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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素华:彝语虚词及结构助词的研究及其新构架

作者:胡素华 发布时间:2020-08-25 原出处:《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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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彝语是分析性语言,虚词是其重要的语法手段。其中结构助词是虚词中起句法组织作用的部分,它不仅在功能上相当重要,而且数量比较多。而以往的虚词系统的框架受汉语的影响,因此有些分类不太符合彝语本身的特点。比如介词的设立,又如助词分为结构助词、语气助词和时态助词三个小类。在本文中,彝语虚词系统分为:结构助词、情貌词、语气词和叹词四类。鉴于结构助词在虚词系统中的重要性和笔者做过较为详细的分析研究,本文除了提出虚词的新构架外,着重对结构助词的定义、分类和范围进行界定。其他类的虚词将另文详细分析研究。

关键词彝语虚词;彝语结构助词;构架;分类

彝语是分析性语言,形态变化不丰富,虚词是最重要的语法手段。传统上将词序和虚词并立为汉藏语言的主要语法手段,其实这两种语法手段在语法结构中的层次、地位和功能都不相同。对任何一种语言而言,在结构单位的序列和位置上都不是完全任意的。尤其是分析性的语言,语言结构单位的序列特征非常相似,以此作为一种语言的主要特征缺乏明显的指别性;其次,序列特征具有从属性,即序列的灵活性或固定性受制于虚词和形态等其他语法手段,即由于虚词或形态等手段的发生、发展或消失可以改变序列特征,很少有以单纯的序列来替代虚词或形态的现象。这决定于序列手段本身在功能上的局限性。因此,真正体现汉藏语言语法结构的应是作为语法标记的特定的虚词系统。虚词在彝语语法中同样占有重要地位,是担负句法功能的主要手段。

将虚词分为两类,对虚词进行独立研究是汉语语法研究的传统,这与印欧语言语法研究长期以形态或词法研究为主一样,汉藏语言语法应以虚词或句法为主的研究格局符合汉藏语言语法结构的特点。随着汉藏语言语法研究的日益深入,虚词的理论研究已成为构建汉藏语言科学语法体系的必要前提和基本内容。它不仅是汉藏语言语法研究的需要,也是语法理论研究的需要。彝语支以分析形式和重叠形式为主,兼有少量屈折形式。彝语是藏缅语中虚词特别是结构助词比较发达的语言,因而彝语虚词的研究能为藏缅语亲属语言的虚词研究提供参考,弄清彝语结构助词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清藏缅语族语言的语法类型,建立藏缅语族语言虚词理论框架,弄清藏缅语族语法手段的发展规律。

彝缅语的虚词很丰富,在汉藏语研究中占有重要位置,它保留了一些汉藏语较早期的语言特点,所以对汉语结构助词和汉语史的研究较有价值,能为汉语虚词的研究提供许多有用的线索。国内外一些研究汉语史的语言学家,如李方桂、张琨等人,当他们深入到汉语史的领域后,都感到有必要学习和研究藏缅语,而且,他们有的已经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工作,把汉语史研究同藏缅语研究结合起来。马提索夫说:“只有近二十年来,当藏缅语的研究已有很大程度的发展的时候,汉藏语系的研究才可能取得真正的进步。”[1]因此彝语虚词的研究有助于汉语语法和语法史的研究。

结构助词是虚词中起着句法作用的主要部分,它在彝语句法中起着主要的组织和联系作用。结构助词是脉络,是句子结构的标记,语言的其它要素之间的关系都要通过结构助词来组织和协调,不同层次的语言结构之间的地位、顺序、作用、性质和范围也要由结构助词来决定。结构助词不但作用于词和词组结构层次,还作用于句子结构层次。结构助词在功能上具有规定句子成分、改变语言结构属性、指别特性、确定语言结构的逻辑关系、强调突出句子成分、表达语言结构之间的紧密度等作用。因而结构助词在彝语语法中起着重要作用,彝语的结构助词较为丰富。

由于虚词本身有多功能性、模糊性、理据性差特点所致,还有由于研究结构助词的历史、方法及条件等原因,彝语结构助词的研究存在一些难点。如由于结构助词具有多功能性,即同一结构助词在彝语中具有多种语法功能,表示多种结构关系,有的甚至还具有表示句子语气、动词的情貌范畴等其它虚词功能。因而对有些结构助词的语法功能不易分清界限,语法形式和语法意义之间的对应关系很难捉摸。一个虚词在语言中的使用频率越高,客观存在的用法和功能也就越复杂,它表示的语法意义也就越不易为人们所把握。这样的虚词容易让人把本来不属于它的语法意义误认为是它的语法意义,而把它本身的语法意义忽略掉。有些虚词与实词之间界限模糊,有些虚词与形态之间难以区分,如名物化助词和名词性后缀有时就难以区分;在结构助词的界定中,有些词是否属于结构助词,难以确定,如有的词属于关联结构助词还是属于关联副词,难以划定;有些虚词具有形式和意义不统一的特点,在形式上象虚词,在语义上又不同程度地保留了实词的特征,因而虚词的本质特点不易掌握。

以往对藏缅语虚词研究的成果不多,特别是从系统论的角度来研究虚词的论著不多,可供借鉴和参考的理论和方法较少。由于彝族历史文献年代不清,缺乏较早期的文献,而且因为是口耳相传的民间文学居多,语言与现代口语相差不大,故不能依靠历史文献来研究虚词的历史演变。因而研究其结构助词的历史更迭要比汉语难得多。

在研究彝语虚词时可用如下这些方法:

1.穷尽法。由于虚词是个封闭系统,能产性不大,其数量是有限的,因此我们有可能对虚词系统内的虚词进行一个个穷尽的研究。加上不同虚词的用法大多差异较大,即使是同一类虚词,它们之间的语法特点的差异也较大,难以对其形式化,放入一个模式或框框中。陆俭明先生说“虚词的用法同实词比较起来要复杂得多,而且虚词的个性也比实词强得多。虚词词类所揭示的特点,对于了解该类各虚词的用法是远远不够的。同一类,甚至是同一小类里的虚词在用法上可以差别很大。‘的’和‘所’都是结构助词,但它们的用法就很不相同。因此,对于虚词的用法得一个一个地去考察、研究。”[2]

2.系统法。语言是一个系统,系统内的语言各要素都是密切相关的。虚词作为语言系统中的一类,它与实词是相互联系的。虚词不管是在用法上还是在来源上与实词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相当一部分虚词是从实词虚化而来的,同一个语音形式的实词用法和虚词用法在语言中并存着,有虚词还具有虚实两重性的特点。因此虚词的基本意义要从实词来着手。其次,虚词也是一个系统,其内部各组成部分之间也是密切相关的。系统内具有相同、相近功能或相对功能的虚词,在功能方面特点方面,数量的消长上都是彼此影响、牵制着,有的同一个虚词就具有多种结构功能,因此要把一个个的虚词放在虚词系统中去研究。第三、虚词是语法手段的一种,它与其它语法形式如内部屈折、重叠、形态等在表达语法意义时是相互制约和相互补偿的,因此在研究虚词时也要涉及其它的语法形式。第四、虚词还跟其它一些相关的语法问题如句子成分的界定、肯定句与否定句、简单句与复杂句、词语的搭配关系、虚词在句中的位置等有关。因此要把虚词放在语言系统中,以系统论的观点去研究。[3]

3.比较法。为了准确把握彝语虚词的意义和用法,必须将不同的虚词进行比较,从比较中显示其特点。要对彝语中同义、近义或意义相对虚词进行比较辨析。同时还必须把彝语虚词与亲属语言进行比较和对不同方言的虚词进行比较,以显示其特点,探索其共时和历时的特点。

要对彝语虚词进行分析和研究,就必须先对彝语虚词的概念进行科学的定义,对其范围进行合理的界定,并对其组成部分进行合理的分类。

一、以往对虚词定义、分类和范围及存在的问题

以往对彝语虚词的分类和界定多受汉语虚词系统框架的影响,未能从彝语本身特点来建立科学的虚词体系,其分类和界定存在以下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 1.彝语虚词分哪几类? 2.有些复合词能够分析出其实词意义,是应归为虚词类还是实词类? 3.彝语虚词中有无介词类? 4.结构助词的界定和范围是否适当?连词与结构助词的关系如何?

特别是对结构助词定义及范围的界定,必须综合考察整个虚词系统,从虚词系统中看结构助词的分布。传统彝语虚词的分类大都有结构助词一类,其定义大致相同。认为结构助词是“表示结构关系的虚词”。如“在句中表示结构关系的一种特殊的虚词是结构助词”[4];“表示结构关系、动词时态和全句语气的词叫做助词”[5];“结构助词是附着在词或词组后起结构作用的虚词”[6];“用来表示语言结构情况的助词叫作结构助词”[7]。结构助词的范围也大致相同,各著作的区别只是个别词的增减,上述各家关于结构助词的定义和范围存在着矛盾,定义太宽泛,与其它某些词类的定义之间的界限模糊,而它所包括的范围又过于狭窄,很多表示语言结构关系的虚词未被纳入。这里涉及到虚词系统内词类的构成与定义。这几部著作的彝语虚词系统都包括介词、连词、助词、叹词四类,有个别的还包括副词类。我们先来看这些著作对介词和连词的界定:

《彝语简志》认为,“介词是用来表示名词、代词、动词和形容词在语法上对另一个词的从属联系。介词表示的语法联系反映事物与动作、特征或另一事物之间的各种关系”;《凉山彝语语法》认为“介词在句子中主要是介绍关系,它们和名词或代词组成介词词组后,一般作动词的状语”;《现代凉山彝语语法》认为“介词是用在名词、代词或某些短语后组成介词词组修饰动词、形容词,表示时间、处所、方式、条件、对象等的词。”《现代彝语》认为“位于名词后边,能够使名词同动词(少数是形容词)发生关系,有表示处所、时间、方向、原因等作用的词叫作介词。”介词内部的构成词大致都有:表示处所、方向的ta33、ɕo44,表示状态方式的si31,表示原因的ta33、ṇɯ44,表对象、关联的mi44,表示比较的ɕo44,表被动的kɯ31,表时间的tɯ44、ndi55、ko33等。

连词的定义大致相同,都认为“连词是连接两个词、两个句子成分或复合句中两个分句的虚词。”它只有连接作用,其所连接的成分没有修饰关系或者补充关系。归纳起来,各家根据语义特点把连词分为八类:(1)表并列关系的:si33ni31(和);(2)表选择关系的:da31(是……还是),o44ko33(或者),ȵe55li33(与其),da33mo33……da33mo33(或者……或者),a44xo31(或……或),a31……i44nɯ33(如非……就是);(3)表递进关系:di44a31bo33(不仅),tshɿ33gu33ʥu44(而且),a44ti33a31ŋɯ33(不仅),ga33ga33lo44(尤其),ɣa55a31zo31(并且、而且);(4)表因果关系:ʥi31ṇɯ33(因为),ɕi31ṇɯ44(因此),mu33ta33(为……所以),su33ŋɒ44(因为),ʑɿ33di33(由于),ta33(因);(5)表转折关系:ʑi31ko33(虽然),thi55(但),thi55nɯ33(然而);(6)表假设关系:a31di33di44(如果),ko33nɯ33(假如……的话);(7)表条件关系:da33mo33(无论);a44hi33(无论)。(8)承接连词:thi55ta33(于是),tshɿ44nɯ33(但是),i44ni31(之后……才)等。陈士林先生把这些连词分为并列连词和主从连词两大类。

上述著作中对结构助词的定义是“表示语言结构的虚词”,但是介词的定义也是“语法联系”、“介绍关系”、“使名词和动词发生关系”的虚词,实际上也把介词所体现的语言关系包含在语言结构之中。连词的定义中认为连词是连接词、词组或句子的虚词,而这些“词”、“词组”和“句子”也正是语言结构。由此看来,介词、连词与结构助词之间的界限不明,归类不当,如《凉山彝语语法》把表强调的结构助词li33归入结构助词中,但并没有把其它表示结构关系的词,如nɯ33、ko33等纳入结构助词中。有些连接分句的虚词被纳入结构助词中,如lo44,但还有些表示连接分句的虚词未归入结构助词中。我认为根据他们这些定义应将介词和连词纳入结构助词之下,有些汉语语法学家也意识到汉语中存在这个问题[注1](实际上彝语虚词以往的分类和定义都受了汉语的影响)。更何况从彝语虚词本身的特点来看,这三类词在特点和功能上都比汉语更具有共同性,三者之间的共同性多于传统上归于助词类的结构助词、时态助词和语气助词之间的共同性。

二、对虚词的重新分类和结构助词的重新界定

对词类的界定应该符合两条原则[8](p.1),能从被包含在内的词中概括出一种具有共同性的语法意义。这是界定词类的基础和必要前提,如果它们之间没有共性,就不成其为一类词。2、所概括出的这类词的语法特点必须是区别性特点。即是这类词独有的,而另类词不再具有的,如果是另类词也具有该类词的特点,那么这种界定就没有意义。如果界定的范围过于宽泛,就不符合上述的第一个原则,如果范围过窄就不符合第二个原则。

按照这两个原则并根据彝语虚词的特点,虚词应该分为:结构助词、情貌词、语气词、叹词四类。这就是说虚词系统里不设介词和连词两类,原来的介词一部分是结构助词,另一分实际上是动词(包括复合动词)。一部分连词归入结构助词,另一部分实际上是名词(包括复合名词)或副词。本文所界定的结构助词范围要比以往所认为的结构助词的范围要大,包括了一部分原来被认为是介词和连词的虚词。结构助词是指表达语言结构之间的关系,起到指示、强调和关联结构单位的作用的虚词。语言结构关系包括各个层次的结构单位之间的关系,包括词、词组和句子(包括分句)三个层面。我的这种分类法也和以往的分类一样参考了一些汉语语法专家对汉语的分类,特别是黎锦熙先生、王力先生和高名凯先生的分类法。黎锦熙《新著国语文法》中虚词分为关系词和情态词,关系词包括介词(结构助词包括在内)和连词,情态词包括语气词、叹词。[注2]王力先生将虚词分为联结词(包括连词和介词)、语气词。高名凯先生根据虚词所表达的不同语法意义,把虚词分为:代表虚词(代词)、范畴虚词(量词、时态助词)、结构虚词(结构助词、介词、连词)、口气虚词(语气词)。[注3]当然我的这种参考和借鉴是在结合彝语虚词本身特点的基础上进行的。

这样本文所界定的结构助词的范围比以往扩大了。包括四部分:以往一般公认的结构助词,被认为是介词的一部分,被认为是连词的一部分,一些被归入其它词类或未被提及的词。

1.一般公认的结构助词部分:补语助词si31(si44)、ʂu33、no31、si33ni31,状语助词mu33、di44,定指助词和名词性结构助词su33,强调句子成分的li33、nɯ33,连接分句的lo44,表领有性的名词结构助词vi33。2.被认为是介词的一部分:表示处所、方向的ta33、ʨo44,表示状态方式的si31,表示原因的ta33,表对象、关联的ʨo44、mi44,表被动的ku31,表时间的tɯ44、ndi55、ko33等。

有的被认为是介词的,我认为是由两个词构成的。如hɯ31ta33“看着”,tʂho31ta33“沿着”,ʥo33ta33“在”。它们都是“动词结构助词ta33”,动词与前面的名词构成动宾关系,结构助词ta33作为动宾词组作状语修饰谓语的标志。再如hi44ta33是“名词+动词ta33”形式,名词作谓语动词ta33的状语。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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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在彝语词类中归纳出一个介词类并使用了汉语“介词”这一术语,我认为这多少是受汉语语法体系的影响。因此这里有必要先把汉语介词作一点简单的分析,并与彝语中这一类以往被归为介词的结构助词(体词性状语助词)作一些对比分析。

汉语应不应设介词类原也是有争议的,特别是介词与动词、介词与连词、介词与副词之间的关系一直是难以处理的。汉语的介词也是从英语来的一个术语,“因为它们用在第一位置时都可以翻译成英文的介词,就也叫做‘介词’。”[注4]赵元任认为介词是辅动词,吕淑湘先生主张把副动词归入动词[注5] ,王力主张次动词外另立介词一类,认为“介词的作用,一般是把谓语部分里边除宾语以外的名词(或代词)介绍给谓语,所以它叫做介词。因为名词(或代词)不是宾语,所以不能和谓语直接结合,所以需要介词来介绍。”[9]现在一般都认为应立设介词一类。那么,彝语的体词性状语助词与汉语的介词有什么区别呢?

(1)从位置上看,彝语体状助词和汉语介词在句中的位置不一样。彝语体状助词位置是在修饰与被修饰的两个句子成分之间,其位置及作用和其它结构助词大体上是一致的。汉语介词是在体词(介词宾语)之前,而结构助词是在体词之后,二者在句法中的位置不同,显然是不能合为一类的。赵元任先生在谈到汉语“之”和“的”的特点时说:“既然介词是用来作介绍之用,‘之’或现在的`的’都该是最好的介词,但介词得放在前头而不象`之’,‘的’都放在后头。咱们现在不把‘之’、‘的’当作介词,并不是因为名称上不妥当,而是因为形式上介词还有其它造句方面的特质。”[10]汉语的介词和结构助词因为位置不同而不能归并为一类。邢福义先生认为“结构助词起表明结构关系的作用”,并认为结构助词有两个基本特点: a.用在AB两个结构项之间,居于中位;b.表示某种结构关系,成为某种成分的标志。[11]他还进一步认为介词、连词、结构助词在句中的位置是不同的:介词在介词结构中居于前位,连词在它所连结的单位中居于中位或前位,而结构助词尽管用在定心之间、状心之间和心补之间,但倾向于后附。由此看来,位置在句法结构中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彝语体状助词和汉语介词在结构中的位置是不同的。

(2)从语法功能上看,彝语的体状助词与汉语的介词不同。汉语语法介词的定义一般都是“用来介绍名词、代词或名词性词组给句中的动词,以表示处所、时间、工、原因等意义关系的。”汉语的介词是在句法结构中起引合作用的词,介词的宾语一般不能作为一个成分跟后面的动词直接发生关系,而是要先与介词组成介宾结构后再修饰谓语动词。而彝语的体状助词是连接修饰语与被修饰语两个句子成分,没有引介的作用。所以,彝语的体状助词和汉语介词在句法结构的层次关系方面是不同的。例如“我在家里吃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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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在家里”是一个短语结构,它修饰谓语部分“吃饭” ,在一定的语境中可以单用,成为“语境句”。而彝语的体状助词与状语构成的不是一个短语结构,在任何语境中都不能单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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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语义特点上看,由于汉语介词都是来源于动词,作介词用时大多还保留动词的语义特点,就是有差别也很小。如汉语“在”当动词、介词时其语义都表示“存在”义,二者的语义变化不大,而彝语即使是来自动词的体状助词在语义上已与原来的动词有很大的差别,如ta33当动词用时是“放置”义,而当体状助词用时语义为“从、在”,表存在义的动词用另一个词ʥo33“在”。再如si31,当动词时是“拿”义,而当介词时是“用、凭借”义。何况彝语中部分体状助词并非来源于动词,谈不上有动词的意义,只有纯虚的词义。

(4)从来源上看,汉语介词几乎都来源于动词,而彝语体状助词中有一部分来自动词,一部分来源于名词,还有一部分来源不明(有人认为这部分可能是来源于形态)。汉语介词存在与动词交叉的现象。如王力先生认为汉语“动词和介词的交错,是因为介词多数是从动词演变而来的。有些词虽然经常用作介词,但同时仍旧保存原来的动词性质,具有动词的语法特点。”[12]朱德熙也认为汉语“介词是由动词演变来的,大部分介词都还保留着动词的功能。”[13]大多介词都是来源于连动式中第一动词位置的固定化,语义上具有动词的特点,有少数语义较虚(如“被”、“从”、“自”、“于”等)。

彝语体状助词中有部分来自动词ta33(表时间、处所)、si31(表工具、方式或材料)、ṇo44(表对象和方向)、ndi55(表时间和地点的起始)、bɿ31/bɿ44 (表致动)、ka33(表处置)、ʂu33(表处置)等。其它如ko33(表处所和时间)、ɕo33/ɕo44(表方向和动作关涉对象)等来源于名词,而ku31(表被动)、tɯ44(表时间的起始)、de33(表致动)等几个来源不明。汉语多数介词现在都还可以用作动词,如“在”、“到”、“拿”、“用”等,只有少数不能用作动词,如“于”、“把”、“被”、“对于”等。这些现在不能用作动词的介词,原先是动词或动词性的复合词。如“被”,原来作为动词是“蒙受”、“受”义,如“被众口之谮”,“把”原也是动词,为“拿、握”之义。

(5)从藏缅语族语言的整体系统性上看,其它特点相近的亲属语言也都没有设介词类。与彝语“介词”作用相同的词在那些语言里都被处理成结构助词。例如:景颇语,哈尼语,基诺语。

在是否设立介词类的问题上,若亲属语言之间的特点基本相同,则在词类的设立中最好取得一致。

2.被认为是连词的一部分有:si33ni31(和),da31(是……还是)da33 mo33……da33mo33(或者……或者),a44xo31(或……或),di44a31bo33(不仅),thi55(但),da33mo33(无论),thi55ta33(于是),tsh3 (5).PNG44nɯ33(这样……就)等。如:

有些原来归在连词中的实际上是实词或是复合结构,如: tsh1598328111114570.png33 gu33 ʥu44“这样以后”,a44ti33a31ŋɯ33“仅仅……不是”,ga33ga33lo44“更加+(语助词)”,ȵe55li33“(副词)+(助)”,ʣi31ṇɯ33“原因”,ɕi31ṇɯ44“这样……就”,ʑ1598328111114570.png33di33“原由”,有些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虚词的连用,如: ʑi31ko33“(语)+(助)”,o44ko33“(语)+(助)”,ko33ɯ33“(助)+(助)”,ko33li33“(助)+(助)”mu33ta33“(助词)+(助词)”,thi44ʑi31“这样”+语气词。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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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例①中ko33和nɯ33两个都是表示分句结构关系的结构助词,可以省去其中任意一个,而不改变句子的基本意义;例②中可以省去第一个分句中表示语气的虚词ʑi31和第二个分句中表示强调的结构助词li33;例③可以省去表示强调的结构助词li33,ȵe55为副词。

这部分词中有些词在句中起着关联作用,但难以划定是关联副词还是关联结构助词。这就只有靠语义来区分,语法义较为实在和固定的划为副词,词义较为空灵和随结构而改变的划为结构助词中。还有是一个词还是两个虚词连用,要看二者是不是可以分开用,能分开用的就算是两个词。

3.原来包括在其它词类中和未被提及的部分:

mi44、du33、lo44等。mi33和li33以往被认为是语气助词和时态助词,du33则未被提及过。

三、彝语结构助词的分类

彝语结构助词较为丰富,特点较为复杂。我们可以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对结构助词进行分类,以便全面揭示结构助词的类别特征。

根据结构助词所连接的语言结构单位的大小和结构助词在句法结构中所担任的角色来分,彝语结构助词可以分为三部分: (一)表示句子成分关系的句子成分助词。(二)表示分句关系的关联助词。(三)表示成分内部结构的整合助词。

(一)根据其在句中所表示的句子成分的性质,彝语句子成分助词可以分为主语助词、谓语助词、宾语助词、状语助词、补语助词等五类。

1.主语助词:主语助词是用于主语后,表示前面的成分是主语。这是非严格意义上的主语助词,并不是每个主语后面都要用主语助词,只是在特定的句型和特殊的语境中,如在判断句、存现句和描述句型中,或是需要强调主语时,或是突出对比效果时,才用主语助词。常见的主语助词有: li33、nɯ33、ta33和mi33。

2.谓语助词:用在谓语之后,表示前面的成分是谓语。谓语助词比较少,出现的句型也受到限制。谓语助词有: mu33、du33。mu33和du33放在句尾,有点象一个语气词,但实际上它是谓语结构助词。

3.宾语助词:用于宾语后,表示前面的成分是宾语。和主语助词一样,并不是所有的宾语都要用宾语助词,只有在需要强调时才用宾语助词。li33用于宾语之后表示强调,宾语可以是在主语之后,也可以是提前至主语之前的。用于排比分句中时还表示对比。nɯ33用于宾语后,表示强调和停顿,有时还有对比和转折的含义。

4.状语助词:用于状语后表示前面的成分是状语的结构助词。状语助词在彝语结构助词中最为发达,它是彝语结构助词的主要组成部分。其特点和功能较为复杂。根据状语成分的词性,状语助词可以分为两类:体词性状语助词、谓词性状语助词。

(1)体词状语助词是指表明修饰限制中心语的状语是体词性结构的助词。[14]能充当体词性状语的有名词、代词、数量词以及名词化的结构,中心语一般都是谓语动词。对于体词性状语助词(下称体状助词),以往一些研究者大多认为这部分是介词。它们之中虽然有一部分来自动词,但它已失去动词的主要特征,演变成为虚词。为什么我们不认为是介词呢?因为体状助词在句中是连接体词性状语和谓语的,它所连接的两个结构缺一不可,不象汉语的介词那样先与体词部分发生直接关系,然后所构成的介宾结构再来修饰限制为谓语中心语。有些体状助词的虚化程度较高,词义功能弱,有些虚化程度较低,词义功能较强。有的体状助词在句法结构中可以省略,而谓词状语助词一般是不能省略的。常见的体状助词有:ta33、ko33、ndi55、tɯ44、si31(si44)、ɕo31(ɕo44)、ku31、bɿ31(bɿ44)、tu31(tu44)、ka33、di33、de33。根据语义特点,体状助词又可以分为如下几个小类:表示时间和地点的ta33、ko33、ndi55、tɯ44、di33nɯ44;表示状语是动作行为所使用的工具、材料和进行的方式的si31(si44);表示状语是动作行为的方向和所关涉对象的ɕo31(ɕo44)和di31(di44);表示动作行为的施受者的ku31、si31、bɿ31、tu31(tu44)、ka33、de33、ʂu33等。其中si31、bɿ31、ka33、ʂu33跟动词的联系很紧密,有点象助动词。

(2)谓词性状语助词:谓词性状语助词是指表明修饰限制中心语的状语是谓词性结构的结构助词。能充当谓词性状语成分的有形容词、副词、描摹词、动词性结构。谓词性状语助词(下称谓状助词)。常见的有ta33、mu33、di33等。

5.补语助词:是用在动词、形容词谓语之后表示对谓语部分进行补充说明的助词。

常见的补语助词有:si31、(si44)、si33、si31、ʂu33、no31。

(二)关联结构助词:关联结构助词是指联系句子成分内部的词、词组,或是分句间、句子间结构、语义的承转关系的助词。关联助词确定语言功能单位之间的一些逻辑关系。根据关联助词所联系的语言结构的大小,可以分为成分内部关联助词、分句关联词两类。

1.成分内部关联助词:将两个词或词组联系在一起当句子成分。常见的有si33ni31。

2.分句关联助词:用来联系两个在逻辑上具有承转关系的分句。主要有:ta33、mu33、nɯ33、li33、ko33、lo31(lo44)、mi44等。还有的关联助词在分句中承转的逻辑和语义关系较强,意义较为固定,有点象实词。但是由于它们也起着分句结构间的关联作用,而且无法分析出实词意义,故也把它们归入关联助词。主要有:ha44me33“但是”,a33ho31……a33ho31不管……都,da33 mo33……a33mo33无论……都,di44a31bo33并且,而且,di33nɯ44……就等。

有部分关联助词常与别的虚词连用,看起来象是一个词,实际上是不同词的连用。这部分连用的词以往被归入表分句关联的“连词”类中。例如:ȵe55 li33、ko33li33、ko33nɯ33、o44ko33、ʑi44nɯ31(有时音变为ʑi44ni31)、ʑi44nɯ44等。虽然它们连得很紧,象一个词,但它们还是可以分开的,其中一个可以省略或用别的词来替换。如ȵe55li33“与其……不如”的li33是表示强调的助词,可以省略而不改变句子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ko33li33的ko33是表假设的结构助词,而li33是表示对分句的强调,在句中可以省略;ko33nɯ33的ko33是表时间的状语助词,而nɯ33表分句或句子成分的停顿和强调,可以省略;o44ko33的o44是语气词,可以省略,而ko33是表条件或假设分句的助词;ʑi44nɯ31和ʑi44nɯ44的ʑi31(ʑi44)是语气词,在句中可以省略,nɯ44是表停顿和强调的结构助词。所以本文将它们分为不同的词。

(三)整合助词:将动词或动态形容词及其所构成的词组或句子整合成一个名词性单位,在句子中起一个名词的作用。但这个名词一般不用作定语限制别的名词性中心语。常见的整合助词有名物化助词su33、du33和领有化助词vi33。

本文部分引自笔者博士学位论文《彝语结构助词研究》,承蒙导师戴庆厦教授的悉心指教,在此谨致谢忱!

注释:

[注1]刘叔新《语法学探微》(南开大学出版社,1996年9月)第55页:“‘结构助词’似乎没有一定的界限。像介词,就没有理由不可以说也是结构助词,因为它既起结构的作用,同时也有附着性(或者附着于体词或体词性词组的前面,如‘从、自、凭、把、对、对于、关于、为、比’等;或者附着于动词之后,如‘于、到’;‘在’和‘向’则两可)。‘结构助词’的‘结构’,含义宽泛,从道理上说,可指语句组织上的一切结构。”

[注2]黎先生认为:关系词是一种联络媒介的词,来作句子中间的关节,来表明各词或语句的关系的叫关系词。介词是用来介绍‘名词’或‘代名词’到‘动词’和述说的‘形容词’上去以表示他们的时间、地位、方法、原因种种关系的。如:太阳从东方出来。“从”介绍“东方”到“出来”上面,以表示“出来”的地位关系。“可是国语中有一个用得最多的特别介词‘的’字,是用来介绍名词’或‘代名词’到旁的‘名词’或‘代词’上去的。位置也和其他的介词不同:其他介词,位置在所介绍的名词之前;‘的’字独后。”(P12)连词是用来连结词与词、语与语、句与句、节与节,以表示它们互相联络的关系的。情态词是表示说话人的意趣、情感、或态度的词。包括助词和叹词,助词是用来帮助词和语句以表示说话时之神情、态度的。这种词的本身,并没有甚么意思,不过代替一种符号的作用罢了。叹词是用来表示说话时一种表情的声音。常独立,不必附属于词和语句,以传声为主,本身也没有甚么意思。

[注3]高名凯《汉语语法论》 (修订本),第84页,科学出版社,1957年11月。一、代表虚词,拿一个比较简便的词去代表实词,它本身的意义是无定的,需要依据它在语言环境里的地位来确定。二、范畴虚词,给实词的意义指明一个范畴的叫做范畴虚词。它指明实词所代表的意义是在哪一种状态之下,是属于哪一个范畴。三、结构虚词,词和词排列在一起去结成一个构造的时候,两者之间就发生了规定关系,或引导关系,或并列关系。这些关系除了词的次序以外,还可以运用虚词去表示。这种虚词可以叫做结构虚词。‘红的花’,‘红’和‘花’之间有规定的结构关系,因此‘的’是一种结构虚词。‘我住在北京城里’‘在’和‘北京城里’有引导的结构关系。‘我和你’中的‘我’和‘你’有并列的结构关系,表示词和词之间或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呼应关系的‘承接词’也是一种结构虚词,因为它在语言结构里有承上接下的作用。如‘虽然’、‘也’等。四、口气虚词,口气的表达是一种关系,因为它说明这句话是在说话人的哪一种态度的关系之下说出来的。

[注4]赵元任《中国话文法》(丁邦新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0年初版,1982年第二次印刷。“有一类列得完的动词,用作首位动词的频率,跟随用在别处一样多,所以叫作`辅动词’(COVERBS)或介词。但是介词最主要的特征是通常没有体貌,并且不作谓语的中心。因为中文里的介词,无论在分类或历史上都是临时性质,所以上头所说的特征,只能是一种大致分别界限的描写,不能当作严格、绝对的定义。因此,咱们就只用列举法来说明介词。”

[注5]吕淑湘、朱德熙《语法修辞讲话》,中国青年出版社1979年版。“大多数副动词有些语法书里称为‘介词’,我们认为这两类词的界限很不容易划清,不如还是把它们归在动词这个在类的底下。”

 参考文献

[1]转引自孙宏开.藏缅语的语法形式[J].民族语文,1996(01).

[2]陆俭明.现代汉语虚词研究散论[M].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

[3]参考陆俭明.现代汉语虚词研究散论[M].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

[4]《彝语简志》,民族出版社,1985.

[5]《凉山彝语语法》。

[6]《现代凉山彝语语法》。

[7]《现代彝语》

[8]参考刘叔新.关于助词的性质和类别问题[J].载《语法学

探微》,南开大学出版社,1996.9.

[9][12]王力.词类[M].上海教育出版社,1982.

[10]赵元任.中国话文法[M].,丁邦新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2.

[11]邢福义.汉语语法学[M].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1.

[13]朱德熙.语法讲义[M].商务印书馆,1982.

[14]参看戴庆厦、胡素华.彝语体词状语助词[J].语言研究.199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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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古籍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字来源:彝学公众号,主编:巫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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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肖敏 发布: 肖敏 标签: 彝语 虚词 结构助词 构架 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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