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散文/随笔/小品

李绍芳|滇缅公路骑行随记

作者:李绍芳 发布时间:2026-11-17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tutud1.jpg

缘起——

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个聪明的人。但有个优点,只要认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去尝试,去做好它。

高二那年,历史老师给我们播放了一部关于二战的老电影,名字叫《中途岛战役》。里面的战争场面很血腥,我全程都在哽咽。下课后,我径直跑去阅览室查阅了许多关于二战史的书籍,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流泪,旁边的同学都很诧异。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和平的宝贵。也许是冥冥中早已注定,高三的某一天,班里一位对历史很痴迷的同学借给我一本《中国远征军》,我因此了解了滇缅公路、驼峰航线和飞虎队……如今却已记不清书的写作者,很是遗憾。想想也悲哀,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些历史。

那是第一次把一本书看得那么认真,而且是反复看。稚嫩的心灵被强烈撞击着,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呼唤:去啊!你该去看看!可这呼唤却被我搁置了许多年。

大三那年,我爱上了骑行,骑过很多次长途,却一直没想起过去骑一次滇缅公路。忽然有个深夜,我发觉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才终于在今年踏上了圆愿之旅,把两件自己想要做的事结合在一起,也总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七七事变后,1937年底,中国的海岸线被日军封锁,故修建滇缅公路。

滇缅公路又称昆瑞公路、抗日公路、320国道滇西段等,即中国云南省到缅甸的公路,于1938年动用15万民工和200名工程师修建,全长1146.1公里,云南段内(昆明至畹町)959.4公里。

写下这些东西,只是想让更多人对滇缅公路的历史有些了解,而不是一无所知,更不是遗忘。滇缅公路有着重大的历史意义,是诞生于抗日战争烽火中的国际通道,是滇西各族人民用血肉修筑的生命线,是“抗战输血管”,修建代价十分惨重,据统计有3000多人在修建中丧生,故有人把它称作一条用血肉铺成的道路。很多丧生者都已无法查到考名字,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有血肉的中国人!

随着时代变迁,公路和公路的名称也在变。现代人或多或少都在远离历史,都在遗忘。我不甘心,不甘心流血牺牲的先人们被我遗忘丢弃。带着许多不甘心,我终于踏上了旅程,踏上了那条让人魂牵梦萦的公路。哪怕只有我一人,也不敢回头。耳畔似乎又出现了那个声音:去吧!你该去看看的!

第一日:楚雄――祥云

因为在楚雄读书求学,所以我把出发点定在了楚雄。临行前一夜,失眠。这次骑行计划什么都考虑进去了,唯独没有跟家人讲。我似乎从小便是个听话的孩子,可不尽然——看似听话的孩子,内心却住着一个不羁的灵魂。其实每个人都是矛盾的个体吧,都在纷杂的世界里随意变换着角色,这就是人之所谓“表里不一”。怕家里人担心,出发的时候我向家人说了一个谎。失眠伴着焦虑,我想过路上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尽管自己足够勇敢,但终究只是个女孩子。可有些愿想一旦在心中生根发芽,是觉得无丢弃之理的。

怀着不安与期待的心情,总算是上路了。临走之际,我越发感觉舍不下眼前这座城市,于是心中又有了个想法:以后要生活在这块迷人的土地上。

骑行路上总在焦虑会不会下雨,结果一直是晴空万里,天气大好,这莫不是个好兆头!

一路上很孤单,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喜悦感,尤其是一路有浅绿、翠绿、青绿、墨绿的树木花草相伴,心中更是填满了无尽喜悦。路上我清楚自己的体力和速度,所以并不急切赶路,接连扯了很多果子。那时那种快乐是纯真的,像无掺杂的烈白酒。脑袋中想得最多的是关于以后的生活:要是将来可以活得无拘无束,那该有多美好;要是每年能够骑两次长途,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该有多美好;要是能够结识更多有趣、思想有深度的朋友,看到更多更美的人文,那该有多美好啊……思维天马行空,一路爬坡也丝毫不觉得累。

第一天的旅途,我真真切切体验了独处的滋味,是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的那种独处。这恰好让我能够直视自己的内心,因而觉得这次滇缅之行,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好了的。不少享受着物欲横流的现代人,大都活得漫无目的,没有信仰,没有灵魂,表面活得光鲜亮丽、幸福美满,身后却拖着沉重的头颅,行尸走肉般游走。这种人生,说不得是好,也说不得是不好。毕竟我们很多人都这样活着,倔强的身躯早已被现实无情的巨石压弯了骨髓。

在成人世界中,似乎我这样年纪的人,说话都是幼稚,但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不会像更多人那般虚伪、怯懦、冷漠、攻于心计。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也不会变得真假不分,学会培养点信仰,哪怕再贫穷、再无力;哪怕社会再多么浮躁、多么恶毒,我也决不会屈服让步。我明白,有了信仰,做人才会有底线,才不会去做伤害他人的事,才不会敷衍自己的内心。如今该多庆幸,自己正在学会做个有信仰的人……

一路想着此行能认识更多有趣的朋友该多好。这不,快到大理地界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一位骑行318国道的大叔,闲聊一番后,才各自上路;还有两个滑着轮滑的小伙追上并超过我,留下“加油,坚持”之类鼓励的话,让我原本孤零的旅途,拂过几许阳光。或许是这段路骑得太轻松了,到下庄镇时,忽然电闪雷鸣,瞬间下起瓢泼大雨。此时离祥云县城还有20公里左右路程,顾不得许多,只能冒雨前行。蚕豆般大小的雨点啪啪啪落在地上,打在身上。全身都是雨水,视线模糊无法前行,只得暂时躲避这个从天突如其来的“雨朋友”。等慢慢雨点小了些,又是一个劲往前骑,看到远方的村庄还有突然冒出来的夕阳,以为雨会停了,谁晓得“雨朋友”似乎不忍离去,雨点稀稀拉拉地又开始飘落下来,还有雷电和狂风陪伴。此时离祥云县城还有十公里左右,虽然内心在挣扎走还是不走,最后还是坚决地选择了走。欣慰的是,沿途很多路人都微笑着向我竖起大拇指,这使得我更加勇敢前行。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密,像是铁了心要给我这个外乡人一个下马威。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远山的轮廓被雨幕吞没,只剩下模糊的一道暗影。我埋着头蹬车,鞋里早已灌满了水,每踩一下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脚底养了两只不满的青蛙。雨水顺着下巴滴落,脊背一阵阵发凉,可奇怪的是心里并不慌——大概是已经湿透了,反而没了顾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了就好。

也不知骑了多久,前方路旁终于出现了几栋亮着灯的房子,黄的白的灯光晕在雨雾里,像一枚枚暖融融的果子挂在那儿。祥云县城到了。我推着车拐进一条洪水泛滥的街巷,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看我狼狈的样子,二话没说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又指了指后院,说那里有热水可以冲澡。换上干衣裳坐到床边的那一刻,才发觉两条腿有些发软,手臂也酸得不太听使唤了。旅社的条件很差,但是主人家的孩子很可爱,也很暖心。

祥云是滇西坝子里一座不算起眼的小城,若不是走这一趟,我大概永远不会在地图上留意到这个名字。可它偏偏是滇缅公路上绕不开的一站,当年从昆明一路往西的车队、辎重、药品,都要从这片坝子上碾过去。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窗外这条湿漉漉的街道,比白天踩过的任何一段柏油路都要沉一些。

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雨声渐稀,心里忽然很平静。第一天算是顺顺当当走完了,虽说淋了场透雨,却也没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那个竖大拇指的路人、那位骑行318的大叔、两个滑轮滑的小伙——他们大概不知道,几句简单的话、一个随手的动作,对于一个独自上路的女孩来说,分量有多重。我想起出发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撒的那个谎,鼻头微微一酸,随即又笑了:路都走了,有什么好想的呢,明天还得赶路。

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淋了雨,也见了人,算不上顺利,却也谈不上坎坷。我只觉得心里头踏实——那个在耳边喊了许多年的声音,如今总算有人应了。这一天,淋了22年来没淋过的大雨,经历了一场暴雨洗礼,或许是艰辛无助,可又觉得非常有意义。

第二天的路要往顺濞乡去,据说坡会多起来。我把湿透的衣裳晾在椅背上,定了定神,关灯睡下了。

落脚祥云,第一日的骑行画上了圆满句号。

第一日我总结了八个字:有喜有悲,喜大于悲。

第二日:祥云――顺濞乡

夜里睡之前很焦虑,担忧天气恐怕又不好。但很幸运,早上起床是个艳阳天,总算给发霉的内心捎来了暖阳。

第二日的路程相对较为轻松,只爬了一座陡峭的险山,便抵达了大理城。

一路上依旧是一个人,心里却感到很自在轻松,少了孤独。其实享受孤独,似乎是从高中年龄段就养成的一个“毛病”。这毛病让我多次陷入交往危机,可我却舍不得改掉它。因此,它一直一路陪伴我成长。

其实我们身边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惧怕独处。独处对于他们来说,就好像把他们孤零零扔进了一望无垠的荒漠。所以有那么一些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有个伙伴,吃饭、起床、逛街、旅游、上厕所等等都得有人陪伴。就好像多了个人,安全感就围绕在全身。他们不仅自己恐惧独处,还会排斥一些独处者,把那些人当异类。真是讽刺,这些人嘴上叫嚷着自己是独特的个体,却让人觉察不出一丝一毫的独特性,呈现眼前的反倒一窝蜂的千篇一律状况。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表达:作为这世间的参与者,我们每个人的独处个性都是来之不易的。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道出自己的烦恼和忧郁,不用担心被别人窥视,空气和微风都是我们忠诚的伴侣和保密者。独处可以让身心暂时得到歇息,抛开一切凡尘杂事,只管放空大脑,任灵魂远行。

我欣赏一切看似独来独往的人。交往下来,发现那一类看似不合群的人,其实都有着更深的思想境界和更遥远的视野。当然更重要的是,与他们交往会觉得很舒适自由,不必在意无用的客套,所以我更愿意结交这类朋友。

长途骑行,艳阳天不太好,雨天也不好。

一路骑行虽不算很累,但很热很晒,经常让人身心俱疲。但转念想到那些修建滇缅公路的先人们,劳累程度可比我多得多,也就重新换了好心情。一路上都在念叨:地下的先人们是否感到欣慰?很多后人不曾遗忘他们,一直记念着他们,肯定会的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一定很孤独。只要有时间,我一定每年都会骑一回滇缅公路,不为别的,就为了缅怀那些早已作古的筑路先人们。

下午四点钟,到达了第二个终点站——顺濞乡。

顺濞乡不大,一条公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旁的房屋低矮而陈旧,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时间还早,原本可以继续赶路,只不过突然懒癌犯了。我推着车慢慢走,问了两家旅社,最后在一家临街的小店住下。房间简朴,一张床、一张桌、一扇能望见后山的窗,于我已是足够。放下驮包,先去冲了个澡,把一身的汗味和尘土洗净,又将换下的衣服搓了晾在窗前的铁丝上,风一吹,衣角便轻轻摆荡,像替我把这一路的疲惫也一并抖落了。

晚饭是在楼下随便吃的,一菜一汤,味道谈不上好,却吃得格外香,心情甚是美好。店主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只在添饭时问了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听我说完,点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这样朴素的叮嘱,反倒比许多热闹的客套更让人安心。饭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墨色,蛙声和虫鸣从田野里浮上来,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那一刻,心里忽然很静。白日里翻山时的喘息、日头下的焦灼,都像被这夜色慢慢熨平了。我想到这一路遇见的那些陌生人,想到他们递来的一句鼓励、一个微笑,想到自己竟真的一个人骑到了这里。原以为自己会怕,会在某个无人的坡顶打退堂鼓,可当车轮一圈一圈碾过那些陡坡,身体里反倒生出一股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韧劲。

夜渐渐深了,我把明天的路线在纸上又看了一遍,听说前头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路也不似今日这般好走。心里免不了有些发怵,却也掺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期待。关了灯,窗外的虫声仍旧不肯歇,我就在这细密的声浪里合上了眼。

入睡前,闭眼,却越想越兴奋。以前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现在都做得差不多了,而且做得并不差。以前总是迷路认不清方向,这次虽然一个人,却没有迷过路。感觉更加自信了,也变得更加勇敢了。继续坚持,我会做得更好!

第二日的旅程,便这样在顺濞乡安静的夜色中落下了帷幕。

第三日:顺濞乡――瓦窑镇

第三日目的地是瓦窑镇。沿途的旅途,还是让人感到有些发慌。

瓦窑镇位于大理祥云和保山市之间,它恰好卡在保山、大理、怒江三个州市的交界处,连接滇西各地的交通枢纽,是保山的“北大门”。

瓦窑镇是我行前了解得最少的一个地名。翻地图的时候,手指顺着公路一路往西划,到它那儿不过是个小小的点,名字却让人记得牢——瓦窑,烧砖制瓦的窑。想来旧时此处多窑户,靠山吃山,取土烧制,供着滇西一带盖房起屋的用度。一座以手艺立名的小镇,如今在公路边静静地待着,迎来送往,大概见惯了赶路的人。

第三日清早从顺濞乡出发时,天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山坳里的村庄像泡在米汤里。我推车出门,店主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刷牙,含混地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我把驮包捆紧,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能望见后山的窗,铁丝上的衣服早已干透,夜里不知被风吹落过没有。

出了镇子,路就开始往山里钻。果然如人所说,前头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坡也不客气,一个接一个地压在眼前。起初还能一口气蹬上去,到后来便不得不下车推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挪,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里,涩得睁不开。推车其实比骑更磨人,腰背绷着,胳膊也使着劲,走上几百米就得停下来喘一阵。我索性不急了,走一段,歇一段,把水壶里的水省着喝。

起初是两座让人感到绝望绵绵无尽的大山。先前的美景令人心情明朗,而后却感到越来越紧张。倒不是体力不支的缘故,只是由那郁郁葱葱的满山绿野,到枝头稀稀拉拉挂着几抹绿带来的感觉。路旁的树像是被苦难压弯了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毫无精气神,突然让人有点精神不起来。

路上还遇到个扎着一头长发的帅气机车大哥,尤其是那只胖乎乎的金毛,更惹人注目。全身软乎乎的,一看就是生活水平极高的狗。告别了机车大哥,又咬着牙往前骑行,心情转好了许多。心随静境至,人呐,有时候只要一个陌生人暖心的几句话,就能驱走自己内心的阴霾。估摸着速度可能会很慢,等翻过了山才发觉刚到正午。后面的路程都是以又急又险的急下坡为主,让人有些发怵,眼睛却离不开险峻的高山之景。不大一会,绵长的澜沧江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换上了黄澄澄的衣装呈现在眼前。对于这条以唐古拉山为源头的大江,我并不感到陌生,因为老家就在澜沧江畔。但令人感到稀奇的是,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它这般雄浑壮阔,以前见它都是常年青绿,一直不慌不忙地流淌着。正当我在桥上为这壮美景色赞叹时,远山一阵黑压压的乌云逼迫而来,夹杂着电闪雷鸣。心里一紧,这下糟了,真的是怕了滇西的雨水天气。雨珠子砸在身上太疼,洒落的时间又长,让赶路的人进退两难。当乌云落在头上时,能断定,今天我是必定要成落汤鸡。只是没想到还要山体落石迎接我,头一次感到了对死亡的惧怕,可又不能停下,因为那会使我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只能蹚着水骑了近半小时,之后,终于在路边发现了一家旅店。此时离瓦窑镇还有十公里,看着越来越大的雨,身上的衣服鞋子还没一样是干的,也不敢再往前骑了,只得停下住宿,房间还弥漫着浓烈的腥气味,让人透不过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无法按计划到达目的地,还在路边住了个高价旅店,吃了顿与价格不符的饭菜。   

于是心情开始不好了,感觉糟透了。

这时,我第一次感到了孤独的冲击,体会到了一个人处于完全陌生的环境时,恐慌不安的心情。渴望回家,渴望在家里温暖的火炉旁边烤火,该多好啊。可又不想放弃这旅途中的自由快乐,心里充满了矛盾。思绪想要挣脱家人的束缚,却又被陌生的大山捆绑。有时甚至会想,要是我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就好了。说到底,其实还是畏惧自己开初定下的骑行责任了。

傍晚时分,山谷里渐渐腾起炊烟,瓦窑镇便在前头出现了。镇子依着公路铺开,房屋新旧杂着,有几家铺面还亮着昏黄的灯。我找了旅店住下,把车靠在墙边,先灌了一肚子水。晚饭是热腾腾的一碗面,配着一碟腌菜,吃得额头又出了一层薄汗。

坐在店里歇着,听着外面偶尔驶过的车声,我翻出地图看了看明日要走的路线,心里知道,真正贴着澜沧江、贴着那些老路段走的日子,还在后头。

想着、看着这一切,此时虽然肉体被困在潮湿腥臭的房间,但感觉我的灵魂还是自由翱翔飘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本以为会失眠,不料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用有些伤感的心情结束了第三日的旅途。

第四日:瓦窑镇――蒲缥镇

第四天,前一日瓢泼大雨引生的复杂情绪,随着车轮不停的向前移动而渐渐消失。

路上虽然很劳累艰辛,却也能乐在其中。有群山等着去翻越,只是沿途都是令人馋眼的翠绿色树木,乳白色的浓雾软绵绵舒展着婀娜多姿的身躯,路边许多不知名的果树都被淘气的果实压弯了腰身……令人愉悦的景物依然还多,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只是滇西山野千变万化的雨水,像不听话的淘气鬼,老爱捉弄人,着实让人烦恼。快到正午时分,又一次惨遭“雨朋友”的洗刷。全身湿漉漉的,看似委屈又无助,实则内心极其不服气:这点磨难就能让我屈服吗?活着,就应该时刻准备着承受磨难,而不是惧怕退缩。所以哪怕是又饿又冷又累,还是忍受着往前骑。于是不多时就柳暗花明,抵达了保山市。

顺便提一件看似很小却暖心的事。到达保山市区正在查路线时,一辆车在我旁边停下。正在我诧异时,车上的一位女孩主动与我搭话,问我从哪来、骑了几天。如实回答后,她从车上拿了把香蕉硬塞给我。虽然很感激,但还是婉拒了,因为我不喜欢这类水果(若是其他水果,我一定收下了哈哈哈)。现在还清晰记得走前她说:“小姑娘,加油哦!你真棒!”陌生人的暖心之举给我带来的是满满的感动。其实这件小事,对我以后的生活也会有很大启示。

到了保山市后,终于有了个有趣的伙伴。有了他,就不必为旅途中的安全问题担惊受怕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参观博物馆,了解了保山人民以及云南人民的抗战史,心中百感交集。华夏民族真的遭受了太多的磨难,而今的生活来之不易,愿后人都能珍惜。我们中的很多人也该反思:面对这不易的生活,该怎样有意义地活着?是听天由命、机械化的活着,还是改变现状、投入另一种积极的生活状态?是整日抓着手机刷刷微博、活在虚拟中,还是关心粮食蔬菜、关心家人?想必每个人都会有所思虑。

第四日的落脚点是蒲缥镇。

蒲缥镇是个很美很祥和的小镇,位于保山市隆阳区西南部,是滇西古道上的咽喉要驿,扼守着从保山进入腾冲、远涉缅印的咽喉要道。它不只是个普通小镇,更像是一本被时光慢待的“老书”。

镇子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公路从镇中间穿过去,两旁的房子不高,白墙被雨水和日头浸出一层浅浅的旧色,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到达时太阳已经西斜,光线斜斜地铺在街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背着竹篓的妇人正从集市那头往回走,篓子里剩下些蔫了的青菜,脚步却不急,边走边与人打招呼。这样的慢,和前几日山路上那种拼命的赶,感觉像是两个世界的事。

旅社是临街的一栋两层小楼,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听说要住店,起身把我领上楼,一边走一边说楼上那间干净,昨儿刚晒过被子。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子对着后头的菜园。放下驮包,先把湿透又晒干的衣服重新理了一遍,再下楼要了壶热水。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在肩上,才觉得这几日积下的酸胀一并化开了。

晚饭是在街角一家小馆子吃的。老板给我下了一碗当地的粉,汤头滚烫,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配一碟腌菜。饿了一天,吃什么都香。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节目,声音开得很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慢慢把那碗粉吃完,竟吃出了些安稳的意思。

吃完饭出来,天边的云烧起来了。先是靠近山脊的一线橘红,慢慢地洇开,一层一层往高处漫,把半边的天都染透了。我站在路边仰头看了很久,心里直叹气,相机偏偏落在了旅社,连手机都懒得掏,索性就用手空着比了个框。有些景色大约就是这样,注定只能装在心里,装得久了,反倒比照片更清楚。

暮色下来之后,镇上渐渐热闹了些,不知哪家在办喜事,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不紧不慢。我沿着街往回走,风里带着一点湿凉,是雨水洗过的意思,却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不安。四天的路走下来,身上的力气比以前多了,心里的东西也悄悄地变了些。至于明天要走的那一段,听说还有更长的坡要爬,我不敢多想,只把灯关了,让这一日的疲惫,在蒲缥镇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沉下去。

镇上的人都很纯朴和善,让人心情大好。吃过小镇特色美食后,还幸运地看到了非常美丽的“彩霞图”,可惜忘带了相机。

于是这让人心情复杂的一天,伴着晚霞余晖,伴着小镇热闹的锣鼓声,缓缓落下帷幕。

第五日:蒲缥镇――芒市

原本的骑行计划是走一遍滇缅公路,终点是缅甸,还计划去龙陵、松山抗战遗址等地。只是家中的母亲病了,我有些放心不下,只能到德宏的芒市就终止了骑行。

芒市是个边境城市,街上的招牌不少都带着弯弯绕绕的傣文,路边的树也换了模样,叶子宽大油亮,像是终年不缺雨水。空气是热的,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跟山里那种凉飕飕的雨全然不同。骑着车穿过城边,能望见远处有金色的塔尖从树梢间露出来,在傍晚的光里亮得有些晃眼,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旅途的尽头还是另一段开始。

街上还静,只有扫地的老人和几只早起的狗。出镇不远便是上坡,一层一层往山里盘。与前几日不同,这一日的坡爬得没什么火气,脚下的力气还在,脑子却不肯安分,一会儿是母亲的声音,一会儿又是自己那句“每年都要骑一回滇缅公路”的念头,两个声音在里头打架,谁也不肯让。

山里的雾很重,路面湿漉漉的,车辙压过去,带起细小的水声。路旁的树被雾气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偶尔从雾里透出半截屋檐,才知山里还藏着人家。骑到高处,雾忽然就散了,回头看,云海平平地铺在山谷里,把底下的村镇都盖住了。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闷,竟被这云海压下去几分。

大概知道是骑行最后一天,所以心情极为振奋。十多公里的急下坡,路边景物呼啸而过,迎面扑来强烈的热带气息。从未见过那么多种类的热带水果:满树都是胖鼓鼓让人直晃眼的桂圆,一茬茬俊俏的嫩黄瓜,等待采摘的一排排抢眼的火龙果,让人嘴馋的金灿灿芒果……经受不住诱惑的两个过路人,终于偷偷摘了好几把桂圆。还想再摘几个芒果时,身边走过了几个农夫,只是对我们笑笑也没说什么,倒弄得我们不好意思再摘了。公路上都是一群群背着箩筐采摘水果的果农,场面十分热闹。要不是急着赶路,我们是不愿离开的。

最让人震撼的要数怒江大桥了。白茫茫的江面,一眼望不尽远处的高山巍峨挺立,流水湍急到令人窒息。想要时间就此定格,活在这山水之间,可由不得人,只能留下惊叹再次出发。人的一生中会出现很多事物,是不能全部拥有的,更多时候只能用来怀念。

原本以为最后一天的旅程会很轻松,最后才发现现实残酷。爬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的坡,用了六个多小时才到山顶。水不够喝就算了,太阳还又毒又辣,路上没能遇到商铺,只好一路接着山泉水喝,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同伴一路念叨着:要是爬坡的时候来场雨就好了,下雨总比毒辣的阳光强。结果天总是不如人愿,爬坡时没雨,好不容易到顶了又下起大雨,果然还是觉得我们磨练不够。躲了一会儿雨,还是决定冒雨骑到终点站。最终越过龙陵到了德宏州。顺便一提,龙陵是下次一定会去的地方。

到达芒市的时候,内心很快升起了一种不知名的自豪感。是呀,我最终还是做到了,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由最初的恐惧害怕,到如今的满足和自豪,我平凡的人生,似乎是经历了一场洗礼。承受了孤独、恐惧、危险之后,变得更加坚强自信了。无论未来遇到怎样的苦难,我想自己都不会轻易屈服的。感谢这次滇缅公路之行,先人们不仅给我们创造了和平的生活,还让我有了面对磨难的决心与自信。我想,我的滇缅之行还是圆满的。

芒市很热闹但很闷热,遗憾的是没能去看看景点和品尝特色小吃,只能等下一次补上了。晚上尽管下了一整夜雨,却还是没能赶走极端的闷热,便借着失眠想了些事。以前的我,似乎活得一点都不真实,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方向。但在最近半年,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开始清晰起来,似乎在某一瞬间清醒过来,有了方向和目标,往后的日子大概会过得更充实些吧。

经历了五天的骑行,我的滇缅公路之行只能到此为止了。虽有太多的遗憾和不舍,但在现实面前,却不得不妥协。而后的时间里,我会不断反思改进,花更多时间做些有意义的事,包括再次骑行。

大概这次的遗憾,是为了下次的启程。坚信不多时日,我会带着更加优秀的自己踏上滇缅公路之旅,延续这段未完成的梦。

作者:李绍芳,2019年毕业于楚雄师范学院2015级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1班,热爱生活,勤于笔耕,先后撰写论文、散文、评论作品多篇。现任教于临沧市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工作之余仍坚持写作,以文字记录行走、生活与思考,文学功底扎实。

(刘存荣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