。车果然在距银行10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时髦女郎说:“阿姐,你取了钱后立即来这里找我们。”“好的!”阿姐答应干脆……

两天后,县报头版头条位置刊出了一篇通讯《 阿姐历险记》,文末云:“看来,不法分子不仅会利用人性贪婪的一面行骗,而且还会利用人性善良或无知的一面行骗……多了解社会上的事,多长几个心眼,些许是拒骗的妙招!”原来,那天 阿姐下车后立即避开那伙人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报社……

之后,有好奇者与阿姐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骗子怎么知道你的家庭情况?”

“内外勾结。”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们骗人?”

“从县城西郊到东郊,路好长,还多处拐弯,可他们得意忘形,竟疏忽了该问我这路怎么走。”

“什么事让你彻底怀疑了他们?”

“名医都信科学,怎么会求神仙指点配药呢?”

“那些人为什么不直接跟着你到银行里取钱?”

“银行里有监控器。”

“你为什么要去报社?”

“现在,离开大山来城里生活的少数民族妇女越来越多,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经历的事,吸取教训。”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的念头,当时还是有过的,可一想自己的利益没受到任何的损失,就放弃了……”

“以后遇上骗子,一定要报警,要让他们尝尝我们山里女人的辣味!”

“好的。”

作者简介:杨学诗,系地道的弥勒彝族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中学特级教师。现退休任弥勒作家协会副主席,《弥勒彝学》杂志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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