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万次快门,为一个“消失”的民族作证——阅读谢佩霞《僰人:云南丘北僰人调查图记》
四百多年前,史书用一场血雨腥风,把一个民族的名字轻轻抹去;四百多年后,一个壮族女子扛着相机走进石山深处,用了整整十多年,把那个“消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找了回来。

这世上最深的遗忘,不是没人记得,而是连遗忘本身都无人知晓。谢佩霞老师却不肯让僰人就这样无声地沉下去——十多年来,她蹲在火塘边,听老人把祖先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她攀上悬崖,看祭师从洞穴里请出祖棺,请祖先的灵魂出来晒太阳;她把镜头压得极低,低到能听见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日子,也拉得极远,远到能望见一个民族两千五百年的来路。
于是有了这部《僰人——云南丘北僰人调查图记》。

它不是猎奇,不是旁观,而是一份以十多年光阴换来的、向死而生的证词。万历元年的战火没能烧尽他们,史书的沉默没能淹没他们,在2025年的深秋为他们作证——他们从没有离开过,只是把灵魂,高高地藏进了石头里。
僰人,从未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只是,等一个肯爬进大山、肯蹲下身子、肯花上十多年去倾听的人。
谢佩霞老师,就是这个被等待的人。
而我们,借由这本书,与一个民族的来路,重逢。

一桩悬了四百多年的“消失”
“僰”这个字,读作“伯”。它最早见于《史记》《汉书》等文献,是华夏诸族对古代西南一批族群的称呼。史载“僰侯”为西南夷之一,与夜郎、昆明、哀牢并列;僰人曾以今四川宜宾一带为中心建立“僰侯国”,汉代在其地设“僰道”县,作为秦皇汉武“五尺道”通西南夷的起点。史书称他们“僰于夷中最仁,有仁道,故字从人”;他们善种荔枝、水稻,凿齿、椎髻,贵重铜鼓,行悬棺葬,开发了祖国的西南边疆,是一个曾雄踞西南两千五百余年的古老民族。
然而四百多年前,一场由四川官军十四万之众掀起的追杀之后,这个族群连同它的名字,被史书一笔写成了“消失”。

有人说,僰人被杀绝了;有人说,僰人隐没进了别的民族的血脉;也有人说,他们逃进了滇黔一带的深山。自此,“僰”成了一个悬在史学界心头的千古之谜,一个偌大的民族,怎么会在一场战乱之后,仿佛从大地上被整个擦去?
谜底不在故纸堆里。谜底,在云南丘北的石山之中。
谢佩霞老师用一本厚重的影像图记,把这道悬了四百多年的谜,轻轻掀开了一角。僰人,原来他们从未离开。他们只是退进了喀斯特的深处,退进了石头缝里,退进了苍茫大山的褶皱中,把命脉藏了起来,把灵魂高高地供奉进崖洞。僰人,从来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们只是,等一个肯爬进大山、肯蹲下身来、肯花上十多年去倾听的人。

万历元年的那场追杀
先说清楚“追杀”二字的分量。这并非无根之谈,而是有确切史实依据的。
明万历元年(公元1573年),四川巡抚曾省吾奉命征讨活跃于兴文、珙县一带的“都掌蛮”——学界多认为,明代的都掌蛮是川南僰人的后裔。明军出动官兵十四万,历时约半年,攻破九丝山都掌蛮核心据点,焚寨六十余座,烧营舍七千余间,斩首四千六百人,俘获二千三百余人,并缴获铜鼓九十三面。经此一役,僰人在川南滇北大地上“神秘消失”,只留下珙县麻塘坝、苏麻湾一带千仞绝壁上的一具具悬棺——那已是1988年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僰人以“悬棺葬”名世,这是世所公认的。而谢佩霞书中所录丘北僰人,行的却是一种更为特殊的“灵魂洞穴葬”:不立墓碑,没有尸骨,只取死者的一枚铜质“灵魂片”,装入每家一具的“祖棺”,藏于悬崖高处的天然洞穴之中。专家从灵魂片的氧化程度推算,这套葬俗至少已有五百年。
这并非悖论,而是逃亡者的智慧。当年战败溃逃,既带不走笨重的棺木,丘北一带又没有可供悬挂棺木的崖壁,于是他们毅然改易葬俗——没有尸骨,只有灵魂;没有悬崖,只有洞穴。祖先的象征却得以世世代代保存、传递。僰人的悬棺文化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在石山深处,继续为子孙守着来路。

一个壮族女子,十多年,十五万张照片
谢佩霞是广西人,壮族。一个生长在壮乡的女子,要到云南文山的石山区去,去拍一群被归入彝族白彝支系、却连服饰都自成一格的“僰人”。
这一去,就是十多年。
2012年11月起,她以田野调查的影像考察方式,遍访丘北境内所有的僰人聚居地,在不同时节反反复复地来,春种、秋收、节庆、婚丧、祭祖、祭山、服饰、歌舞、教育、炊烟……拍下了整整十五万张照片。十五万张,不是数字,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一帧一帧地铺进了别人的日子。
有人说,纪实摄影是“决定性的瞬间”。谢佩霞的十多年告诉我们,真正的纪实,是用一个个寻常到几乎无人在意的瞬间,砌成一座宫殿。她不追求猎奇,不居高临下,也不去惊扰。她把相机举得极低,低到能听见僰人火塘边的呼吸;她又把镜头拉得极远,远到能望见一个民族四百多年的来路。

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日子
翻开这本图记,最先撞进眼帘的,是石头。
丘北的僰人聚居地,石漠化程度高达百分之六十八。土地稀薄,水源匮乏,水土流失严重。可耕的地,基本都在石头缝里。僰人的先祖为躲避战乱,从“江外”渡江而来,一路退到人迹罕至、条件恶劣的大石山区,才终于停下脚步。他们没得选,于是他们选择了与石头共生。
他们自称“锅”“僰族”,彝族称他们“锅泼”,汉族称他们“海巴族”。他们也从不讳言自己曾是一个“富贵文明”的民族——正因为曾经辉煌,才更要活下去,把根留住。
谢佩霞的镜头里,黄昏下白泥塘村的炊烟,贴着大石山缓缓升起;风力发电机组在山脊上转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层层山地和石峰之间。那不是风景,那是生存。是僰人用一双双手,从石头缝里,一茬一茬地刨出来的日子。
正因如此,图记里那些石头缝中的劳作、石臼里的玉米、石墙下晾晒的衣裳,才格外有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分量——那不是诗意的田园,那是人类在最贫瘠的怀抱里,倔强地开出的苦荞菜花和洋芋花。

灵魂,住进石头里
僰人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他们的葬俗——洞穴葬。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埋葬。僰人取死者的“灵魂”,入祖行洞穴棺葬:在人将咽气之际,族长取一片薄铜,置于其脸部上方,迅速剪出一幅约四厘米宽的半身像,刻上眼鼻口,这便是死者的“灵魂”,俗称“灵魂片”。丘北僰人每家都有一具“祖棺”,存放于天然洞穴之中——洞穴越高越好,越隐蔽越好。
读到这里,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向死而生”。战败逃亡的族群,把对祖先的全部敬意,都凝结进这一枚小小的铜片。肉身可以随风而散,但灵魂必须有一个家。
谢佩霞在书中细致地记下了那场祭祀:2017年11月27日,舍得乡白泥塘村赵家的祭祖。女人们清早起来盛装打扮,男人们杀鸡宰鸭;祭师领着族人攀上崖边,在那棵青冈树旁搭起天梯,从岩洞里请出祖棺;祭歌响起,请祖先的灵魂出来晒太阳;清酒洗灵,清点灵魂片,摆上供品,众人下跪……祭祖不在清明,而在每年农历十月的第一个属蛇日,一年一祭,风雨无阻。
僰人的祭祖方式,如今已被列入文山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正充实材料申报省级非遗。而谢佩霞的这些照片,正是这申报之路上,最扎实、最滚烫的证词。

穿在身上的史书
僰人的服饰,是与彝族迥异的另一部史书。
男子着麻布或棉布短衣裤,外套一件绣着花纹的无袖麻布褂,立领对襟,领口衣角绣花边,脚穿棕麻鞋;女子头戴形似鸡冠的“冲天帽”、“鸡冠帽”,帽周缀满各色小彩珠与海贝,配以银器、骨质饰物,一条四五厘米宽的帽带自头顶垂至下颌,嵌着带横齿的白色海贝——僰语叫它“尼姆渣”。2003年,我在舍得彝族乡白泥塘村作文化调查时,还听到僰人朱映昌老人讲述捕捞白色海贝的方法:“用带肉的狗骨,系上细绳子丢进海里,数小时之后把狗骨拉上来,狗骨上就会沾满白色海贝。”
僰人妇女服饰上衣前短后长,至膝后弯,胸襟、衣袖、衣领、衣肩、衣尾绣满彩色花纹,肩挎缀着红线球的背袋,喜庆时脚蹬翘头绣花鞋。服饰中的针脚里,藏着他们行走四百多年而不被磨灭的记忆。
谢佩霞没有用文字去考证这些花纹的含义,她只是安静地把它们拍下来。因为她懂得:有些历史,不必说破,看,就够了。服饰是穿在身上的历史,而她是那个为这部无字史书,留下影印本的人。

影像,是最诚实的证词
若把时间拉长来看,谢佩霞做的这件事,早已远超一本摄影画册的范畴。
她为社会学、人类学与历史文化研究者,留下了一份罕见的影像档案;她为一个被认定“已经消失”的人口较少民族,留下了存在过的、最不可辩驳的证据。十五万张照片,是一座用快门砌成的纪念馆——它不设围墙,不卖门票,只要你翻开,就能走进一个民族的四百多年。
这份执着,也赢得了这个时代应有的回响。2021年画册出版,2023年,她的“僰人”专题入围第九届侯登科纪实摄影奖——那是中国纪实摄影沉甸甸的认可。在此之前,她的《壮乡公交车》曾在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大理国际影会展出;她的《那一片梅林》荣获第五届“故乡的路”中国少数民族摄影师奖。

令我动容的是2025年11月20日国际学术期刊《NatureCommunications》刊发的那项研究——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与复旦大学等团队,通过对云南、广西、泰国七处遗址十五具悬棺遗骸的核DNA测序,并对丘北三十位现代僰人进行高深度全基因组测序,在全基因组层面证实:今天丘北的现代僰人,正是古代行悬棺葬民族的直系后裔,其基因组中高达43%至79%的遗传成分,可直接追溯至悬棺祖先。
这篇里程碑式的论文,配图正是由谢佩霞老师和昭通市文物局提供的。也就是说,谢老师十多年的影像,不只感动了人,更被科学界采信,成为连接古今、找回一个“消失民族”的直接证据。她用镜头记录下的那个世界,如今在基因的底层逻辑里,得到了最坚硬、最科学的确认。
一个壮族女子,为一个彝家支系奔走十多年——这是中国大地上,民族之间最深情的相认;而这十多年所铸的影像,又成为中华多民族文明融合的一份科学证词。

致谢佩霞老师:
谢老师,执笔此文,那些你拍下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十余载光阴,你踏遍无路的石山,守着火塘静待长夜,陪伴僰寨长者,聆听代代口传的先祖故事。在你的镜头里,僰人不是猎奇的人文景观,而是被敬重、有温度的生命个体。
涉足少数民族题材的创作者众多,可愿意用十余年时光扎根一地,与一个族群共生共息的记录者,何其难得。
你常自谓只是记录者,然而记录本身,即是深情。你为这个濒临被遗忘的族群,守住了珍贵的文化凭证。
你是我的良师,也是丘北僰人的知己。我同样深耕僰文化田野调查,与你同道而行。展读你的书稿,似有山灵回响,那是僰人先祖的心声:感谢谢佩霞老师,让僰人重新被历史铭记。
由僰侯国、僰道,到悬棺、灵洞;从万历元年的烽火,到基因图谱的当代求证,僰人从未消散。是你,以十余年持之以恒的影像书写,将这个事实定格为永恒。
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年12月生,系群文馆员,现就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数十年来扎根边疆民族地区,从事文学创作及民族文化研究,从绚丽多彩的民族文化沃土中主动、充分地汲取养分,创作涉足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民族文化研究诸种文体,迄今已在《人民日报》《民族文化研究》《歌剧》《云南日报》《民族音乐》《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及彝族人网、今日头条、知乎、小红书、美篇等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作品700余篇(首、则),数度获得业内嘉奖,其若干作品更荣获各级重要奖项。更难得的是,其学术研究真正打通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诸种学科脉络,是一部对边疆民族文化有系统、有洞见、有情怀的扎实研究的著作。
(本文图片由谢佩霞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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