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族群源流与时代变迁的纪实影像——壮族人文摄影师谢佩霞访谈录

摄影师谢佩霞

【访谈导语】

就当代民俗及乡村纪实摄影来说，谢佩霞是极有特色、长期专注的壮族女摄影师。来自广西、生活于乡土的她一般被称作“像一只蜜蜂”，不厌倦地往来于桂西或滇东南诸村落的田间地头，用很大毅力不断获取影像资料。多年来其创作所涉地域很广、内容很充实，对消失中的传统习俗多有记录，亦写照式地描绘乡村变化，所获国际民俗类摄影“人类贡献奖”以及第五届“故乡的路”中国少数民族摄影师奖都是重要荣誉。

她的代表作丰富多元：《白裤瑶的葬礼》《东兰蚂拐节》《花倮人的荞菜节》已经以各自作品进入国际民俗摄影最高奖项的视野；有关《僰人——云南丘北僰人调查图记》的十余载跟踪式拍摄所获图像被《NatureCommunications》基因研究论文当作史料上的辅助例证；《那一片梅林》《壮乡公交车》把一般山乡人生活的变化写入画面；而对黄河沿岸的长期考察、对黄河文明的整体思考，是她毕生追求的重点所在。

她拒绝猎奇式的民俗拍摄，恪守影像伦理，以长期驻村、平视对话的姿态，一边抢救性留存正在消散的族群文脉，一边忠实捕捉乡土中国现代化转型的鲜活细节。本次访谈，围绕她走上纪实摄影之路的初心、白裤瑶、蚂拐节、花倮、僰人、梅林乡村、黄河等系列专题的创作思考、纪实影像的底线准则、图文协同调研模式，以及影像档案建设、文化传承使命展开。

谢佩霞摄影作品：白裤瑶的节日

管鹏：谢老师，你原籍广西、是壮族出身的女摄影师，很多同道曾用“像一只蜜蜂”来形容你，又说你极有韧性地走遍乡野村寨。所拍题材包括民俗、小众族群、乡村生活或大河景观，已赢得国内外多类大奖的肯定。有人问起你当年开始拍摄西南各民族及一般村民的契机，是否因放弃风光摄影而有所突破？现在不少纪实作品喜欢集中于猎奇现象，你却从未走那条路，这种做法早有考虑，所持的思路或可作一番说明。

谢佩霞：我本就是壮族人，歌圩、蚂拐祭祀、村寨里一饭一耕的烟火，不是书本上遥远的题材，是我从小到大浸在骨子里的生活。早年我也拍山河风光，山川壮阔固然动人，但风光里面没有人的生命气息，缺少代代延续的文脉。行走山野久了，我真切感受到时代变化带来的紧迫感：很多小族群、古老习俗流失太快，懂古礼的老人慢慢老去，口传的仪式、讲究逐年简化，很多珍贵的细节，等学术团队整理完毕，或许就彻底消失了。

慢慢我定下自己的方向：不猎奇、不把民俗当成供外人观赏的奇观。很多外来摄影师进村，专门挑神秘、有视觉冲击的场面拍摄，把乡亲、仪式变成获奖的道具。我进村第一件事永远不是举相机，而是坐下来聊天、慢慢获得大家的信任。纪实摄影最重要的底色是尊重，镜头前的人是主体，不是素材。我习惯平视他们，和他们平等相处。风光、大河题材是我内心长久的向往，但扎根乡土、记录活生生的民族与乡村，才是我一直坚持的主线。

谢佩霞摄影作品：壮乡公交车

管鹏：你有多组民俗专题拿下国际民俗摄影“人类贡献奖”，《白裤瑶的葬礼》《东兰蚂拐节》《花倮人的荞菜节》都是代表性作品。白裤瑶、花倮都是人口不多、文化特质鲜明的瑶族、彝族支系，蚂拐节又是我们壮族本土传承久远的国家级非遗。在你持续拍摄这些不同族群仪式的过程中，你觉得大众最容易产生哪些同质化的误读？拍摄这类古老祭祀民俗，你会刻意去捕捉哪些容易被忽略的内核细节？

谢佩霞：外界很容易陷入同一个误区：只看见仪式热闹、服饰好看，把祭祀简化成一场特色歌舞表演，剥离它原本的信仰内涵。比如白裤瑶，大家大多记住白裤子上五道红纹的视觉符号，却不了解这套纹样背后的族群记忆、葬礼习俗，很多丧葬、祭祖的仪轨内敛、沉静，并不适合舞台化展演；东兰蚂拐节，很多人只看见铜鼓齐鸣、万人欢聚的场面，却忽略整套仪式从找蚂拐、祭蚂拐到葬蚂拐，是先民依托蛙神崇拜，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农耕信仰。

再到花倮人的荞菜节，葫芦笙舞被叫做“东方迪斯科”，热闹的舞步广为流传，可整套动作是复刻苦荞从播种、薅锄、收割到纺织的全过程，敬奉荞神才是节日的根。

拍这几组专题，我不会只追逐视觉冲击力强的瞬间。我会耐心记录仪式完整时序：长者低声念诵古辞、服饰纹样的含义、供品摆放的讲究，也记录仪式前后平淡的日常--舂粮、酿酒、老人给晚辈口述古训。这些没有强烈视觉刺激的画面，恰恰是文化最扎实的部分。很多支系没有成熟文字，口传容易中断，影像搭配录音、文字记录互相印证，才可以留住仪式原生完整的逻辑，避免文化被简单标签化。

谢佩霞摄影作品：白裤瑶男子裤子

管鹏：从你所做各种专题来看，用时最多、最费心力的应是丘北僰人项目。2012年开始着手调查，前后十余次回访、拍摄十五万张照片，由此形成《僰人——云南丘北僰人调查图记》一书，所涉作品已列入侯登科纪实摄影奖初选。有关明代以后川南僰人失载的史料已有说明，四百余年谜团未解，而你找到的丘北僰人正以石山为依托保存种族传统。你怎样解释对山地十余年的执着，不接受短暂采风的做法？长时期追踪中遇到的最大困难又是什么？

谢佩霞：单次采风，只能撞见某一场祭祖、一回节庆，拿到的都是碎片化的画面。僰人的习俗跟着节令流转，农耕、婚丧、每年农历十月属蛇日的祭祖仪式，每一个场景承载的文化含义完全不同。只有拉长时间线，年年回去，持续观察，才能串联起整套习俗体系，读懂仪式背后族群生存的逻辑。能作为档案留存的纪实影像，不可能靠一次短途采风完成。

难处有两点。一是自然环境艰险，僰人聚居的喀斯特山区石多路陡，不少祭祖山洞在崖边，雨天山路湿滑，拍摄本身有风险；二是获取族群信任很难，山洞安葬、灵魂片祭祖是族群内部神圣私密的仪式，历来不对外展示。我一次次拜访寨中长老、传承人，反复说明来意：我不是猎奇传播，而是帮他们留存属于自己的族群记忆，影像最终的解释权，归僰人自己。时间久了，他们接纳了我，才允许我记录祭祖完整流程。

谢佩霞摄影作品：白裤瑶葬礼

管鹏：你所拍摄的影像对摄影艺术来说已有很大超越意义，2025年《NatureCommunications》有关僰人基因的论文已经把你的影像当作辅助佐证加以引用。纪实性照片进入最高级科学刊物，以视觉方式给出遗传学的事实材料，这种情形在民族摄影上很少见。就摄影师身份而论，你是否承认纪实类影像具有文献性的特殊价值？怎样让影像同文字彼此配合、取得互证的效果？

谢佩霞：所谈的事情给我留下很深印象。过去常有人把照片看作纯粹的美物或文字附带的图示。而今因有此合作而更清楚地知道：以敬畏之心、按族群习惯、作长期实际记录的纪实影像，本身即为可信的一手文献。文字对历史、对文化都可做归纳说明，却不容易准确写出所见的衣饰花样、器物形态、灵魂样态、祭场构造、献品位置诸项具体事实，有关视觉的材料是文字所不能完全取代的。

文字调研加影像记录的搭档方式，刚好互补：整理文字资料的人入村访谈、梳理谱系、考证史料，厘清文化脉络；拍摄图片的人在现场采集影像。文字回答“渊源是什么、寓意是什么”，照片定格“它长什么样、仪式是怎么做的”，二者对照核验，形成完整证据链。当然影像有局限，单张照片只是一个时间切片，它不会自己解释背后的文化语境，脱离背景很容易被误读。所以我一直坚持，每一组影像，都配套现场笔录、访谈记录、拍摄时间地点，缺少注解语境的照片，很难成为可信的研究材料。

谢佩霞摄影作品：彝族花倮祭祀仪式

管鹏：若不只写厚重的民俗类文章，你所涉猎的有关一般乡村、时代演变的材料也很多，《那一片梅林》《壮乡公交车》都颇受好评。《那一片梅林》是十年观察的结果，对梅林村寨的耕作、儿童教育、老人劳作及赶集作了较全的描写；《壮乡公交车》把乡村班车中的人与事记下来，又点出山区交通的种种变迁。有人抱旧观念，以为拍乡村或少数民族时不能脱离传统民俗，你是否同意这样的说法？你怎样处理古俗抢救与当代乡土记录这两种创作上的可能性？

谢佩霞：这个刻板印象非常普遍。很多人默认民族文化就该是静止、原始的标本，觉得村民用手机、外出务工、坐乡村班车，就不属于民族文化。但族群文化是活态的，一直在生长、调适。僰人、白裤瑶、花倮人，一边保留代代相传的祭祀仪式，一边也要耕种、养育孩子、搭乘班车往来集市，这些都是他们真实完整的生活。

我的创作一直是两条线索并行：一条是抢救性记录，和时间赛跑，优先拍摄快速消失的仪式、老物件、口传古礼；另一条是持续观察，记录乡土社会的现代化转型，看传统习俗如何在新生活里延续、演变。两条线同等重要，只盯着古老仪式去拍，就把活生生的人拍成博物馆展品了。《那一片梅林》《壮乡公交车》，就是想把普通人平淡却真实的日子留下来：一辆班车、一片梅林，承载着山里人的生计、乡愁与希望，这也是乡土叙事不可缺少的部分。

谢佩霞摄影作品：彝族花倮

管鹏：你还有一个宏大的创作心愿，系统拍摄黄河，把追溯大河文明影像记录当成一生最大的梦想，已经走过黄河源头、若尔盖第一湾、壶口、三门峡大坝等地。黄河题材和西南山地民族题材，在你的创作里，内在的关联是什么？

谢佩霞：不管是西南山野里一个个族群的文脉，还是黄河承载的华夏文明根脉，本质上都是人和土地的关系。在西南村寨，我记录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族群信仰、习俗、生计；沿着黄河行走，我看见大河两岸世代生息、迁徙、劳作的人群，看见文明流转、水土变迁。一条大河，无数村寨，内核都是生生不息的传承。拍西南小众族群，是在记录散落在山野的支系根脉；拍摄黄河，是去触摸我们共通的文明源流。我希望有生之年，能慢慢把这条大河完整记录下来。

谢佩霞摄影作品：彝族花倮

管鹏：当下民族题材摄影有一个突出乱象：为了拍摄非遗影像，专门编排、复刻仪式，删减忌讳内容，专门面向镜头表演，画面精美，却丧失原生真实性，不能作为档案。结合你拍摄白裤瑶、蚂拐节、花倮、僰人的多年田野经验，想要守住纪实影像的真实性底线，摄影师该给自己立下哪些准则？

谢佩霞：这是现在民族纪实最大的陷阱。不少地方为了文旅接待，把原生仪式改编成展演，去掉神圣禁忌，流水线式表演给摄影师拍摄。画面好看，但是脱离文化本源，没有档案价值。

我给自己定下四条不可动摇的准则：第一，遵从村寨原生时序，绝不要求当地人更改仪式时间、调整流程配合拍摄；第二，区分公开展演和私密祭祀，族群内部神圣仪式，约定不对外的，不拍、不乱传播；第三，拍摄时不干扰现场，不引导村民摆姿势、调度场面；第四，按下快门之前，先调研弄懂仪式的禁忌、寓意、文化逻辑，理解之后再记录，不拍完再凭空猜测解读。

纪实摄影所面对的仪式不宜被加以操纵，应只作旁观。要获得影像的真实，须有克制、须重传统。

谢佩霞摄影作品：丘北僰人头饰

管鹏：你已经同民族文化研究者一起工作较长时间，所用方法是文字与影像同时下乡的协作。按此思路做调查有怎样的基本优势？现在这种做法有哪些不足，以后要怎样改进？

谢佩霞：所提的优势是清楚的。如果只用文字做调查，资料多属文献或口述性质，没有直接视觉佐证；摄影师一个人进村，虽有画面可看，但对谱系、古语及背景历史未必能解。现在采用同步方法，我拍到不明白的纹饰、仪式、特有名称，可以马上查证；文化上有关的思考一展开，便借照片对照事实，不使访问所得与文字有误，不将所写内容同实际观察割裂开来。

短板同样突出：第一，影像体量巨大，僰人项目十余年积累十几万张原图，筛选、分类、撰写注解、归档工作量极重，大量影像缺少完整元数据；第二，图文创作节奏不一样，学术文字讲究严谨考据，影像创作容易被富有感染力的现场故事牵引；第三，珍贵影像很难系统化开放共享，很多素材只存在硬盘、画册里，不方便族群后人、研究者查阅。往后我们希望共建标准化影像档案：每张照片标注拍摄时空、场景释义、族群解读、对应访谈笔录，做到可检索、可溯源，留给村寨后辈和后来的研究者。

谢佩霞摄影作品：丘北僰人

管鹏：你长年于山野之间劳作，以蜜蜂似的勤勉来搜集影像，已经取得国内外多样的荣誉，仍然不张扬、少自夸。就目前所走的影像记录之路来说，你以后有怎样的长远打算？对于白裤瑶、花倮或僰人这样族群小、母语快要失传的情况，纪实影像到底应以什么为基本意义或价值来对待？

谢佩霞：我始终觉得，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不是文化的阐释者，更不是文化的所有者。奖项只是业界对作品的认可，从来不是我的目标。只要身体允许，我会持续回访已经扎根的田野点：白裤瑶村寨、东兰壮乡、花倮村寨、丘北僰人寨子，持续观察他们文化传承的动态变化。我不急于铺开摊子去开拓大量陌生题材，愿意沉下心，把手里已经启动的专题做深做扎实；同时稳步推进黄河的长线拍摄，慢慢完成这个长久的心愿。

有关僰人、花倮及白裤瑶一类的弱势小族群，影像记录应同时完成两种基本使命。第一种使命是抢救性保存：利用尚能说古话的老人、尚未失传的母语来固定各种仪式、衣饰与习俗为视觉资料，使文化不致全然断裂；第二种是将影像归还于族群自身。所拍之物的归属权本来就是他们的。用这类照片做教育、讲传统、申报遗产都无不可。照片不应只作参赛、获奖的材料，而要当作族群所属的记忆资源。

最要紧的希望是：所见的影像可以同他们一道、按世代来维护祖人传下来的文化。

谢佩霞摄影作品：丘北僰人葬俗中的灵魂片

管鹏：十分感谢谢老师。过去十几年里所走过的桂西及滇东南石山地区，已由相机作笔、以山川村落为纸，将小众族群久远的礼俗和一般乡村的生活都纳入观察范围，镜头可抵村寨亦可望黄河，所涉内容兼有艺术、文化、科学诸项。对今后同游、同写、同拍仍抱很大希望，愿用文字配合影像来思考、来保存有关此地各族、各类记忆以及文明源头的事实。

谢佩霞摄影作品：盘龙古道

【访谈后记】

作为生长于广西的壮族女摄影师，谢佩霞如同穿行乡野的蜜蜂，以持久、沉静的长期纪实，走出一条宽阔的人文摄影道路。她的创作不再局限单一地域、单一种群：从东兰蚂拐节、南丹白裤瑶，到西畴花倮、丘北僰人；从梅林村平凡的乡村日常、穿行大山的乡村公交，再到跨越数省的黄河文明长线记录，构建起一套多元厚重的视觉叙事。

她所做的一切表明：好的纪实影像既属艺术中感人的部分，又可以作核实、作溯源的文献材料，在当代民族学、人类学乃至遗传学上是可用的资源；文字调查配合影像搜集的田野方法，对西南地区诸民族的活态文化、对影像资料本身都是较可行的整理思路。各族彼此扶持、用镜头保存传统，恰是此次访谈所蕴藏的动人意义。

（本文配图由谢佩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