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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经在彝族信仰体系构建中的宗教学意义

作者:胡建设 发布时间:2021-09-26 原出处:《毕摩文化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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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彝族宗教信仰体系的构建,同样也基于“四要素”。《指路经》作为一种重要的宗教经典,它对彝族的信仰观念、行为仪式与体验、组织与体制等内容作出了规定。《指路经》从自然崇拜观念、俄米信仰观念、祖先崇拜观念三个方面集中体现了彝族的宗教信仰体系。同时讲述了彝族的丧葬形式,并介绍了相应的行为规范。丧葬仪式与其中的指路仪式共同丰富了《指路经》的宗教学意义,进一步为构建彝族宗教信仰体系提供了宗教行为要素的外在理论依据。另外,《指路经》作为彝族宗教经典,进一步规范了彝族宗教的信仰体制。
关键词:彝族宗教,俄米信仰,祖先崇拜,宗教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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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文化现象,它是关于超人间、超自然力量的一种社会意识,以及因此而对之表示信仰和崇拜的行为,是综合这种意识和行为并使之规范化、体制化的社会文化体系。宗教具有内在的信仰观念、体验和外在行为仪式、组织体制四个要素[ 宗教四要素是指宗教观念、宗教体验、宗教行为、宗教体制。吕大吉.宗教学纲要.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12:第37页。]。也就是说,宗教是在信仰观念的基础上产生的神秘体验,并因此而产生的行为仪式以及对之进行规范的组织和体制,完整的宗教体系应当包含上述四个方面的内容。

彝族的宗教观念和信仰习俗在彝族古籍文献中多有体现,而《指路经》是彝族的重要宗教经典,它对于研究彝族的宗教文化、信仰观念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是具有很高学术价值的文献资料。宗教是人类意识对现实社会的反映,《指路经》[ 本文中所引《指路经》如无特殊说明,均为盘县坪地版本的《指路经》。]是彝族古代社会生活的真实再现。通过《指路经》的内容分析,可以从中归纳出彝族浓郁的宗教观念和宗教习俗。

一、指路经与彝族宗教观念

宗教观念是构成宗教四要素的核心和基础,只有在一定观念的基础上,才能生发出相应的行为仪式。彝族崇尚万物有灵,相信灵魂不灭,因此要依据《指路经》的指引,将亡魂指引到祖先的发祥地,享受后人的供奉,并成为保佑后辈子孙的神灵。人们不但相信灵魂不灭,还相信“人死有三魂”。因此,彝族崇奉祖先,崇拜祖先神灵,并且形成了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宗教信仰观念。

1.万物有灵与自然崇拜体系

万物有灵是一切信仰和崇拜的起源。英国人类学家与宗教学家泰勒认为,人类正是基于自身生理和心理现象的观察,推演出灵魂观念的普遍性而将之应用于万物,于是产生了万物有灵信仰,同时又是非生命的自然物及自然神灵崇拜的起源[ 关于宗教的起源,《宗教学刚要》一书中提出了诸如自然神话论、万物有灵论、图腾论、祖灵论等多种说法。吕大吉.宗教学纲要.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12:第149页。]。

自然崇拜是对自然现象、自然力量以及自然物的崇拜,是在万物有灵基础上形成早期宗教信仰观念。彝族信仰万物有灵,相信万物皆有神灵主宰,因此而产生了一系列的信仰和崇拜对象,包括天地崇拜、山川河流崇拜、植物崇拜以及天体崇拜等内容,《指路经》主要体现了彝族对天地神灵以及对天体的崇拜思想。

(1)天地崇拜

关于天地的产生,《西南彝志》(卷十三)有记载:“先有啥额,然后形成天地。但天地并不完美,由鹰和虎来织天织地。从此鹰管天,虎管地。后来出现了大地的主宰,地王亥度府,由他开始建房,作天边记号,定各处地界。以后出现了龙,也出现了鹤与鹃。”关于天君、地神的产生,《西南彝志》又说:“啥额形成哎哺。哎哺出现君与王。天上有密乍耿、乍耿卒、卒雅采等;地上有投乍蚩、蚩雅聂等。赤叩、皮业为一层君,毕余、毕迭为一层臣,实楚、乍姆为一层布摩”。

关于对天地的信仰,《指路经》第[236]行“三神三天君”是彝族先民对天君、天臣和天呗(呗摩神)的崇拜与信仰,同时第[233]-[235]行“德地金日辉映,能地繁星闪烁,师地享福寿”则是对大地的信仰和崇拜,表达了彝族先民向往德、能、师三圣地绝美生活的愿望。《指路经》第[287]行“进入策克的行列”、第[290]行“进入毕额的行列”、第[293]行“进入实楚、乍姆的行列”,是指彝族先民亡故后,回到祖先团聚的“天府”,位列等级相当的阶层。又《指路经》第[240]行“天府”兴礼仪,再度体现了彝族先民对天府的崇拜。

相传,实楚、乍姆是洪水时期,至上神策耿兹[ 彝族信仰多神,天神、地神、山神、水神,万物皆有神灵,但是天神策耿兹是众神中的最高神灵,因此策耿兹是彝族宗教信仰神灵体系中的至上神。]派往人间解救人类的呗摩神,“实楚祭天,乍姆祭地”是彝族天地神灵崇拜的集中体现。

(2)天体崇拜

天体崇拜是彝族自然崇拜的重要方面。彝族崇拜天地神灵,还相信日、月、星、云等都是神灵的化身。并且,彝族先民还将日、月、星、云等天体与世间等级制度结合起来,形成了等级有别的天体崇拜体系。

彝族先民认为,天上的太阳是君长的处所,月亮是大臣的处所,星辰则是呗摩的处所,而云层是黎民百姓的居所。《指路经》第[285]-[293]行“明君亡故呢,跟随青色日映,进入策克的行列;贤臣亡故呢,跟随红色月映,进入毕额的行列;良呗亡故呢,跟随白色星辉,进入实楚、乍姆的行列。”同样的,《呗摩那史》[ 该书为笔者在调研时所见,《呗摩那史》又称《那史书》,威宁呗摩李幺宁所藏绘画本。]中对日、月、星、云与君、臣、师、民的关系作了规定,这是彝族先民等级观念在天体崇拜这一自然信仰体系中的体现。

2.灵魂观念与“俄米”崇拜体系

彝族先民相信灵魂永存不灭,是形成彝族宗教信仰的思想基础。灵魂是存在于个体当中,赋予个体生命并主宰个体之一切行为活动,在个体灭亡之后永生不灭的超自然存在。灵魂观念即是对灵魂是否能够永生不灭这一问题所持的观点,是一切宗教观念中最基本的观念之一,是一种信仰体系产生和赖以生存的基础,是全部宗教意识的核心内容。

(1)灵魂不灭与三魂观念

彝族先民的灵魂观念,产生于原始社会时期。在远古时代,人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结构,并且受梦的影响,认为人类的思维和意识、感觉等不是人自身身体机能的活动,而是一种独特存在,寄存于身体之内,并在人死亡后离开身体的灵魂的活动。

彝族先民相信灵魂不灭,并且认为人体各处均有灵魂驻守,发有发魂,头有头魂,脚有脚魂。在人身肉体泯灭后,灵魂并未消失,还存在三个灵魂。其中一个灵魂前往祖先发祥之地,进入与世间相对应的阶层;一个灵魂随躯体一同埋葬,守护坟茔;一个灵魂则附在祖先灵牌上,受其后裔祭祀与供奉,庇佑后裔。这就是典型的彝族三魂观念。《指路经》第[302]-[305]行在教导亡魂时说,“善终的你啊,人死有三魂,‘福魂’归祖地,‘氐魂’附祖灵,‘俄魂’守坟茔。”

灵魂不灭与三魂观念是彝族普遍存在的信仰观念,在各地指路经中皆有提及。贵州大方的《指路经》中说“人死有三魂,一守火化场,一魂守灵房,一魂去翁靡”[ 贵州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彝族指路丛书(贵州卷一).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7.3:第117页。];贵州赫章《指路经》中说“人死有三魂,禹额守坟墓,洪斗归翁靡,诺色在祠堂,就是这样的”[ 该版本《指路经》据贵州赫章县珠市乡龙宪达先生家传善本整理翻译。贵州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彝族指路丛书(贵州卷一).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7.3:第264页。];贵州威宁《指路经》中说“人有三灵魂,卓诺去翁靡,依诺进祠堂,佐诺守坟墓,子孙长敬供,时时念着你”[ 该版本《指路经》据贵州威宁县龙街镇安正朝先生家传善本整理翻译。贵州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彝族指路丛书(贵州卷一).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7.3:第327页。];云南双柏《指路经》中说“亡魂有三个,一个随祖走,一个来守坟,一个入阴间”[ 云南省双柏《指路经》对三魂的供奉、祭祀及其作用等做了详细的解释,此处分别取对三个灵魂解释的第一句概括为“一个随祖走,一魂来守坟,一个如阴间”。 果吉·宁哈,岭福祥. 彝文指路经译集(双柏篇).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3.10:第588-589页。];云南省武定《指路经》中说“人死三个魂,焦魂赴阴曹,操魂守公墓,寅魂登祭台”[ 果吉·宁哈,岭福祥. 彝文指路经译集(武定篇).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3.10:第618页。];四川省美姑《指路经》中说“人死有三魂,一魂到阴间,站在阴间里。一魂招毕前……”[ 该版本《指路经》只提及两个灵魂,疑传抄有误,无考。果吉·宁哈,岭福祥. 彝文指路经译集(美姑篇).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3.10:第656页。]。另外,盘县《指路经》还对魂离人死进行了描述,“你断气归阴,命绝威荣尽。威荣升雁路,福禄阴间出。魂魄随云飞,一路归于你。”[ 果吉·宁哈,岭福祥. 彝文指路经译集(盘县篇).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93.10:第682-686页。如无特别说明,本章所引“盘县《指路经》”皆为此版本。] 此处讲述了人在肉体泯灭之后,灵魂离开身体开始转移。灵魂伴随着人生命的始终,操纵着人的行为。人的生命的停止,是灵魂离开身体的结果。

(2)魂归祖地与“俄米”世界

《指路经》是呗摩为亡魂指路而念诵的经文,它的目的就是引导逝者的灵魂回到祖先发祥地。所谓“指”即“指引”、“指导”;“路”即“阴路”、“归路”,即亡者魂归祖地的路线,也就是亡者所在家族的祖先从原始居住地迁到现时居住地所经过的路线。

彝人相信人死后在呗摩的指引下,灵魂能够回归祖地,与祖先团聚。《指路经》第[24]、[25]行“死了之后呢,恒荣呗来教”,说明了指路仪式中呗摩的作用是为亡魂指路。讲明呗摩的身份之后,《指路经》告诫亡魂“不要再回来”、“快快入阴间”。然后依据祖先迁徙的路线,指引亡魂沿路返回。《指路经》从第[31]行开始,指引亡魂从生时所居住的坪地包包寨启程,经过述格垭口,再跨过启古大河,到达云南宣威,再到贵州威宁,跨过牛栏江,途径会泽,再到云南昭通葡萄井,经过云南巧家,再回到云南会泽县的金钟镇一带。《指路经》第[309]行“送到祖地了”,就是将亡魂安然送归祖地了。

另外,盘县《指路经》是这样指引亡魂回归祖地的:“逝世三依靠,呗摩做向导。善终的你呢,整装应启程”,首先催促亡魂应该启程,踏上“征程”了。而后“从美寝处起,朝霞已灿烂”讲述了呗摩念诵《指路经》指引亡魂在朝霞灿烂的时候从停灵处出发。继而“你啊往前行,到七纳卓姆,见渎根本书”,引导亡魂正式启程并前往第一站“七纳卓姆”。如此往复,一站站的将亡魂指引前行,返回到祖先发祥之地。“近在六祖处,六祖处寻师,你话六祖晓,你话他明白。笃之这一家,你逝之后呢,以此后为说”。至此,呗摩指引亡魂回到彝族共祖“笃之这一家”,也即祖先的发祥之地。

只有相信灵魂不灭,呗摩在进行指路仪式时,才能“经有所指”,亡魂也才能回归祖地。在指路仪式中,呗摩作为引导者,通过吟诵经文,指引亡魂一站站前往祖先的发祥之地,也即彝人崇拜和向往的“俄米”之地。

“俄米”世界,也称为“我地”,即故土,是彝人祖先发祥之地,是彝族先民居住的地方。彝人相信人死后将回到此处与祖先团聚,共享“俄米”世界的美好生活,是彝族他世信仰与灵魂不灭观念的体现。

《指路经》第[302]、[303]行“人死有三魂,‘福魂’归祖地”,“祖地”即“俄米”世界。彝人信仰的“俄米”世界与地狱、阴曹地府不同,它是彝族先民向往美好生活的幻想,是虚拟的富饶、美满之地。与世间一样,“俄米”世界也有农牧业,也有等级之分。“黄牛、花羊、黑猪”说明畜牧业在“俄米”一样存在;君有君去处,臣有臣归所,呗有呗之位,是人间等级制度在“俄米”世界的翻版。彝族先民对“俄米”世界的信仰,是彝族他世信仰观念在《指路经》中的体现。

3.祖灵观念与祖先崇拜体系

彝族人相信人有灵魂,且在肉体消亡后得以永生不灭,成为神灵以保佑后辈子孙。因此,人们为逝者的亡魂举行指路仪式,将亡魂指引回到祖先发祥之地,以成为家族神灵,保佑后人。这是彝族祖先崇拜的起点,也是彝族祖灵信仰的最后归宿。

祖先崇拜贯穿着彝族的整个信仰体系,彝族认为三代以上的祖先,经过灵魂超度和祭祀,便能成为家族的保护神灵。

为亡魂进行指路仪式,《指路经》第[301]-[305]行“善终的你啊,人死有三魂,‘福魂’归祖地,‘氐魂’附祖灵,‘俄魂’守坟茔”所指有三:其一是为亡魂指引归祖指路,让三魂之一回到祖先发祥之地与祖先团聚;其二是指引亡魂附到祖灵至上,让三魂之二与祖先神灵一道享受祭祀与供奉,保佑其子裔;其三是指引亡魂守护坟茔,让三魂之三享受子裔祭奠,不至沦为孤魂野鬼,为祸人间。无论是归祖地、附祖灵,还是守坟茔,都体现了彝族祖灵信仰的终极意义:希望人类繁衍生息、人丁兴旺,保佑人们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另外,其他版本的盘县彝文《指路经》还就祖灵的祭祀作出了规定,“一斋管三年,不做不吉利,做厚斋,当做大事办”,为了得到祖先的庇佑,为了家族的“吉利”,每三年要进行一次隆重的祭祖先活动,要“做厚斋”,还要当做“大事办”,说明了祖先崇拜在彝族信仰中的崇高地位。

对祖先神灵的信仰和崇拜,不管是成为家族保护神,还是成为实楚、乍姆等呗摩供奉的祖师,都是以祖先神灵信仰为核心的祖先崇拜的体现。并且,祖先神灵在彝族信仰的神灵世界中,具有最高神灵的地位,至上神天君策耿兹也是君王的归宿之神。对于呗摩供奉的祖师,经中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依据《指路经》第[293]行“进入实楚、乍姆的行列”,说明实楚和乍姆是呗摩神灵,也就是呗摩供奉的祖师神灵,这是祖灵信仰的特殊体现。

宗教观念是构建宗教体系的基础。《指路经》从三个方面集中体现了彝族的宗教信仰观念。首先,以天地崇拜、天体崇拜为中心的万物有灵观念体现了彝族自然崇拜观念体系;其次,灵魂不灭与三魂观念、魂归祖地的思想构成了“俄米”世界的他世信仰体系;第三,祖先神灵信仰与祖先崇拜观念构成了彝族祖先崇拜体系。综此三者,形成了彝族宗教信仰的观念体系,即以自然崇拜体系为基础,以俄米崇拜体系为目标,以祖先崇拜体系为三者之核心,从而为构建彝族宗教体系奠定了观念基础。

二、指路经与彝族宗教行为仪式

宗教行为与仪式,是宗教四要素之一,是指宗教观念在行为仪式上的外在表现形式,主要的宗教行为有巫术、献祭、祈祷等。彝族笃信自然神灵,向往祖先居住的“俄米”之地,奉行祖先崇拜。在万物有灵观念、灵魂不灭观念、祖先神灵崇拜观念的驱使下,必然产生一系列与之相适应的行为规范和仪式。而这些行为规范和仪式,正是构建彝族宗教体系的必要因素。

彝族宗教信仰的行为仪式主要表现为巫术和献祭,而《指路经》主要突出行为仪式中的丧葬形式、行为规范、指路仪式等内容。

1.丧葬形式

丧葬是人生礼俗的终结仪式,也是祖先崇拜的起点。因此,作为彝族宗教信仰起讫点的丧葬仪式,是彝族宗教行为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彝族人历来好生乐死,重视丧葬礼仪规范。彝族丧葬仪式繁琐,礼仪规范宏大,限于《指路经》的内容,此处就彝族丧葬形式的论述也仅限于彝族对亡者遗体的处理方式。

关于彝族葬俗中对亡者遗体安葬方式的记录,樊卓在《蛮书》中说,“乌蛮火葬、白蛮土葬”。彝文文献关于彝族丧葬形式也有记载,实楚以“天、白、濮”为标志,兴起土葬,乍姆以“地、黑、诺”为标志,兴起了火葬。彝族土葬之俗由吐实楚兴起,火葬之俗由那乍姆兴起,并且订立了“埋的不能烧,烧的不能埋”的章法。[ “天、白、濮”“地、黑、诺”均是祭祀习俗,吐实楚、那乍姆即《指路经》中的实楚、乍姆。“实楚祭天,乍姆祭地”之说当始于此。王继超.贵州赫章可乐出土套头葬的民族属性为彝族先民试析.乌蒙论坛.2008年第1期。]

在《指路经》中,对彝族丧葬的形式也有相关记载。《指路经》第[77]行“亡者入土后”,说明了彝族对亡者遗体的处理方式——土葬。“人死有三魂,一魂归祖地,一魂附祖灵,一魂守坟茔”是对亡魂的安置与处理,其中一魂“守坟茔”,也印证了彝族的葬俗为土葬。

盘县《指路经》中也有关于彝族葬俗的记载,彝族历史上曾出现过土葬和火葬的形式,并且有土葬在先,后来改为火葬的记载。贵州大方县《指路经》记载“有鲁瓦之前,首为武迫勒,次为武奇巧,末为吐史楚。吐史楚之母,生时见土冷,死时欲得土,十锄向土挖,破土葬尸体,埋坟高耸耸,埋葬切勿焚……那乍木之母,生时见火避,死时需火化。使用六铁斧,砍伐了阴木,向火山送去。银花做垫褥,柴火架九层,古莫铺九层,米呢铺七层,柴薪堆整齐……”。根据该经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出,彝族先民历史上曾经实行过土葬和火葬。但是,在鲁瓦之前,彝族的丧葬形式是实行土葬,直到鲁瓦之后,才开始实行火葬。

在盘县彝文《指路经》中,同样有关于火葬的记载。如“火已备在手,将火来焚烧。尸体面目变,一切归于你。”再有“四人用火炬,点柴堆四角,火烟冲天出,火花如飘星”说明火葬从四角开始点火,继而“火焰烧到身,经过衣物上,衣物已燃烧。……肺肝之上过,肺肝已燃烧”,详细的说明了柴火焚烧尸体的经过。

综上,彝族有史以来均盛行土葬的葬式,只是在历史进程中出曾现过多种形式的安葬形式,除了土葬、火葬之外,彝族历史上还出现过水葬、树葬、岩葬等多种葬俗[ 王继超.贵州赫章可乐出土套头葬的民族属性为彝族先民试析.乌蒙论坛.2008年第1期。]。

2.礼仪规范

一定的丧葬形式必然体现一定的礼仪规范。不管是土葬还是火葬,都应有一套成熟的仪式规范与之相适应。对于与彝族的丧葬形式相适应的礼仪规范,在《指路经》中有相关说明。

首先,讲述呗摩的作用是引导亡魂回归祖地。《指路经》中多处提到呗摩的指引作用,第[6]、[7]行“呗不指阳间,指往阴间去”,第[26]行“我来指与你”,均道出了呗摩的作用在于指引亡魂。特别是第[20]-[25]行“年幼的时候,父母来教导。老年的时候,子媳来赡养。死了之后呢,恒荣呗来教”,再次强调了呗摩指引亡魂归途的作用。

其次,祭祀献牲。献祭是宗教行为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对神灵依赖感和敬畏感的行为体现。献祭由献祭对象——神灵、献祭主体——人、献祭物品三要素构成,《指路经》对献祭牺牲有相应的阐述。此处的献祭对象即亡魂;献祭主体则为亡者的主人家,也即经中所述的“子媳”;献祭的物品则为牛、马、羊、猪等牺牲,《指路经》第[171]行“用牲来祭祀”、第[201]、[203]行“你来吃牛肩峰”、“你穿着牛毛”、第[284]行“用马来祭祀”、第[249]、[250]行“黄牛和花羊,黑猪三样齐备”说明了祭祀牺牲种类齐备,一切都归于亡魂。

在盘县其他版本《指路经》中,也对祭祀献牲的场景进行了描述,“寿满玄鸟飞,献酒如放水,牲多绕肠样,杀牲如炸松子,跳脚如响雷,遍山是祭牲,一切归于你。”[ 跳脚,是彝族舞蹈的习称。彝族在丧葬仪式中,四方亲友要在丧葬歌师的带领下围着逝者灵房一边唱着追忆逝者的古歌,一边跳“搓蛆舞”,相传是为了驱赶侵食逝者躯体的虫豸。]所有这一切,都是献祭给亡魂的。

第三,祭祀礼仪。经文中关于祭祀礼仪的规范,《指路经》第[29]、[30]行“孝女虔敬奉,子与媳来别”、第[53]、[57]行“亲与戚来别”、“舅与甥来别”既规定了要开辟祭祀场地,家族亲人都要来为之祭奠;舅甥在祭祀场中只能站立在右边。经文中还对做斋的献牲作了规定,“时来这一天,三斋敬奉你。”

综上所述,《指路经》就丧葬礼仪中呗摩的作用以及献祭、祭祀礼仪等内容作出规定,使之适应丧葬仪式的需要,从而完善彝族宗教的行为仪式体系。

3.指路仪式

指路即为亡魂指路之意,指引亡魂回归祖地的路径,向亡魂讲述家族的传承历史和迁徙路线,让亡魂回到祖先的发祥地与祖先团聚。指路仪式即亡者家属延请呗摩为亡魂指路所进行的仪式,是彝族丧葬仪式中最为重要的仪式之一。

在指路仪式开始前,呗摩要到东家的堂屋里去请灵,众人带着祭祀的物品,由亡者长子扛着引魂幡[ 丧葬仪式中承载亡魂的幡,用白纸扎成,系于竹上,有招引亡魂之用。],呗摩在前引导,来到东家的屋子,呗摩念《招魂经》,将亡魂请到引魂幡上,带回祭场,并在亡者家屋子里放鞭炮以示祛邪。

呗摩摆放祭品,安放呗摩神位。孝子媳等跪拜于亡者灵堂之前,呗摩念诵《指路经》为灵魂指路。指路仪式程序如下:

(1)亡者家属按照呗摩的指示,将亡魂灵房及其祖先的灵房依长幼之序面向西方[ 亡者家族迁徙的方向是自西向东,因此指路仪式时,指引亡魂向西而去。]排列好,并将阴马摆放在对应的灵房一侧。若是热丧[ 彝族人亡故后即择日进行转场、指路等超度亡魂的仪式,是为热丧;若多年之后再为亡者进行转场等超度仪式,称为冷丧。],须将棺材移到灵房旁。安排好祭祀场地后,亡者子媳向亡灵献祭。

(2)亡者子媳在呗摩法坛前跪拜请神,呗摩为亡者后裔祈福保平安。

(3)祈福仪式结束后,亡者子媳在亡者灵房前跪拜,呗摩站在孝子后面,奠阴路神,祈求神灵保佑亡魂顺利入阴归祖。

(4)呗摩念诵《指路经》,一边念诵,一边播撒补经渣[ 补经渣,是一种树枝(刨木树)砍削而成的木屑,传说呗摩神携经书骑牛渡海而来时,经书遇水。在晾晒之时,被树枝刮破,因为经书内容不全。此处以刨木树木屑补足其经文内容及法力。],以补足经文之不足。呗摩在念诵经文的同时,还要用神杖不停的指点,为亡魂指明方向。

(5)呗摩念诵完毕后,众人将灵房、阴马等一干事物焚毁,预示亡魂依然骑着驮魂马到达祖先发祥之地,指路仪式到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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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仪式祭场平面示意图

宗教行为是宗教观念及宗教体验的外在表现形式。《指路经》讲述了彝族的丧葬形式,并介绍了相应的行为规范。丧葬仪式与其中的指路仪式一道,丰富了《指路经》的宗教学意义,进一步为构建彝族宗教信仰体系提供了宗教行为要素的外在理论依据。

三、指路经与彝族宗教体制

宗教体制是指宗教的组织制度,是宗教四要素的最外层,它的作用在于将宗教观念、宗教情感、宗教行为规范化和制度化。彝族古代社会有较强的等级观念,家族家支林立,盛行祖先崇拜,为彝族宗教信仰的体制化奠定了基础。同时,彝族宗教信仰受到家族家支等社会因素的限制,在宗教组织化、体系化进程中表现出了极大的局限性。但是,彝族宗教信仰体系还是就经典与教义、神职人员以及行为仪式等内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规范。

1.宗教经验

宗教经验,是指宗教信仰者对信仰对象产生的感受和体验,一般表现为信仰者的神秘体验。彝族信仰万物有灵,盛行祖先崇拜,认为祖先神灵与后辈子孙之间存在某种依附关系。祖先神灵受子裔的祭祀与供奉,从而佑护后代子孙。

《指路经》是呗摩和亡者家属为亡魂指路所用之经书,亡者家属为亡魂献祭、指路,一是为了尽子孙的孝道,表达哀思与崇敬。二是为了将亡魂送入祖先发祥地或者附在祖灵上,享受祭祀,以庇佑后人;或者送入坟茔,不至于落为孤魂野鬼,危害后人。

关于此间的神秘体验,民间流传诸多。对于平民来说,不过是祖先托梦,索要祭品等;或者是指路仪式没有做好,殃及生者。对于主持祭祀的呗摩,一方面负有将指路仪式做完整的责任,一方面也要承担因疏忽造成仪式不全而受到亡魂叨扰的风险。

笔者在采访坪地述格张呗摩时听张呗摩介绍,年轻时曾有过这样的体验。某次为亡者做完仪式之后,梦中总有人来提示他,后来才发现是祖先前来提示他经文未曾完结,于是他又将经文补念之后,才安好无事。

坪地包包寨的孔呗摩也讲述了类似的体验,某呗摩为亡魂做指路仪式,为了省时间,念诵《指路经》时翻篇跳页,仪式完回家后,总有人在其耳边诉说,“方向不对,找不到路。”也是后来警醒,将《指路经》重新念完整才了事。

宗教经验,只是一部分人的特殊感知和体验,对于其真实性暂且不去理会。但是上述两位呗摩的体验告诉我们,呗摩在指路仪式中必须虔诚、认真地将《指路经》念诵完整,这体现了呗摩在彝族宗教仪式中的重要性以及指路仪式和《指路经》在彝族丧葬仪式中的重要作用。

2.宗教经典

宗教经典是规范宗教教条、教义和行为规范、组织制度的典章与制度,被奉为宗教的神圣经典,具有神性和约束力。作为一种成熟的宗教形式,当代几大世界宗教的信条和教义是信仰之为信仰的重要条件,而这种信仰的神圣性和可行性则是通过经典这一载体或者圣物来完成的。宗教经典,是每一种宗教顶礼膜拜的对象,在彝族宗教信仰中,更是具有不可替代的神圣性。

作为众多宗教经典之一的《指路经》,具有神圣与世俗的双重作用。《指路经》作为宗教经典的意义在于对亡魂的指引作用,同时它又具有教化生者、指引世人的现实意义。《指路经》指引亡魂依照祖先迁徙的路线返回祖先发祥之地与祖先团聚,是彝族宗教信仰观念在宗教经典中的具体体现,《指路经》正是彝族人灵魂不灭观念以及信仰“俄米”世界的经典再现。呗摩念诵《指路经》为亡魂指路的同时,也在向后人宣讲彝族先民迁徙的历史,以及迁徙之路的艰难与险阻。《指路经》教导亡魂如何应对归祖途中遇到的险恶及困境,同时也是在教导生者如何面对世间的险恶以及生活的艰难。《指路经》第[133]-[136]行载,在威德夺姆这个地方,要用到新旧索,旧的是祖先用过的,新的是亡魂自己的,教导亡魂使用新索;第[140]、[146]行说不洁净的“三种水”不能喝;第[151]、[155]行载,在“发都夺姆”地方,亡魂的祖先曾在此处祭祖分支,这里为亡魂备有生产、生活用具,旧的是祖先的,新的是亡魂的,教导亡魂要用新的用具;第[158]、[163]行则告诫亡魂,会吃人的猿猴不要去惹它,会蜇人的毒蜂不要去逗它。《指路经》表层上是为亡魂指路,实则也是在为后人说教。

3.宗教体制

宗教体制是宗教观念即宗教体验的外在表现,主要体现在宗教组织、礼仪制度、信仰体制及修行体制方面。

(1)宗教组织与修行体制:呗摩阶层与呗摩传承体制化

彝族宗教是一种以自然崇拜为基础、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传统宗教。受社会发展的限制,至今未能形成严密、统一的宗教组织,但是宗教组织的核心——神职人员已经形成了阶层化、体制化。在修行体制方面,呗摩的传承也形成了相应的体制。

古代彝族等级观念森严,彝族社会形成了君、臣、师、民的等级制度,呗摩作为彝族的祭祀,因其重要的地位和作用而扮演着神职人员的角色。《指路经》第[230]-[232]行“君与君同列,臣与臣同列,师与师同列”,不但说明了彝族社会因等级而分阶层,同时也说明了与社会统治阶级相结合的呗摩阶层已经形成。《指路经》第[293]行,呗摩亡故后“进入实楚、乍姆的行列”,再次说明了呗摩阶层体系的完备。

呗摩的传承体系体现了彝族宗教神职人员的修行体制。彝族呗摩有祖传和师传两种,祖传呗摩通常具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彝族先民的呗摩是祖传呗摩,每个家族、家支都有自己的呗摩。由于呗摩绝嗣或者其他因素影响,随着社会发展,呗摩阶层流向民间,师传呗摩应运而生。

(2)礼仪制度:行为仪式规范化

宗教行为仪式的规范化,形成宗教礼仪制度。彝族宗教的礼仪制度在《指路经》中也多有体现,本章第二节“礼仪规范”中已经说明了《指路经》所载彝族丧葬礼仪的内容,《指路经》强化了彝族的丧葬礼仪的规范和制度。

(3)信仰体制:教义及观念信条化

宗教观念信条化新城宗教信仰体制。宗教经典规定了宗教信仰的教义、教条,以使其信仰观念信条化。《指路经》作为彝族宗教信仰的经典,它包含了彝族的宗教信仰观念,反映了彝族宗教信仰的教义及信条,为彝族宗教信仰提供经典依据。

《指路经》将彝族信仰的灵魂观念信条化。《指路经》第[302]-[305]行“人死有三魂,‘福魂’归祖地,‘氐魂’附祖灵,‘俄魂’守坟茔”,彝人相信灵魂永生不灭,人死留“三魂”,且各司其责,各得其所。正是在灵魂观念的驱使下,人们相信灵魂不灭,信仰并向往“俄米”世界。《指路经》以宗教经典的意义加深了人们对灵魂观念的信仰,使“三魂观念”得以教义化、信条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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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胡建设.盘县坪地彝文指路经翻译研究.中央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4

原载:《毕摩文化论文集》,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毕节市彝学会和百里杜鹃管委会编撰。授权中国彝族网转载。
作者简介:苏月飞阳,彝族,贵州盘县人。学名胡建设,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彝族传统文化、彝族语言文字研究。中国彝族网站长。
文字来源:中国彝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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