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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翼长篇小说《村庄的喊叫》连载:4-5

作者:吕翼 发布时间:2020-09-15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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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样一个有霜的夜里,杨树村里开始密谋着一件难以见人的事。整个夜里,都有人的脚步声在满地的杨树叶子上踩踢得扑扑直响。同时还有狗在叫,有猫在叫,有囚在厩里的鸡鸭在叫。全村都在传递着一个神秘的令人不安的消息:明晨五更,全村人必须在村口的白杨树神底下集中,除了三岁小儿,缺一个,就处理一个。所谓处理,就是按照杨树村最古老的办法,根据犯错情节的轻重,处予踩田块、点天灯等刑罚。这里说的踩田块,就是将受罚人的鞋子脱掉,由两个壮汉分别于左右牵住手臂,在田块里跑。这种处罚主要用在冬天和淫荡女人身上。冬天收割后的田被犁了过来,大块大块的土坷垃被冷风一吹,硬得像铁砣,小脚女人赤了脚在上面跑,不出一袋烟的工夫,准皮破骨折,半个月下不了地。而点天灯呢,则是将受刑人的手指举起,在上面缠上棉花,浇上油,然后点燃。这种处罚主要用于偷盗贼身上。这些刑其实几年用不上一次。而这次不按时到神树下集中就要用这样的刑,那就可见这事的重大了。但到底是要干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也不能问,看到唐保长的家丁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人们就不寒而栗,谁还敢开半句口。

狗叫得最凶的时候,老纳吉十二岁的儿子小纳吉已经从梦中醒来。纳吉虽然小,但他这个时候却担起了家里的大梁。父亲逃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还有一点钱,但父亲为了立足于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将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他拿出一大笔钱和村里、乡里的有关乡绅协调关系,和左邻右舍协调关系,然后向急需用钱的陈巫婆买了两亩土地,按杨树村的中档水平修了两间土房子。这样,老纳吉的钱就完了。老纳吉是个坐不住的人,看准了乌蒙山区很多人家每年都要买上几只沙锅这一点,利用空闲时间,用自己买下的土地里的红土,做起了沙锅。父亲每次外出卖沙锅,小纳吉就给母亲当助手,那些重的、累人的,需要男人出面的事,都由他一人来承担。本来他很想跟爹出去,但因为母亲一下了病倒,腿不能走路,口不能说话,还整天整天地咳,人瘦得只有一张皮包,他就只能在家里照看母亲。据村里的草药医生冯大爷说,她这个是痨病。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病,像她这样的年龄,像她这样的身体,像她这种病的程度,再好的医生也难于妙手回春。那她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吃上一点草药汤,苟延残喘,以延长自己的生命。作为唯一的儿子纳吉,自然只能在小小的时候,就做很多的事了。冬天,院子里挂满了火一样燃烧的辣椒,红红的,长长的,一串串地十分燎人,小纳吉准备等春风一吹,辣椒干脆了,背上街卖回钱来,好给母亲买药。但这点东西也很是惹那些小偷小摸的贼子的注意。他们常常会在主人家睡死的时候,将那成串的辣椒偷走。那可是纳吉为母亲买药的唯一经济来源。还有的是小纳吉养有一匹矮小但十分壮实的马,那要是给人偷走了,他就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的。

这个时候,睡在院子木楼上的小纳吉醒了,而在他之前就已经醒来的黑狗阿毛则早就虎视耽耽,从喉咙里发出低暗而粗壮的声音。纳吉在阿毛的头上摸了一下。阿毛领会了小主人的意图,吐着通红的舌头,发出愤怒但却压制的咆哮。

纳吉看到,唐保长的家丁唐鱼儿举着一团火把,带着几个人,在村子里一家一家地走。尽管有丛丛的白杨树掩映,但因纳吉家房子的位置较高,他还是能从树隙间看到个大概。他看到那一帮人,背上背着枪,手里提着麻绳,一家一家地进,又一家一家地出。一边交头接耳,一边还匆匆忙忙地行走。这样的情形大约进行了大半夜,狗叫声才小下去,村庄才陷入以往的平静。

纳吉翻身睡下。阿毛在他的旁边睡下,伸出热呼呼的舌头舔他的脸。纳吉一个激棱翻身起来,他想起了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唐鱼儿进了全村的每一家,却唯独没有进自己的家和附近的美娜家。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他想着,便披起那件当被子的察尔瓦(彝语,用羊毛擀制的一种黑色披篷),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木楼。

纳吉轻轻地出了院门,几步窜到了他家屋子后面的一个小山冈上。在这里,可以看得更远,看到家里的全貌。纳吉将地上的杨树叶搂在一起堆叠起来,往上一躺,人就被埋了进去,十分的暖和。阿毛也过来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身边,浓而长的毛散开,像是一件皮衣。所以尽管这个夜里有霜,很冷,但他还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纳吉再次醒来的时候,小山冈下的家里乱得一团糟。踢门砸东西的声音,叱骂声,狗叫声,在数十个火把的光照中跌来撞去。纳吉看到妈被那些人从屋里拖了出来,逼跪在地上。而自己的狗阿毛,刚扑上去开始撕咬时,就被唐鱼儿一枪托子打倒在地。纳吉眼里一下子冒出了火,他站起来正要冲下山去的时候,听见娘在嘶声呐气地叫,我儿子没有在!他给你们都弄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还是给弄死了?你们还我的儿子!纳吉想,母亲为什么现在一下子说出了这样的话,而且说得这样大声。他的泪都一下子涌了出来。纳吉是个聪明人,听这话,他知道其实是给自己说的。他咬咬牙,一转身,便往村子的另一面跑。这时,只听唐鱼儿在大声叫道,给我搜!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小杂种!

纳吉并没有远走。他往村子东边观音寺里杨树村最大的一棵神树下跑去。纳吉对这棵千年古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它长在一池清亮而汩汩长流的泉水边,因水的滋润,躯干粗大,枝叶茂盛,但因年代久远,中间却是空的。纳吉在一次和小伙伴们躲迷藏的时候发现了它。他从树洞里穿进去,从里往上爬,就可以到达神树枝繁叶茂的半腰上,在这里看树下的人,看庙里那些红红绿绿的菩萨,小得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蚂蚁。纳吉跳进庙门,跑到树下,往左右看了看,这里倒十分的宁静,什么人也没有。他揭开树洞外的一块枯皮往里钻,再往上爬。不一会儿,他的头就露在了树的半腰间树丫里了。

在这里,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整个村子里的沸腾。

过了一个时辰,天开始发白。这时候的纳吉,因为激动,也因为冷而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纳吉用麻木的手揉了揉满脸的白霜,定睛看去,那边过来了一帮人。

这帮人扑扑沓沓地走到树下,纳吉就只好将头缩了回来。为首的唐鱼儿叫道,把她推过来!把她推过来!接着又听到一阵推推搡搡的声音。不一会儿,从村子的四面八方都奔来了人。他内心一团迷雾,他们是不是把娘给抓了过来?他们是要干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太阳升了上来,有一抹光照在了纳吉的头上。这时,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几乎占满了整块平地。只听唐鱼儿说,大家都听清楚了,我们杨树村,最近十年来,生的都是女孩子,照这样下去,我们这个村庄将在不久的将来消失,或者变成了外地人的村庄。这是什么原因呢,据陈巫婆卜卦看来,主要是十年前纳吉家和卯荡家给我们带来了厄运。大家想一想,自从他们两家来这里后,占据了我们村里最好的土地,截断了杨树村最好的风水,从那时起,我们村子便开始不安宁。瘟疫、火灾、地震,接二连三地发生。他们两生下来后,这个村庄就全变了样……

是呀!是呀!下面的人一阵嚷嚷,表示附合。

唐鱼儿说,今天,我们选择了这个良辰吉日,在这观音寺里,在神树下,用这一对金童玉女来敬观音菩萨,以为谢罪。可是,我们只捉到一个卯荡家的美娜,另一个纳吉家的小杂种却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下面有人说,他走不了,我们都布下天罗地网了!

也有人说,是这样吗?有这样的事吗?

唐鱼儿喝道,卢森,你也太狂了,你居然敢维护那两家外乡人的利益!你们多上两个人,给我把他捆起来!注意!狗日的会武功!接着就有人在噼噼扑扑地捆人,有卢森含混不清的叫喊。

唐鱼儿大声说,抓到一个算一个,我们今天就先用这个小美人来敬菩萨!

说着,有人开始动手,将一块巨大的磨盘捆在美娜的身上,甚至有的人还开始燃香点烛了。纳吉急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美娜说话了。美娜在这样一个时候说话还是那样的动听,那样的不慌不忙。美娜说,你们可别对我不好,要不,你们也会不好的,脸老史统格米和爷觉郎努(苗语,指造天地之二神)不会饶你们的,耶稣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唐鱼儿说,怎么就不好了,你害了我们这个村庄!你这小贱人,别拿这些话来吓我们!

美娜说,没有的事,我们苗人从来向善,不会做恶的。你们放了我!你们听我说!

唐鱼儿说,小贱人,你是在威胁我呀!鸣炮!放!把她放下水里去……

接着,火炮声响起,土法制作的礼炮隆隆响起,杨树村里祭祀时用的唢呐声呜拉呜拉地响起。可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有人开始叫唤:我的眼呀!我的手呀!我的腿呀!我的嘴呀!有的在喊:我的手不在了,我的腿不在了!我的眼珠子不在了!还有的在喊:天塌了!地裂了!房子倒塌了!

只听一阵噼噼啪啪的跌倒声,纳吉伸出头去一看,神树下横七竖八地跌满了全村来看热闹的人。他们双手紧捂脸部,四肢倦曲,双脚乱蹬。而唐鱼儿则以头抢树,在地上跳来跳去,口里发出令人恐怖的嗷叫,好像是神经失常了。

美娜背着一块大石磨,靠在神树干上发笑。而卢森则一脸的惊讶,半天回不过神来。

纳吉忙溜下树,倒跌在美娜的身边。美娜有些奇怪,说,纳吉,你怎么在这里?

纳吉说,我给你们解绳子。

绳子解开了。卢森说,美娜,你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法术?美娜不理,只甩着手臂说,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纳吉转过身说,我要回家了,我想看看我娘到底怎么样了。卢森一把抓住他说,你不能回去,唐秃头已在你们两家四周安排人守着了。

纳吉有些惶然无措,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那……

美娜说,我们一起走!

卢森说,我们分开走,你们走你们的,我要跟我爹去赶马。

纳吉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响,一回头,却见唐秃头领着一帮人举着长枪,远远地奔过来,忙说,快跑!快跑!


美娜和纳吉跟卢森分了手,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那些路对于他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曾经多少次牧羊走过,打柴走过,拾松菌走过,追野兔走过。哪里有个弯,哪里有个箐,闭着眼睛也想象得出。可是跑着跑着那路就没有了。那路像是山泉的源头,像是想像中龙的尾巴,说不在就不在了。那些满山红叶,在这样的大山里甚至将那些霜雪都盖得严严实实,路就融化在了这枯木深山中。只有狼的足迹多了起来,野鸟的叫声密集起来,草丛里参天的枯木将天空遮拦得很小很碎很深。不知名的鸟在树间跳来跳去,不知名的虫蛇在地上爬来爬去,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则咬着细碎的牙,睁着尖利的眼睛,透过那些摇来摇去的不知名的小花小草,看着他俩一动也不动。

纳吉有些害怕。他说,我们到什么地方了?

美娜说,我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可是饿死了。纳吉知道,这会儿要逮一只野味来烤吃,凭他的能力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但在这个时候一生火,说不定就会有唐保长的人从密林深处奸笑着看着他们呢。他找到了一棵攀附于榛树旁的野枣子树,三两下就窜了上去。不一会儿,黑黑的、干瘪的枣子就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这野枣子经过了雪和霜,失去了一些水份,但却很甜。美娜吃得舔嘴抹舌。

美娜说,你吃呀,你为什么不吃?

其实,纳吉早就饿得肚皮贴到肋骨上了。经美娜邀请,他也一阵猛吃,甚至连核也来不及吐,这让美娜感到好笑。

纳吉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美娜说,你说呀!

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那一些人,正要对你下毒手,却突然一下子眼全都瞎了,腿都瘫了,嗓都哑了,这是怎么回事?

美娜说,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你使了什么法力呢?

纳吉说,不是我,我只会放我的小黄马,我的阿毛在一起捉迷藏。说着这些的时候,纳吉一下子流出了泪,他想起了惨死在唐鱼儿手下的阿毛,更重要的是,多病的娘这个时候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他的眼圈就红了起来。

这当然逃不过美娜 的眼睛。美娜说,大男人哭什么,是想小媳妇了?

不是,我没有小媳妇。纳吉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说,我们回去吧,不知家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美娜说,情况肯定不会好,但他们不至于把他们都杀了。他们要的,其实就是我们俩,因为我们俩是金童玉女。

我们不能回去?可是,我们要往哪里走呢?纳吉有些茫然。

美娜说,你知不知道这一带的方向?

纳吉说,知道。纳吉自小就在山上放牲口,这里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一匹山上有几条路,他还是知道个大概的。他只要爬上一棵高树,看看山势,看看太阳的位置,就可以分辨出方向来。

那我们就往西走,那里有一个很好的寨子。美娜说。

太阳落山时,他们还没有走到美娜所说的那个寨子。夜幕降临之前,纳吉找到了一个向阳背风的山凹。灌木丛中,有几棵树高高耸立,枝柯交汇,笼住了许多藤蔓和落叶,正好作为他们夜晚栖息的地方。

纳吉爬上树,用藤蔓编织了一个平台。他把这就当作床了。他把“床”平整了以后,作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美娜说,我们俩就睡在一起呀?能不能再编一道床?

纳吉说,再没有地方了。

美娜站在纳吉的肩上,双手抓住古树上的长藤,一个秋千就荡了上去。纳吉说,你那么轻灵,就像燕子一样,你是怎么炼就的?

美娜没有作声,倒下去就睡。纳吉再叫,她说,我累了,你别闹了,好不好?

俩人各躺一边,努力地不将身体靠在一起。就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一样,有着那么一小点点的距离。那距离就让那枯黄、柔软的树叶来间隔。纳吉动一下,身体底下的树叶就哗啦啦地响上一阵子。只要那树叶一响,美娜就说,纳吉,你又不老实了!其实不是纳吉不老实,是身体蜷曲的时间太长,不动不舒服。

但那树叶又不是铜墙铁壁。纳吉迷迷糊糊地在梦中梦见了温暖的火炉。那火炉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很明亮很温暖。那火是娘用柴炭(褐煤)烧的,纳吉知道娘又拖着病去炭坑里掘炭了。纳吉双手搂着娘,撒了一个娇。娘说,你还小呀?都十三岁的人了,在有钱人家可以讨媳妇了。纳吉说,娘……娘说,等你爹攒足了钱,我们就去唐保长家提亲,把他家最漂亮的女儿娶过来。纳吉说,娘,别……娘说,哦,我知道,你对卯荡家的美娜还更喜欢……

没有谁惊醒他,纳吉自己就醒了。纳吉醒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依然睡在高高的树枝间的枯叶上,怀里搂的不是娘,而是美娜。他脸一红,就轻轻地抽被美娜压在身下的那只手。但他根本抽不出,美娜睡得好沉。

他们就像一对小鸟一样依在了一起。纳吉就想像着将来媳妇的样子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情形。他不敢动,但长时间的倦曲又让他全身发麻。

最后还是他的响动将美娜弄醒了。

那个时候夜已经很深,山角子里的月亮带着毛刺从树丛里探出了头来。所以纳吉看到美娜的脸上,白白的,净净的,让他着迷,让他想起了在杨树村时,自己用泥和成的那些小人儿。他有些心旌摇荡。

美娜说,纳吉,纳吉,你这样可不行。你看,这样我们不就是夫妻了?

纳吉说,可是……

美娜说,你可是个男人呀!

纳吉说,可是……

美娜伸出纤纤长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说你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是不是?那可不行。你呀,你人小鬼大。

纳吉说,我……

美娜说,你下去,蹲在树下,保护好我。

纳吉说,可是……

美娜说,你不要可是可是的,你是男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特别是你和我。

纳吉摸摸索索下了树,又摸摸索索地在树根下堆了一层厚厚的松叶,他听到美娜鼻子吹了两下,自己就先睡着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纳吉感到有一只暖暖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爹,也像是娘,还像是美娜。纳吉就一下子哭了起来。纳吉在哭得窒息的时候醒了,这一醒让他浑身发怵,失去了理智。他眼前是一只虎,双眼圆瞪,露出雪白而长的牙齿和浅浅的笑意。纳吉在这一瞬间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声:

啊——呀——!

他的声音刚叫出半截,那虎就温柔地倒下了。纳吉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美娜在树上叫道,没有出息,上来吧。

纳吉根本就上不去,那手脚抖得像是在筛糠。美娜从上面递了一根长藤下来,说,抓住吧。

俩人再一次躺在了一起。纳吉颤抖的手紧紧地抱住美娜,就再也不肯移开。美娜说,我就知道你脑壳里的骨转儿,不过,你不能动我,不能。

美娜说,那样会伤害你的。

这个夜总让人睡不安稳。纳吉这一次醒来,是肚子饥饿的原因,同时也因为美娜嘴里的那令人奇怪的咀嚼声。纳吉动了动身,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他手里还握着美娜的温暖而坚挺的乳房。美娜说,你好意思呀!但纳吉这一下子却唬得不行,原来美娜咀嚼的时候,嘴里却流出鲜稠的散发出熏人气味的血汁。那些切切嚓嚓的声音,是动物骨头分裂的声音,是硬壳被支离的声音,是羽翅断裂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纳吉喊:天——!

美娜说,你喊天天肯定是不会答应你的,你这会儿饿了。如果不再吃一点东西,你就等天亮后这山里的虫蛇蝼蚁来吃你的肉,豺狼虎豹来嚼你的骨头。

美娜说这些的时候,纳吉的肚里更加饥饿了。他身体里的饥饿战胜了内心的恐惧,以至于肚里发出了类似于暴雨来临前的雷霆。你闭上眼睛,张开嘴巴。美娜说着,将一样什么东西塞进纳吉的嘴里,纳吉的嘴里立即弥漫了一股蚊蚋的腥臊。美娜说,这是蜘蛛。纳吉就一下子吐了出来。美娜把他吐出来的东西又塞了进去,说,嚼,拼命嚼!纳吉再一次打着颤,抖动着牙床,害怕却没有退路地嚼动。

美娜把很多东西都往他嘴里送,美娜一边送,一边说:

这是蟋蟀。

这是蜥蜴。

这是蜈蚣。

这是蚂蚁。

这是蜘蛛。

这是……

他感觉到这森林里所有的虫都进入了他的口。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味,但他感觉到嘴里有了东西,人仿佛就有了一丁点儿精神。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次对虫类下口,让他学会了生存的一种方式。若干年后,他以这样生存一种方式,终于逃过了比年少时候更为恐怖的岁月。

纳吉多次问起美娜,她为什么会吃这些东西,而且手一指,唐鱼儿等人就会倒地,凶猛的老虎也会倒地。美娜并不回答他。美娜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再问,美娜生气了,说纳吉呀纳吉,你枉自还是巴布家族的人,你枉自还是杨树村的人,没有一种防身的本领,在这样一个时候寸步难行呀!纳吉说,看在我们俩同病相怜的份上,你就教给我一点本事行不?美娜一笑说,哦,原来你脑壳里还有这种想法呀!你很聪明,不过我告诉你,我们苗家人的手艺,是从不外传的。纳吉说,要是我做了苗家人的女婿呢?那也不行,美娜说。

第三天,他们找到了一个寨子。那是一个苗寨。那些穿着绣有大片田地服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美娜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当天晚上,寨子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人们围着那团火,烤羊肉,烧洋芋,喝苦荞酒,吹芦笙,吹木叶,吹粘土烧制的埙,跳苗家人的芦笙舞。纳吉对那些礼仪无所适从。纳吉对酒的推辞,让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对他怒目而视。美娜说,纳吉,你是巴布人,巴布人和我们苗家人一样,也是个酒的民族。纳吉说,我听我爹说过,可我自小在杨树村长大,我不会跳脚,不会喝酒,也唱不好歌。美娜对着那些人嘟咙了半天,那些话纳吉一句也听不懂。后来美娜对他说,这是我们苗家最隆重的礼仪,不管敬你什么,你一定要接受。要不然,他们会把你当外人杀掉的。说着,美娜端起羊角酒,曲了身,在纳吉面前转了两转,双手将酒递上,说,尊敬的人,请领受我们苗家人的一番敬意。纳吉接过盛在羊角里的荞酒,一抬头,一口抿下。那些人翘起大拇指,围着他跳了起来。

他们对着他唱:

晓哪怎罗保①

拉曼居②领啊卯民啥③

来到阿至舵那律④

住了一年整

……

(苗族迁徙歌的第一段,①晓哪怎罗保,是今年是好年之意。②拉曼居,苗族首领的小女;③啊卯民啥,苗族人民;④阿至舵那律,地名,贵州威宁的白草坪。)

纳吉听不懂他们在唱些什么,也用彝话唱了起来:

发欧发举多,

举多里举盖,

举盖举拖丽,

厘俞头夺时,

塔盖举拖丽,

厘凯头马夺。

(意思是:岩有九层岩,九层九条牛,九条九张脸,九条九张脸呀你对得着,一条九张脸呀你就对不着了。)

歌声音有些悠扬,加之纳吉的童声唱出,便有些吸引人了。那些苗人纷纷停下来听他唱歌,听完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相互间盲然对视,不知所以。纳吉就再唱:

房有九重堂,

九堂九个美姑娘,

九个姑娘九张脸,

九个姑娘九张脸呀,

你对得着,

一个姑娘九张脸呀,

你就对不着了。

那些人里有的听得懂汉话的,就都笑了起来,大家就再一次在熊熊的火光中跳了起来。

为了信基督教,美娜的爹娘当年就从这个寨子迁出。虽然美娜没有在这里出生,但这里还有她的很多亲人,所以寨里的人对她很亲。吃饱喝足后,美娜和寨子里的头人讲述起来,滔滔不绝,绘声绘色。看样子说的是他们这一次出逃的经历。那个头人话还没有听完,就举起挂在腰里的羊角号子吹了起来。美娜连忙阻拦,但却没有拦住。角声呜咽,声震峡谷,让人恐怖。不一会儿,寨子里的青壮年都扛着闪着蓝光的刀枪箭戟涌了过来。他们手举涂有见血封喉的刀枪,身披浸过桐油的羊皮,满目怒火,情绪十分激动。美娜连忙跳上台子,说了很多话。那些人看了看美娜,又看着头人。头人想了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才挥了挥手,让大家回去。

夜很深了,场坝里一片狼藉,没有燃尽的树根将一缕一缕的烟火飘得很远。那醉了酒的人,有的被搀走了,有的则跌倒在月光里半天没有爬起来。而这个时候的美娜则不知去向。纳吉也醉了,第一次喝酒,让他对苗寨的酒生出了一种敬畏,一种害怕。他倒在篝火旁,孤独的,一个人,睁着两只空洞的大眼。

几天时间里,美娜和寨子里的一个年长的女人在一起,她们好像是在做一件什么神秘的事。有时隅隅而谈。有时则挎一个小竹箩,在崇山峻岭间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她们的身影在葳蕤生长的火麻地里时隐时现,在灿烂如云的罂粟地里时明时灭。纳吉跟在她们的后面,她们也不忌讳。但有一次,她们俩将竹箩放在一个大石头上,下到深涧里喝泉水的时候,纳吉忍不住将竹箩揭开一看,魂都吓得掉了下来。里面有两只青蛇,一条蜈蚣,还有蟑螂什么的。美娜的行踪太神秘了。她倒底在干什么呀?

五天后,纳吉和美娜离开了这个苗寨。他们俩顺着另外一个方向下山。到了一个小镇,美娜请纳吉吃了一顿羊肉搓饭。那饭是按苗家传统手艺做的,可吃起来却没有在苗寨里尝到的那种味美、醇。吃饱了,美娜从包里拿出一串铜钱,给了饭钱,余下的都递给纳吉。美娜说,我们就此分手,这点钱你拿着,可以让你支撑几天。不过,你一定不要回去。你回去就只能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你。

纳吉说,我娘还在杨树村呀!我怎么能离开我娘……还有,我爹也该回来了。

美娜说,你爹已经把你娘领走了。

纳吉说,领到什么地方?

美娜说,他们去的地方,我们谁也不知道,不过,以后你会知道的。

纳吉说,那你要去什么地方?

美娜说,你不要管,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以后你还会见到我的。

纳吉说,我们可以不分开吗?

美娜脸红了一下,笑了,说,你长大了,你会想媳妇儿了。不过,你想什么人都可以,但你不可以想我。

纳吉说,为什么?

美娜说,我和你在一起,你会受伤的。

纳吉说,受点伤,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美娜说,那也不行,姻缘天定。

纳吉说,可是……

美娜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来找你的。

纳吉说,还有,如果回去,唐秃头肯定不会饶我的。美娜说,回去也行,唐秃头和唐鱼儿罪有应得,他们都死了,就是陈巫婆还活着,但对你也没有什么威胁了。不过现在还是不回去最好。你还是在外面找点事做,过几年再说吧。

美娜说完,坚定地走了。

编辑: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彝族作家 吕翼 长篇小说 《村庄的喊叫》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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