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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作家吕翼长篇小说《村庄的喊叫》连载:1-3

作者:吕翼 发布时间:2020-09-14 原出处:彝族人网

关于小说

吕翼小说《村庄的喊叫》通过谱写边缘人物的个体命运和生存状态,来揭示昭通历史上小人物的存在价值,从而颠覆主流社会的历史认知模式,凸显出了新历史主义的基本特征和思想内涵;小说让读者看到了杨树村一个对农民话语权剥夺的年代,爱恨情仇交织如水火难容;看到了一个三代人为之而奔命村庄,上演着赶尸、放蛊等神秘的故事;看到一个男人至上的恐怖事件背后,隐藏着的是对土地的致命争夺。该书对往事写得神秘、传奇和惨烈,对现实描述真实而又惊心超拔,可读性较强。

全书分四大章共计48节。第一章 村庄有路;第二章   地狱无门;第三章 失语秋声,第四章 天堂迷途。彝族人网将陆续全文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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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吕翼,彝族,昭通日报社总编辑。2020年第十二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骏马奖”获得者。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大家》《雨花》《边疆文学》《青年作家》等发表小说多篇(部),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小说月报少数民族作家精品集(2001--2015)》《2018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19中国中篇小说精选》等。出版有《寒门》《割不断的苦藤》《马嘶》《比天空更远》等十余部。获云南省文艺精品工程奖、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中国首届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中共云南省委联系专家。


第一章 村庄有路

【一

杨树村发生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这件事叫人难以捉摸。本来,这样的事很早以前就有的了,只不过以前没有人注意罢了。现在被人提醒,村里人便恍然大悟,一下子开始头脑发胀,骨头发酥,手脚发麻。那样的事真叫人揪心,叫人不安,叫人忧心忡忡,更叫人咬牙切齿。

其实只要稍加留心,人们就可以看到,每天黄昏时候,村东头的那棵老白杨树下,跳皮筋、捉迷藏、玩陀螺的孩子,全都是些女孩子。就是妇女们坐在泥坎子上,掏出白花花的奶子出来喂的那些毛孩子,也全都是女的,不带把的。这些年杨树村里尽生女孩,一茬一茬,高高矮矮,层出不穷,杨树村就有些花团锦簇的样子。本来嘛,生女孩好,女孩像三春的鲜花,令人赏心悦目;女孩像刚出塘的白藕,叫人迷醉;女孩在外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在内上厅堂、下厨房,会针线、能女红,老人穿的,家里用的,哪样不是女孩心中手中出?有女孩的人家,院子里常打扫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必定清洁可人,纤尘不染。女孩还疼父母,有孝心,村里老人病上三个月,还坚持给老人熬汤喂药,端屎端尿的,必定是自家的女儿。生女儿真好啊!可是总生女孩就成问题了。杨树村人渐渐感觉到,女人多到极至,便渐渐地多了阴柔,少了阳刚。阴柔弥漫了整个村庄,愁雾就笼罩了人们的心里,沉沉的,说不出,道不得。原先谁家要是生了个女孩,家家户户都高兴,都来祝贺,送鸡蛋,送小衣服,送红包儿。可是现在都生了女孩,大家的心里就很沉重。没有儿子,那些没有教养的人就会在背后骂这家人是断子绝孙,千年香火在这一代人身上,说断就断了,说没就没了,说不准儿,二三十年过去,这个村里就没了这个姓,没了这院人。院子要就是换了主人,一个个陌生的、不相干的人在这里文出武进,令人讨厌。再就是给风和老鼠蚀了墙,给雨和雪凌破了窗。檐上长了野菌,瓦间倒伏着狗尾草。愧对祖宗啊!

可现在谁也说不了谁,谁也不能说谁,大家都一样,整个村里都一个样,生十个八个都一样,你能笑谁呢?杨树村里的人就纷纷到十里外的老鸹岩观音寺送子观音前九叩三拜、烧香焚纸,求观音水,求生子的符章,但他们生的依然还是女孩子。女孩子像是懒汉头上的虱子一样疯长,男孩却像谢顶的老人头上的发一样,一天比一天少了下去。

对于杨树村来说,只生女孩不生男孩子的确是个大问题。大家在一起锄地、晒粮、和泥的时候,在村口路边遇上的时候,晚上点上松明脂、围着火塘摆家长里短的时候,说的都是这样一件事。人们先是怀疑村东头的那口井,可那口井养育了杨树村几十代人,经历了风风雨雨数不清的岁月,也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也有人说,说不准这井水也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起了变化,地下的龙脉变了,地下的水向变了呢?村人于是就用半卷成沟状的白杨树皮,一块一块地连接起来,从二十里外的仙鹤湖引来了清汪汪的山泉。唐保长的几个妻妾还没等水流到自家院里,就争先恐后奔出村子,埋着头就在泥坑里牛一样地饮了起来,喝得口腔发麻脸色发青肚子发胀。但婆娘们照样生的是女娃。唐保长的喝了头水的大婆娘,却连肚皮都没有挺一下。也有的找了阴阳先生来作了法,找了草药医生的秘方来吃了。更有的,新婚时把新房里的土垫了又垫,床头迎了东方,床脚塞了筷子,被里塞了枣子,柜里装了桔子,做那事的时候,一边用着力,一边念念有词:儿子儿子儿子……可还是不行,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接生婆从血床上拾起孩子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是个锅边转!

杨树村成了女儿村,这让外乡人听着高兴,外乡人都说,要找好媳妇,就到杨树村,那里的女孩子呀,又多又漂亮,随你选。

在杨树村,最急的就是唐保长唐秃头。

已经是冬天了,杨树村上空一片金黄。那绿厚肥大的白杨树叶,经风霜遭雨淋,叶片儿就变红了。那种红,红得刻骨,红得烧心,红得让人想家,让人想爹娘儿女。到了这个时候,年关也就渐渐来临,远走他乡的人,跌破膝头也要回家过年,和家人团聚的。这时候,人们就说,老纳吉应该回来了吧,陈巫婆也应该回来了吧,你们看,老纳吉的儿子小纳吉天天都牵上他的阿黑,在路口望穿了眼呢!就是陈巫婆那木头一样的老汉,也天天在路口上拾粪呢!杨树村常年在外奔走的人很多,但人们最能记住的,也就是他们俩。因为这俩个人在杨树村可是见识广、有本事的人呀!老纳吉常年挑沙锅奔走在五尺道上,上云南、下四川呐。这条道上,哪里有炊烟,哪里就有老纳吉和他的沙锅。杨树村的红土,红得耀眼,红得沁血,晒干水分后,又刚得像铁。但只要经水一浸,又细又粘。如果用筛把它筛细,放在泥池里,兑了水,将大蹄子水牛拉进来,踩上半天,这泥更有粘的性质,便有了伸缩的韧性。老纳吉用这样的泥,套在慢慢转动的模具上,用一双皮肤上开满皴、关节处开满红裂的手,在该上泥的地方上一把泥,在多余的地方抓掉一砣浆,认认真真做出的沙锅,不歪嘴,不扭腰,不渗水,煮出的米饭香软合适,熬出的肉香味跑不掉,腌出的酸菜呈金黄色而燎人口水。所以方圆几百里的地盘上,老纳吉是有名的,以至于他还拥有了一个叫做沙锅王的称呼。春种一结束,杨树村的人就说,沙锅王呢,找沙锅王做沙锅去!所以村里一些找不到更好的事做的男人们,跟着老纳吉学做沙锅。然后在农闲的时候挑着担子,开始了关于沙锅的营生。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说,我是沙锅王的徒弟,这锅是他亲手做的,你看,这泥印子,就是他给摁上的。不买?不买你可是要后悔的,我们卖过这一转,就要回家舂土墙修房呢,要回家娶儿媳妇了,不来了,要来是明年冬天的事。

老纳吉不仅让杨树村烧出的沙锅畅销,还将外地的很多先进的种庄稼的方法、养牲口的办法、修房建屋的办法和外地的奇闻逸事带回来。此外,他还带来了一些巴布人(云南乌蒙山区一带对彝族的称呼),那些人深目长鼻,宽额大面,满脸油黑,一双双大脚在村里走来走去,一双双大手在村里指来划去。人们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些很有钱的巴布人,这些在金沙江里淘金找到钱的外族人,对这个村庄很感兴趣。说不定哪一天,这些人会将整个村庄都买去,会将整个村庄里的人都买去。这老纳吉多么霸道呀!但他见多识广,既肯出力,又肯帮人,杨树村里谁家有大务小事,他必定不顾一切,一定是要上前的,哪怕家里的事堆成山。所以年关一近,人们就都想念起他来。有的说,我家里的那头老黑猪都养了两年多,还不见胖,怕是有朱砂,要老纳吉来,才看得准。有的说,我今年建的房,想在门上方设一个木楼,不知咋个样才能既暖和又防贼防盗?

但现在已是腊月底了,老纳吉还是没有回来。

而陈巫婆呢,陈巫婆本来在杨树村是没有地位的。她的那一套请神打卦的做法,让杨树村人非常讨厌。不是她的作法不灵,杨树村里谁家家屋不顺,找上她,让她在屋里跳上一个通夜,请请神,赶赶阴(巫术中的一种,让凡人在冥界和死去的人相见、对话),和人界之外的其他左右着人们生活的神灵鬼怪见见面,说说话,解释解释,情况或多或少是会有些改变的。人们讨厌她,是因为她每次给人家做巫术的过程中,都要借神、鬼怪或前辈的口谕,向主人家索要一只大阉鸡和两升大米,再或者就是一匹青布半只猪脚,临走的时候还要端上一海碗饭,回家给他的憨包儿子吃。但在这样一个时候,在人们希望生儿子的时候,一下子对她寄予了深深的怀想,希望她也回来,让她请请神,打打卦,看一看村庄里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巫婆果然在人们的期盼中回来。

那是一个有阳光有霜的早晨,陈巫婆顶着她出乡时所顶的蓝布包头,依然穿着那件黑布大襟长衫。脚上一双绣花布鞋,外面的一层都给踢破了。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搭裢。那个褡裢里一定是放着她每天都离不开的羊角卦,和她这半年来的收获。本来按照以往的惯例,不到大年三十,她是不想回来的。在外面既可以找点小钱,又可以吃饱肚皮,更重要的是她想积一点钱,将五年前卖给老纳吉的两亩土地赎回。按照目前挣钱的速度,再过两年,她就可以积到那两亩土地的钱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她给自己憨包儿子物色的女人,还没有个着落。可今年的情况跟往年不同,外面太乱了,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枪一响,陈巫婆就只好将头埋在土疙瘩堆里,将大半个身子丢在外面。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有钱来算命、来求神打卦的庄户人家就很少了。每走到一个村子,到处都空荡荡的,没有人声,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这样,她内心里就有些不踏实了。她知道,没有人,阴气就重,她虽然是个常和阴魂打交道的人,常常在羊皮鼓的声音里,在冥纸的烟幕里,在她摇头晃脑的做作里,和鬼神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但在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的时候,连一声咳嗽都没有的时候,她还是害怕了。她为了给自己壮胆,便一边敲着羊皮鼓,一边唱着只有她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血合经(乌蒙山区流传的妇女死后,道士给她超度的经文)。

这天,她在一个村庄里茫然地走着,走两步,就敲一下手里那散发着腥味、几近破烂的羊皮鼓。突然她感到后面有风,紧接着就有一个什么凶猛的东西喘着气重重地扑了过来。她刚叫出一声“妈也”的时候,头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捶。这一捶没有要她的命,也没有让她昏迷,但她以昏了过去作为自我防范的一招。她的感觉中那东西是一个人,在她昏倒后,先是翻她的褡裢,再是搜她的腰带。当她听到铜钱被扒出褡裢的叮铛声时,心里便不由得一疼,这是她几个月来辛苦的收获,这是她的血汗钱呀。她挣这些钱的时候,跳破了鞋,唱哑了嗓,脸都给丢尽了,而这个时候连命都要丢了的。她不敢动,她的感觉中那个人手里一定握有尖刀,一旦发觉她动了,说不定一刀切过来,会破了她的肚,或者断了她的头。那人将她身上污脏的衣服翻了翻后,将她的头翻了过来,再将她遮住脸的青布包头挑开。那人顿了顿,往她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句,难看死了,便踩着一地的白杨树叶,皮踏皮踏地走了。

过了半晌,陈巫婆才睁开眼睛。这个时候的村庄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陈巫婆摸了一下生疼的头,却满把是血。陈巫婆吓得哭了起来。陈巫婆现在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年轻时也并不好看。这把年纪了,一双小眼细得像是条脚裂,鼻子和嘴出奇的大,而脸却又瘦又长,没有血色,没有春意。加之这几个月的风霜雪雨,很多天没有洗脸,脸上皴脏得像块破抹布。她有幸逃脱被污辱的命。

陈巫婆哭过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她的家里,还有一个大她二十岁的孤老头子和一个傻乎乎的、一到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就会提着裤子追村里的小姑娘的儿子。他们让她揪心,让她牵挂。她决定回去,哪怕自己梦寐以求的土地一寸也得不到,哪怕吃糠咽草,哪怕再遭村里人看不起,也比在外担惊受怕好。

好死不如赖活。

陈巫婆衣着邋遢,心情沮丧,回家时比往年低调得多。但她刚到村口,就有孩子大声叫道,陈巫婆回来了!陈巫婆回来了!那些洋芋塞大的嗓门,粗糙而又宽阔,让人听起来根本就不相信会是孩子的声音。在往年,陈巫婆还没有进村,就要把在外地买的新衣穿上,把原本收得紧紧的钱袋子夸张地挂在腰上,拣个石头将村口某家的狗打叫,让大家都知道陈巫婆找钱回来了,风光着回来了,让大家都对她投以羡慕的目光,都来和她嘘长问短。而这次不同了,陈巫婆选择进村的时间是一个午后。这样的时候,村里人都刚吃完午饭,大人孩子都还围在火炉旁,懒得出门,懒得在冷风萧瑟的田野里举锄头儿。陈巫婆勾着头,贴着昏灰的白杨树杆儿,两只脚迅速抬起又轻轻放下,尽量不在满路的杨树叶上弄出一点声音。

尽管陈巫婆再小心,她还是给人看见了。看见她的人连忙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村里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不一会儿,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陈巫婆回来了。等大家都袖着手、佝着腰、哈着气赶到村口时,陈巫婆已经被唐保长唐秃头迎到了院里。大家都在唐秃头的大院门口那青石砌就的台阶前迟疑着,在门内那只凶恶的大黑狗虎视耽耽的目光里站立,等待着从这个深宅大院里传来一些令人释然的消息。

陈巫婆一回到杨树村,就受到唐秃头的热情接待,这可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这令陈巫婆激动,也一阵阵地心慌。她怯生生地将手里的褡裢抱在怀里,一面将目光在这个充满神秘的院子里回移。杨树村几百上千户人家,她几乎家家都到过。哪家有个病老头子,哪家的屋门是向西开的,哪家的畜厩门是两层的,哪家装谷的大柜有两个以上,她都一清二楚。但对于这在杨树村里最为庞大,最为神秘的院子,她却从来没有跨进过一步,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她对这个院子的了解也仅限于别人口头的传言。在这一刻,她一点也不清楚自己将会面临的是什么,尽管她会算命,会卜卦,具有杨树村其他人所无法拥有的对过去的了如指掌和对未来的先知先觉。

陈巫婆坐在唐秃头那森严而又压抑的客厅里,心里咚咚地打着小鼓儿。她小心地、浅浅地尝了一口女佣送上的茶。尽管这茶的香甜她有生以来从未尝过,尽管她这个时候嗓子眼里早已干涸得冒烟,但她还是只能有节制地品上那么一点点儿。就在她小心翼翼却又心神不安的时候,只听见里屋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陈巫婆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唐秃头那厚大的脚掌发出的声音。唐秃头虽然五十有余,虽然脚步有些迟缓,但那脚步声的煞气和虎威却一点也没有减弱。这对于走遍江湖的陈巫婆来说,一点也不会猜错。她见过的人,多呢。

唐秃头在主位上坐下,咳了一声。陈巫婆这才将头抬起来。唐秃头坐太师椅的那一瞬间,椅子发出了咯咯的声响,让陈巫婆一下子感觉到了他的功力。陈巫婆站了起来,双手一拱,身子矮了一下,朝唐秃头行了一个礼,这个礼有些旧时妇女道万福的礼节,也有些江湖侠客互相谦让的样子。陈巫婆说,唐先生早。唐秃头伸手搓了搓厚密而黑的胡须,再拍拍秃亮的头,哈哈一笑,说,再早,也没有我们的陈师娘早呀!陈巫婆说,我这样的人,命。唐秃头还是哈哈一笑,说,命?你们算命的就是相信命!陈巫婆说,自己信了,也才能让别人信的,更何况,这的确是不可小看的。唐秃头说,我可并没有小看你,相反,我觉得你很了不起的,我有事情要向你请教。陈巫婆心里一凛:果然有事。便笑着说,有什么事,先生尽管吩咐就是。

唐秃头说,其实就是杨树村近十年来尽生女孩的事。也许你早有所觉察,这样的事,对于我们杨树村是十分不利的,对于你来说,也是十分不利的。陈巫婆内心对唐秃头的最后一句话冷笑了一下,她内心最为清楚的是,这唐秃头自从占据了杨树村这座深宅大院以来,十多年了,尽管他娶了三房太太,还纳了两个小妾,共生了十二个孩子,可个个都是女的,对于这样雄霸一方的人来说,生儿子比他的任何钱财更重要,比他的土地、牲畜、房屋和保长职务更重要。

唐秃头说,再过二三十年,我们这个杨树村,就成了一个女儿村了,这样的村庄,就一定不是我们的村庄了,而是别人的村庄。

陈巫婆说,这多可怕呀!

你是有法力的人。唐秃头说,所以,我想让你看看,我们村子到底遭了哪门子邪。

陈巫婆闭了一下眼,然后慢慢睁开说,是,村东的观音庙也倒了两年了。

唐秃头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你外出快一年了,你可以去看看,三个月前,我拿出了一笔不少的钱,从老鸹岩观音寺请来得道的师傅,进行了修缮,也给观音和众菩萨重塑了金身。现在香火还不错。

陈巫婆说,这村子里呀……如果让我说句真话,不知唐保长听不听?

唐秃头生气了:你说呀,有什么你就说!驮马放屁,吞吞吐吐的!

听唐秃头这样一说,陈巫婆犹豫了一下说,我可看得不大准。

唐秃头立起了眉,眼睛就像锥子一样盯住陈巫婆说,你可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师娘呀!你要为你一家人考虑!

陈巫婆听出了这话的重量。她笑了一下说,我可是不好意思在保长面前献丑的。

唐秃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想想,你可不是为我,你为的是我们整个杨树村!

陈巫婆说,这村子呀,连我这样的穷家小户都容纳不了,您说会有什么好报?

唐秃头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说,你陈巫婆简直没有道理,我让你来,是要你给全村看看,你倒先说你的事情了,我知道你在这事上是在要挟我。你村东头那两亩地,我明儿就叫人从老纳吉手里给您拨回来就是了。

陈巫婆说,那我就代我那三捶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头子和那可怜的儿子,先给你道谢了。陈巫婆说着,朝唐秃头面前就是一跪。五年前,陈巫婆为了给儿子治病,曾将两亩地卖给纳吉。儿子的病没有治好,那钱却都给花得干干净净。本想以后有钱再赎回,不料钱越挣越少,眼睁睁地看着老纳吉一家在那块聚宝盆似的地里挑粮背菜,心里那个气呀,怎么也消不下去。

唐秃头说,起来起来!请你来的目的,可不是让你在我面前磕头捣蒜,要是让村里人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你想一想,十年来,我们村里有过什么变化没有?

陈巫婆说,这个,是不是让老纳吉也帮着揣摩揣摩,他可是久走江湖,见多识广呀!

唐保长说,他死了,他回不来了。苗人的蛊毒可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解除的。

陈巫婆的心咯登地疼了一下,头也有些发晕。她端起茶碗,再次喝了一口茶。这一口茶她喝得有些大,滚烫而流速极快的茶水一下子呛得她猛咳起来,以至于让她满脸涨红,难以自持。这次她怎么也品不出这茶的好处。不过,她深知自己并不是被请邀请来品茶的。她再一次喝这茶,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定一定神,真正搞清楚唐保长的意图,为自己找一条退路。

陈巫婆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飞落三两片白杨树叶的院墙下。女佣们已经在那里将神坛设好。一个小方桌上,一升金黄的玉米粒里,插了三柱香和两只白烛。陈巫婆在这样的神坛面前,不知做过了多少法事,不知请过多少次神,不知说过多少凶吉不定的、言不由衷的话,但她都没有这样的慌乱过。她知道这个唐保长,可不是一个寻寻常常的保长。唐秃头原名叫唐老八,年轻时熊腰虎背,臂力过人,带着几个弟兄以帮老板押送烟土食盐白蜡等紧俏物品上云南、下四川为生。因他把长辫剪去,推成了个秃头,人们也叫他唐秃头。五尺道上,人们只要一听到有人讲起唐秃头,无不咂舌摇头。十年前,唐秃头给一个广东老板押货,在翻越黑岭的时候,便将那老板火并了。然后,这唐秃头便隐名江湖,来到这个叫杨树村的地方将一个地主的庄园、田产占为己有,还从县里买了个保长的职务,在这里娶妻纳妾,不再出山。陈巫婆知道这个人生性怪唳,杀手重,天塌下来也不会眨眼的。

听到老纳吉死了的消息,她不由得内心里抖了一下,尽管这是她很长时间以来的愿望。

陈巫婆拾出了她的羊角卦和牛皮鼓,端坐在那个自己不知坐了好多次的散发着淡淡汗臭的布蒲团上。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这个村庄十年来发生的一切。

往事如过眼云烟,却好生让人沉重。 

杨树村,一个长在大山皱褶里的村庄,四面有山,不远处还有金沙江在永无休止地流淌。这样的村庄,就像一个人裆里的股褶,就像掌心里的一条小小纹路,原本是不应该引人注意的,原本是应该连故事也发生得平静而不动声色的,在雨水和冰凌中破碎,在春花和秋风中飘落。可就因为有一条秦汉时候就开凿的五尺道从这里穿过,上云南、下四川就必须经这里,往来的人中就有了赶着马帮的商贾,路途中就多了杀人越货的棒客(指土匪)。走不动的布客,负有命案的流浪汉,厌倦了诗书的小生,专讨女人欢心的银匠,大户人家的私奔者,全都在这里错肩而过,而其中一部分人则在这里滞留了下来。于是,这个小小的、生产稻谷、苞谷、长满白杨树的村庄就聚积了越来越多的人。这个原本平静如水的小村子,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这些人像是穷汉头上的虱子,开始在这里没有穷尽的繁衍生息。

十多年前,有一群黄头发、白脸巴的男男女女走进了这块肥沃的土地。他们在若干的旅途劳累之后,在若干的穷山恶水麻木了双眼之后,一下子被这高高的白杨树、被这肥沃的田野、如树叶一样堆叠的村庄房舍所迷醉。他们在那里叽里哇拉地说话,手舞足蹈地比划,因兴奋而使白脸变得通红,因新奇而使得两眼放光,因激动而使他们疲劳顿消。杨树村的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官府那一群平日里挺胸拔背、衣衫角也能打死人的而此时却弯着腰、不断点头、不断陪着笑脸的官员的神态上来看,这些人的确不是一般人。杨树村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员笑眯眯地让阴阳师给他们划地点、定罗盘,将村子里最肥沃最向阳的一块地送给了他们。不久,那里就矗立起了一座高高的教堂。他们就开始了传教和念经。每天早上和黄昏,他们都要在那屋子里举行一些非常严肃的仪式,唱一些含糊不清却充满忧伤的经歌。

这些人叫什么基督教,他们来自大洋彼岸的英格兰。村里人说,叫什么不可以?偏要叫基督教,多难听。在他们的眼睛里,不好好种地的人,就是十恶不赦的人,就不配在杨树村这样的地方生活,而应该让他们走,尽管他们常常给孩子们糖吃,常常让那些令人伤感的歌谣在村里游来荡去,让愤怒的人心态平静,让狂吠的狗也摇头摆尾。他们常常给外国人脸色看,比如外国人要买一点辣椒或土豆,村里人哪怕让它烂掉也不肯卖,他们再出高价也不肯卖;比如他们在村里的白杨树丛中找不到出路,杨树村人不但不给指出,相反还唆使家里的恶狗追上一程。而他们本身,也在不断地做些让杨树村人十分反感的事。比如拿一个叫做什么照相机的东西,对着那些上百年的老屋和枝梢上挂着朵朵白云的老白杨树按来按去。比如他们看到村人赤裸的双脚和破烂的裤褂,会摇头叹息,叽叽咕咕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倒是教堂里有一个叫做玛丽·格兰丁娘娘的,很是讨村里人的喜欢。见到小孩,她就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来给他们,见到老人在湿滑的路上跌倒,她就将老人搀扶起来,一直送到家里。村里谁要是生了病,她就会主动寻上门来给看病。只是一点小小的药丸,就将连村里有名的陈巫婆使三天法术也驱不走的鬼怪撵走了。那药简直是灵丹妙药,早上吃下去,中午就可以下地,晚上就可以撵糟蹋庄稼的野猪,或者在床上折腾。村里的女人更是喜欢她,以前女人生孩子都是在家里,接生婆端一撮箕草木灰往床前一洒,门窗一关,一块毛巾一木盆热水一把剪刀,就接生孩子了。可格兰丁娘娘来了后,情况就不同了。接生时,她要给女人洗洁、消毒,上药,孩子生出了,还要在人身上注射一种白色的药水,还说只有这样,孩子能增加抵抗力,才不会得很多怪病。女人生了孩子,身体恢复就很快。更重要的是,经她接生的孩子,都成活了。村里的人就叫她是复活的观世音。

有些事让杨树村人忿恨不平。他们基督教进入杨树村后,他们在这里住也就住了,土地占了也就占了,经诵了也就诵了。可他们还不满足,还从很远的地方,引来一些教民,每天早晚,到他们的教堂里去,听他们传教,跟他们学唱赞美诗。这些人来了以后,在杨树村的田边地角、树下路边,随便搭一个草棚,燃一堆柴火,就住下了,就不走了。他们在礼拜的时候就礼拜,平日里或者给村里大户人家打短工,或者在路边摆张木桌卖起了茶水和烟叶。看来,这些人是要长期居住在这样的地方了。甚至这当中的一些有钱人,还在这个地方买房子,买地,买牲口,在此地生儿育女,安居乐业。一片一片的土地眼睁睁地看着外乡人占了去,就像是树上的桑叶,在一天天地被蚕食了。

那一年从金沙江对岸先后来了两家人,赖在杨树村就不走了。据有人传说,那一脸漆黑的自称纳吉(汉称姓龙)的巴布人(金沙江一代对彝族的称呼),原是四川凉山一家土司的娃子,因不堪忍受主子的虐待,带着一个女娃子逃过金沙江,流落到杨树村的。而另一家苗人卯荡(汉称姓陶)家,则是专程从黑岭深处来这里信教的。这两家人一到这里,租了养马人卢森的一匹马,环着村子走了半天,就迫不及待地要买地修房子。一家占了村东,一家占了村南,看样子都是有钱人,看样子他们都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家,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乡,要在这里吃喝拉撒,生儿育女,栽上根就不想走了。特别是那个老纳吉,还买下了杨树村最好的、东边的那一块凹地,虽然只有两亩,但据陈巫婆说,那里是全村的龙脉,黑岭的气势全都聚在这里。这龙脉让外村人占了,这意识着什么,真令人难以想象。

村里的人怨恨着呐,那一段时候他们都在无端地生气、发火、打老婆、踢孩子,无端地将火塘里的火弄熄,将锄把折断,无端地遇上一棵白杨树也要跳起来踢上两脚。他们想来想去,出现这些问题,其实都和这个基督教的进入有关,但碍于格兰西娘娘的面子,碍于家里的大人孩子随时都可能生病,都要找她去要一些或白或黑的灵丹妙药,所以这火也就只能是在家里燃烧,在老婆身上发泄,在孩子的屁股上发泄。这样的沤气直到十月里杨树村流传一种叫做斑疹伤寒的怪病,才被一下子冲得烟消云散。这种病来得很突然,两个老人坐在向阳的墙角,谦让着喝一种苦荞的粗粮酿造的水酒,喝着喝着,其中一个流出了长长的鼻涕,扬起的手还没等擦到嘴角,人就一下子倒下了。另一个慌着叫人,可头刚举起,叫声只有一点,像是年轻武士的刀刚拔了一半,人就跌了下去。这种病像春天的和风,不知不觉在一夜之间就走遍了整个杨树村。这样的病来得太突然了,这样的病太凶了。人们想到的要表达这样的惨状的一个词就是一刀致命。村里的人一下子对这凶上死十分的恐怖,一时村庄里谈病色变,大家都缩在家里的火塘边,熬一种叫做板兰根的草药,不停地喝,喝得嘴角流青水,喝得满脸暴青筋。那一段时间里,杨树村的上空弥漫了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村子里的人,对着清汪汪的天,对着火红的太阳,简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家就只有等死,等地狱里传来小鬼拖着哗啦哗啦的链条一步步地走来。

这时格兰丁娘娘出现了。她带着那帮教徒,一家一家地送那些或红或白或黑的药丸。而这些教徒中,就有这家姓卯荡的苗人。卯荡家还将只有他们苗人才知道的数种草药和在一起,装进大锅,架起柴火上猛熬,然后每人一小碗分给大家喝。一段时间过去,格兰丁娘娘累倒了,人瘦了一圈,眼眶上圈了黑影,卯荡一家也累得直叫腰疼。但好在有他们不计得失的努力,村里死掉的人比外村少得多,而且病情总算被控制了下来。这一点让杨树村人是多么的感激呀!在这段日子里,纳吉一家也跟着帮忙。对于这两家人的接受,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

就在这一年,巴布人家的纳吉和苗人家的美娜先后出生了。他们都是格兰丁娘娘接的生,他们虽然没有生在同月同日,纳吉大两个月,但在村人的眼里,他们就是一对金童玉女,一对观音娘娘送给杨树村的礼物。人们看着这两个外乡的小杂种说,心好终究好呀!

算算时间,就是在那个时候,村子里开始净生女孩子了。

村里人对土地十分看重,土地是村人的父母、是命根,是向往。有钱人唐秃头将杨树村最好的土地占了后,其他一些人就根据各自的能力,能占山的就占山,能筑河的就筑河。一时间,为争一条地埂打得头破血流、为争一棵白杨树就刀斧相见的情况比比皆是。格兰丁召集大家在一起读圣经,理解教规中的十诫,告诫大家要“当孝敬父母”、“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贪恋他人的一切所有”。春分过后第一个月亮圆起的晚上,格兰丁娘娘还组织大家参加了一次受难日。那一天,格兰西娘娘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以至于哭得昏倒在耶稣的十字架前。

格兰丁娘娘真正倒在杨树村这块土地上,是第二年春天的事。这一年上天给这个村庄带来的灾难太多了。斑疹伤寒的再度发生,让杨树村人包括格兰丁娘娘防不胜防。教会里原来的药丸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格兰丁娘娘几次派人赶着马帮,走出杨树村,再顺着金沙江坐船到更远的重庆去取药。可那个时候,天上又下着这个春初的最后一场大雪,这样的努力事倍功半。等那一批药丸送到杨树村,白杨树上的叶芽早已肥厚如蒲。而格兰丁娘娘也已魂归天国。原因是她因和病人接触,感染了斑疹伤寒。她以为自己经验丰富,对病毒的抵抗力强,便把为数不多的药丸都分发给村民。没有药物的治疗,这位上帝派来的天国女儿的魂魄也就离开了杨树村。只留下未寒的尸骨,葬在杨树村风水最好的山冈上,仰望苍穹,怅想故乡。

守在教堂里格兰丁娘娘的遗体前,杨树村人痛哭失声。他们经反复请求,教父才让他们以杨树村传统的、最隆重的礼节给她超度,给她跳乌蒙木鼓,给她唱了三天三夜的孝歌,为她送葬。那个时候,陈巫婆虽还年轻,但早已抬过马头(即巫师举行拜师仪式),已经懂得卜卦和送鬼。陈巫婆也为格兰丁娘娘的义举所深深感动。她自告奋勇要给格兰丁娘娘办一次送鬼仪式,却不料被悲伤过度的村民,将她还散发着膻腥的羊皮鼓扔得老远。

人们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为格兰丁娘娘超度。乌蒙木鼓是杨树村人最拿手的好戏,每组由四位壮汉组成,四人怀中挎腰粗的木鼓,左手抚鼓,右手执槌,每跳一步,身体便摆动一下,再击鼓面一下。这鼓由泡桐木做成,鼓面用羊皮蒙就,声音古拙,沉闷激越,惊魂动魄。再辅之以锣、钹、镲、哨等几种响器和泡桐木做成的唢呐,队伍首尾相联,浑然一气,蔚为壮观。四筒鼓套路很多,变化无穷,有什么小牛擦痒、双龙抱柱、二龙抢宝、喜鹊登枝,还有什么童子拜佛、老猴背瓜、犀牛望月、乌龟磕头……一百零八个套路让那些打着白布包头、穿深黑宽装裤的壮汉们一个个汗流满面、气喘如牛。他们心里痛苦呀,他们心里思念呀,他们心里仇恨呀,他们心里苦闷呀!他们咬着牙,抿着嘴,瞪着眼,绷着脸,将这一些陈杂的人生苦味全含在口里,憋在心里,变成饱蓄的力量,在手上,在腿上,在暴露的青筋上。给格兰丁超度的那三天时间里,杨树村人全都上了,男人们跳木鼓,女人们披麻戴孝,老人们唱孝歌,孩子们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跑。整个村庄黄尘滚滚,喧闹非凡。

跳木鼓中,难度最大的公鸡啄架和黑狗穿裆,需要一定的功夫才能做到位。但这让年轻的赶马人卢森跳出了极致。卢森虽然年方十八,但有功夫,跟着爹在外见的世面多,身手比起村里人来说,就更非凡一些。老纳吉还跳起了脚(彝族舞蹈中的一种),那种跳脚,很有些传奇。老纳吉将铁铸的铧犁尖烧红,放在堂屋里,然后赤了双脚,在上面舞蹈,口里还唱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歌谣。通红的铸铁将老纳吉的皮肉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让人恶心的煳臭,但老纳吉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杨树村人知道,这是巴布人对鬼神最高尊重的一种表达方式,不由得发出了一阵阵的赞叹。

老纳吉跳完,从腰里摘下酒葫芦,喝了一口,清了清喉,又开始唱起歌来:

玛泽殊木鲁主耶,

赤密得喜叟,

阿西确嘎列。

幼俄活也补,

阿厘柯呵拖,

免母者叟叟,

赤课阿拖吼,

抖叶母罗。

玛泽殊木鲁主耶,

阿厘柯呵拖,

米滴米滴卓,

赤课阿拖吼,

气说五作给,

兜俄九罗喂,

色鼠卖约叽,

都俄九吗罗,

玛泽殊木鲁主耶,

所卖罗所卖,

俄阿妣所卖!

(意思是:尊敬的人,核桃一敲就成瓣,我来下祭了,尊敬的人,去年这个时候,你还精神抖搂地骑马,今天这个时候,用绳子抬棺材了。尊敬的人,去年的这个时候,你还精神爽爽的,今天的这个时候,好像犁头上的牵索断了!)

唱着唱着,老纳吉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村里人和那些黄发白脸的洋人听不懂,但他那沙哑的、抑扬顿挫的声音,让人一听就会心碎,就会神虚。其状之惨,其情之悲,让所有在场人满眶含泪。村里人第一次看到老纳吉也有内心脆弱的一面,看到这个霸道得令人讨厌的人也有痛苦的一面,慢慢地也就接纳他了。

靠一种巫术就立足于一个地方,就让很多人都对她崇拜,这大约是不太可能的。而陈巫婆也就因此而被村里人看不起。那个时候,最看不起她的,就是那两家外姓人,那两家信耶稣的人家。他们只信这世间 只有一个上帝和他所具有的三个位格:即上帝神父、上帝圣子、上帝圣灵。而对于巫术中的那一套小把戏,老纳吉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说,捞油锅、抹掏火钳,谁不会呀?至于放阴,让一个大活人到阴间,和许多鬼神见面,那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而那家姓卯荡的苗人,则说他们苗人连放蛊都会的,对于那一点小小的巫术,也同样不屑一顾。陈巫婆对他们两家也就咬牙切齿,心怀芥蒂。

十多年前,这里真的发生过这一些令人感觉到极不平常的事。如果不是唐保长提醒,陈巫婆还想不到这一点。就在纳吉、美娜出生的那一年,整个杨树村就灾难重重,瘟疫、死人的事,年刚十八岁的养马人卢森被夜行者一刀割掉一根手指的事,村东观音寺里的菩萨一夜之间全部垮塌……再后来,日子慢慢平静,但村里就只生女孩了。

陈巫婆闭上眼睛,将手中早已捏得汗津津的羊角卦往地上一放,口中念念有词,面目张狂。她突然往东一指,说天神地神,妖孽何处?天神地神,妖孽何处?然后睁眼一看,脸色大变。她忙叫女佣过来,说,你看,这卦首指的是什么地方呀?

女佣说,是东南方。

陈巫婆说,天呀天,是村子的东南面有人克住了我们的观世音了。是东南面的人克住了我们全村人了!

唐秃头站了起来,直盯盯地看着陈巫婆说,此话怎讲?

陈巫婆起身,凑在唐保长的耳边咕咙了半天。

唐秃头说,那,那该怎么办呢?

陈巫婆再一次凑在唐秃头的耳边,说了一阵子。唐秃头笑了,脸上的直冲冲的胡子抖动了两下。他摸着那个秃头,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说,老纳吉,巴布人,卯荡家,苗人家,你想在杨树村生根长叶开花结果,没那么容易吧!

但唐保长想不到的是,陈巫婆会说出那样一个处理办法。绝!他回转身,挥挥手,说,这是关系到我们村庄的大事,就照你说的去办吧。

编辑:阿着地 发布: 阿布亚 标签: 彝族作家 吕翼 长篇小说 《村庄的喊叫》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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