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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家在雅砻江边

作者:安东 发布时间:2020-05-20 原出处:彝族人网

一、奏鸣雅砻江

“喳---喳喳---”

“咕---咕咕---” 

“啾---啾啾---”

……

一声回响峡谷的白腹锦鸡的领唱,就像打开储存鸟语的潘多拉魔法盒,由高中低混合调、高中低混合音和高中低混声部编织而成的百鸟大合唱,与雅砻江的涛声交响,在中国第三大河湾——雅砻江大河湾锦屏山西麓彭家渡口的峡谷中唱响。流泻出来的歌声,交织着欢快、愉悦、神秘、优雅、缥缈、恐惧、忧伤的音符,化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命运交响曲,唤醒了雅砻江上的大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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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音符从江中升起,从林中飞出,飘荡在江面岸边每个角落,发出蓬勃而丰富的声响,像在诉说深藏已久的秘密心事,每一个音符与心弦奏响共鸣,泛起阵阵浪花,激起悠悠情思。一部关于家在雅砻江边的人们与从门前淌过的大河的故事,在屋后的锦屏山麓,慢慢铺展开来。

这是2020年5月9日,甘孜藏族自治州九龙县魁多乡二组境内的雅砻江边的早晨。

对面江边的农户,就是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新兴乡咕噜沟村一组村民李万彬家。今天是李万彬家的脱贫帮扶人马建国,来兑现“五一”那天在李万彬家许下的承诺。

5月1日,马建国来到李万彬家时,听到李万彬讲述养蜂,常被蜂蛰的状况时,当场向李万彬承诺,自己尽快购回一套养蜂服和养蜂工具送给他。八天后的今天,马建国就兑现了他的承诺。李万彬家距冕宁县城100多公里,如果要经过锦屏镇翻锦屏山,单边也得要两天的时间。如果经过九龙县境内的小金、朵洛、洋桥、子耳、烟袋、魁多等乡到李万彬家,就只要三个多小时。跨江前往,摆渡要比绕桥快得多。所以,我们在江边等船。

五月的雅砻江,碧绿,像流淌的翡翠。

五月的雅砻江,轻柔,像慢舞的绿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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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雅砻江,舒缓,像浅唱的夜曲。若不曾见过其山顶山腰山下星罗棋布的木板瓦板石板屋与命悬一线的木船皮船铁皮船和毛绳藤绳钢丝绳溜索,难以想象千百年来江岸的人们与江水交锋的骇人听闻的悲欢传奇。

江边距李万彬家就二十多米,一个嗓门很高的女声从他家传出,飘过江面,像是在大声说话。马建国说:估计是他家的女儿回来看他们了,她妈78岁了,耳聋,所以得大声说话。这次给老人办了二级残疾,残疾证今天也一并带来了,以后一个月应该会有点补助。

“哗---哗---哗---”一叶扁舟从对面驶来,双桨划起白花花的水花,开船的又是李万彬。

李万彬,身材瘦高,精神矍铄,骨架轮廓依旧英俊潇洒,划起桨来依旧轻松自如。无法想象他是一位已经73岁的古稀老人。

“啊呀马局长啊!这才几天,你们又来了啊!咋对得起你们哦!阿唛!”船还没靠岸,李万彬的客气与热情就上了岸,“啊呀!辛苦你们了!太麻烦你们了!”

“养蜂服买来了,大姐的残疾证也办好啦”马建国一边示意手上的包裹一边回话,“你我两弟兄就不说这些客气话了,我就是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啥哦”。

你来我往两句话,船就摆过了江。

二、摆渡雅砻江

李万彬摆渡靠岸不需要人手辅助固定,凭双桨划动就停靠得稳稳当当。难怪说起李万彬,大家不一定都知道,但说起彭家渡口渡船的,那人人都知道他就是雅砻江上有名的“开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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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摆船渡江,锦屏人不称“摆渡”,而称“开船”。说起开船,73岁的李万彬指着雅砻江江边有两三层楼高的巨石说:以前大水冒过这些大石头,我照样开船过江,涨水天,瞧准大浪一过,“嗖---”的一声就闪过去了。自从修了锦屏电站后,河水就小得多了,平静多了,开船也就轻松多了。1977年,修建四弯岩子公路的时候,人和开山工具都靠船送过去,还得紧贴岩壁停靠,那才需要技术,我就是那个时候的开船手,那个时候年轻气火好,河水再大都从不闪失。那个时候还没得现在这么先进,施工很艰难,要了一些人命才修通的。

听到这里,让我想起今天的四弯岩子对面江边古道的岩壁上还依稀可见的“四弯算老几,老子定要打通你”的白色标语。足见那个时候建设者“不怕牺牲,排除万难;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开山精神、筑路决心和必胜豪情。

“李大哥就是那个时候磨砺出来的标兵,加上他参军在部队上锤炼了四年,成就了后来能吃苦耐劳,能自力更生,能穷则思变,能随遇而安,能知足常乐,能豁达待人,能助人为乐的他。”马建国在一旁适时适度的总结评价和赞赏。

“包干到户的第二年,我被分到彭家渡口开船,我的活路就是开船送人送货过江。那个时候过一趟江,有给两块的,有给两块伍的,有的给一块伍,有的给一块,给伍角,有时候给杆烟给坛(斤斤两两都概称一坛)酒,甚至不给,我都在送。”李万彬时而一脸严肃,时而哈哈大笑,“那个时候的人都穷,生活嘛,就是这样酸酸甜甜的。谁都有个难处的时候,别人需要,你能做到,就没啥讲条件的理。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帮你,互相都离不开。”

自从在彭家渡口干起开船一事,李万彬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有价值,一干就是一辈子。这几十年来,他在雅砻江里捞过人,在锦屏山上救过人,冒险开船送伤病员过江之事就已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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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每年的洪水季节,几乎都不可能渡江,基本上就在江东的锦屏山上山下活动。江那面有天大的事都不敢想。后来咕噜沟有了溜索,就解决了这个有事干着急的难题,如今有了桥,天险雅砻江就不再是拦路虎了。我家距桥就一公里多,方便了。这都是共产党给的福啊!”谈起过江交通的变化,李万彬感慨万千,也深表感激不尽,“不过安全季节还是渡船快当方便,也还有那么些多多少少的人要渡船过江,只要还有人渡江,我就继续开下去。”

开船雅砻江,李万彬有荣光与慰藉,也有心酸与遗憾。

三、以猴为邻

随着修路架桥等基础设施建设力度的加大,乡村交通条件得到很大的改善,过江渡船的人也随之减少,开船收入也随之减少。李万彬开始在房前屋后,江边山脚刨荒垦土,改滩为地,种植玉米等农作物。头两三年收成很好,吃不完的,还可卖点钱补贴开支。然而,让李万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两三年后,庄稼被猴子野猪等发现,每到包谷洋芋要成熟的时候,山上的猴子野猪便下山偷吃。先是偷偷摸摸打游击战,后来是群攻,一块包谷地里的玉米棒子可以在几分钟内被洗劫一空,留下东倒西歪的包谷杆。一年到头的辛苦,基本成了猴子野猪的口粮。

四、打捞生活

种庄稼,斗不过猴子野猪。李万彬上山挖药材,下河捞浪柴,涉江网雅鱼。

“过去药材行情好的话,可以年收入几百几千上万不等。捞河浪柴,有时候捞几万几十万斤,卖给那些烧瓦烧砖烧石灰的人,收入也几百几千上万不等。网鱼曾网到过一条50斤重的,有些时候一天一共网到几斤几十斤,有些时候刷白网,空的,有些时候会网到生得很丑,奇形怪状,怪而古之的鱼,有的皮色像豹花,有的皮色像蛤蟆皮,让人肉麻孔毛竖立起鸡皮疙瘩,打起这类鱼,连忙放回江去。有时候网到小鱼,当然小鱼就必须放回江中。这样,一年收入也几千上万不等。”谈起捞柴、网鱼的龙门阵,李万彬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虽然这些都是不固定的收入,基本都是靠天吃饭,但李万彬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观察、研究、把握自然规律,抓住适时的季节适时的时机,努力增加收入,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五、有儿有女的五保户

“李万彬有一儿一女,但实施精准扶贫的时候,就把他识别为五保户。”

“啊!有儿有女咋会是五保户啊?!”

马建国刚拉开李万彬家的介绍,被我的惊讶疑问打断,顿了一会儿又继续:

这曾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李万彬73岁,西藏退役老兵;老伴宗贵芝78岁,女儿嫁咕噜沟村二组,儿子13岁出走闯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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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贫攻坚战役打响,精准识别工作拉开时,他的女儿已出嫁成家有了儿女。他的儿子离家出走已经二十多年,毫无音信。

就这样,李万彬家就符合了“五保”的相关政策,被精准识别为“五保户”,得到了兜底保障。李万彬就成了有儿有女的“五保户”。

李万彬说他儿子李世才,在13岁的时候,以100元的廉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匹马,拿着这100元就出走了,一走就无音无信。那个时候家里也没电话,无法联系。盼了一年又一年,几年过去后,以为不在人世了!我们也麻木了。

嘿!直到去年的一天,李万彬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爹!我是李世才。”李万彬不敢相信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把手机凑在眼前盯了好一会儿,里面还在喊:“爹——爹——”李万彬又惊又喜又恨又爱的复杂心情难以控制,马上把手机拿过去贴在老伴的耳朵上,可是,李万彬忘了她的听力不行,已经听不清手机里的声音了。李万彬一边比划一边大声说:“是儿子!还活起在。”两个老人老泪纵横,按李万彬的说法就是:差点高兴疯了。

儿子还在,李万彬的“五保户”待遇又被取消了。

不过,现今的李万彬,也可以没有五保了。

说到这里,马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六、古稀憧憬

“这是花魔芋,最大的有达30斤的,这房前屋后,旮旮旯旯都种得有,一年也很能卖点钱;这是佛手柑,种了好几十棵,每年也可以卖点钱;这是白芨,是很好的药材,明年准备多种些;那是柑橘,有一大片。沟那面还有花椒,还有芭蕉,山上还有不少核桃树。这些,你们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就说一声,我就给你们搞起来。”李万彬乐呵呵地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地介绍他家的果木药材,“这儿年,城市里的人爱往山里跑,到山里来旅游。我现在开始养跑山鸡,养生态猪,把果园整起来,然后改建一个大点的住房供游客住,平整荒坡供游客露营 ……”

马建国随机夸赞:“你看,我们李大哥又能与时俱进赶潮流,谋划乡村旅游的蓝图了。”

“阿唛!局长兄弟啊,我必须是靠你帮助的,你办法多,点子多,路子多,帮人又巴心巴肝,一心一意,你出的主意又好,事情不成都不行。你看嘛!这五一劳动节,你都专门来看我们……”李万彬是如此服气、尊重、感恩马建国,难怪五一那天离开他家,过江告别时,他非得要爬坡上坎送我们到公路上,马建国和他硬是狠狠地推劝了好一阵都没劝住,“你帮我那么多,费心那么多,还走那么远,连这点路都不让送,我怎么过得哦!”他跟在后面一直说个不停,话语有些颤抖,声音有些起伏,像个撵路的孩子。

我们的车已经走远了,他还站在那里。

七、干杯,幸福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还没端起碗筷,峡谷就下起了盼望已久的太阳雨,雨点大、白,在芭蕉佛手柑橘核桃宽宽窄窄厚厚薄薄的叶片上敲打出蓬蓬勃勃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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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急哈,这白雨是过场雨,一会儿就过了的。再说现在不比以前,一下雨涨水就有封渡的危险。现在上面有桥了,涨水也封不了渡了。”李万彬又抱出那坛老泡酒,一边示意老伴拿开酒的工具一边介绍菜,“这烟熏腊肉,自家养的;这红烧魔芋,自家种的;这炒咸菜,自己撒的……”

今天的菜比五一节的多了一道,酒也比五一的那天多了大半。

老伴在餐桌旁摸索起一根钉子,李万彬接过钉子,探寻到已经掉了按钮的阀门眼,插进去,一撬,酒就滴进了老伴的老瓷碗。李万彬将酒分成两碗,递给老伴一碗,两老没有言词,却把碗碰得老响,绽放出笑容,憨厚慈祥,甜蜜幸福。

八、祝福苏醒

“哗啦啦啦--”

放下碗筷,雨更大了。

地浸得很透,路洗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跳绽着水泡,像是煮沸的锅。

船漂得很快,双桨两刨就过了江。

李万彬脸上的水珠一颗打着一颗。

像是泪珠

……

“喳---喳喳---”

……

一声回响峡谷的白腹锦鸡的领唱,又打开了储存鸟语的潘多拉魔法盒,百鸟的合唱与太阳雨的交响,又在彭家渡口的峡谷中唱响,流泻出来的歌声,交织着甜蜜、幸福、优雅的音符,化成唢呐金曲《百鸟朝凤》,唤醒了雅砻江上大河湾沉睡的祝福:祝福峡谷,水绿山青。祝福江水,流淌幸福。

(文/图:安东,2020.5.9)

编辑:措扎慕 发布: 措扎慕 标签: 安东 雅砻江 精准扶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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