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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冷月》连载之一

作者:杨佳富 发布时间:2010-03-19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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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蛮欢快地坐上车前往勐龙边防检查站上任。
  太阳一晃一晃地将金灿灿的光波泼洒在陡峭的山峰上,勐龙山披上一件耀眼的紫袍,弯弯曲 曲的公路,一个“之”字连着一个“之”字直通天外,活像一个个的大脚印。看着这一串串 连绵不断的脚印,乌蛮想起这路的过去……
  这儿.曾经是古驿道,为滇西要塞,历来就是那些发配边陲的人的必由之路。有史记载的脚 印是从明朝谪边的杨升庵开始的,从那以后,这古道上留下过多少沉重的脚印,这弯弯古道 送走过多少英雄气短的咏叹啊!
  明朝著名诗人杨升庵,殿试夺魁之后,凭着一时的意气上书朝庭,洋洋洒洒地陈叙自己的愤 懑与不平,结果遭廷杖,谪戍云南的永昌郡。他投荒30多年,壮怀忧国忧民的满腔热血,结 果报国无门,死于戍所。他当年就是沿着这条路到永昌郡的。
  想到这里,乌蛮看见远处山岗里,仿佛走来一位脚穿布鞋的古代诗人,苍凉古道上,两只疲 惫不堪的脚拖起一路尘灰,他迷惘地望着谷底,烟霭之中瘴气弥漫。他又举目望望透迤的群 山,如血的残阳推出一座破败的驿楼……望着这不景气的山河,怎不叫他心生一段悲吟?然 而,一个书生除了望山兴叹,又有什么别的法子?于是,只好留下锁链般的一串脚印。
  历史已翻开了新的一页。乌蛮叹了口气,他暗暗庆幸这古道已不是过去的驿道,庆幸自己也 不是当年的杨升庵,他现在是要去走马上任,当一站之长,堂堂的正团职警官。曾几何时, 他只不过是一个为提升干部伤透了脑筋的小小新闻报道员。
  想起当机关报道员的时候,乌蛮心里就不是滋味。那年下来几个提升干部名额,他满心欢喜 ,不想欢喜变成了肥皂泡——吹了。他找了支队长,支队长把大胖手往他肩上一拍,用革命 的大道理,说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不足,只好回宿舍捂着被子哭了一夜。半年后,下来了 一批学驾驶的名额,这回他“先下手为强”,跑到参谋长和后勤处长家打通“关节”,没想 到他又失望了。就在他打好背包准备退伍的时候,干部股长笑咪咪告诉他,明年推荐他参加 考指挥学校。从那以后,他日夜不停、有空就“啃”书本,终于如愿以偿。
 
  进入学校不久,乌蛮发现,他的骄傲失去了。那些出身高贵的同学们,无论语言和行动,都 让他惴惴不安,尤其是气势,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曾想学点时髦的口音装点自己,又 害怕学习过程中的不伦不类——那是比原质的土语更不堪的东西,就只好少言寡语。他以少 言寡语来捍卫他的自尊,来与另一个世界的人们进行无声的对抗。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 就是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学习之中,用高分数和优秀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为了迅速而有效地改变自己低微的处境;乌蛮开始了一个有预谋的行动。
  “走走好吗?”一场警民联欢晚会结束时,乌蛮对一位胖姑娘说。
  这位胖姑娘叫周丽珠,在群芳争艳的校园里,她显得平庸无奇。由于没有受到男生的袭扰, 她既感到安全,又有一股难以排解的委屈。
  “走走吧,多好的天气。”乌蛮又说,乌黑贼亮的眼直视周丽珠。
  在联欢会上,周丽珠感到空前的悲哀。在父亲任职的这个城市里,她享受着各方面的优越待 遇,而在这个指挥学校里,她却成了没有羽毛的孔雀。原想同地方联欢会使自己高贵起来, 因为父亲毕竟是这个城市的市长,谁知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学们,根本没把她这个千金放 在眼里,言词当中,倒颇有讽刺之意。她几度想中途退场,都被一双深沉诚恳的眼睛留住了 。她不知道这双眼睛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但她需要。为了需要,她才坚持到了散场。现在, 眼睛又用温柔亲切的声音邀请她,为了填补空荡荡的内心,为了回报这黑暗寒冷中的一丝柔 光,她答应了。
  事情比预料的还要顺利,乌蛮信心增强了。经过明察暗访,他瞄准了周丽珠,并为怎样进攻 进行过多次的模拟演习。他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是凭着不怕难堪的勇气和小说家的教诲 迈出第一步的。侧目望着羔羊一样企盼着保护的周丽珠,乌蛮发现问题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 复杂。
  明月下的校园静谧而迷人。绿荫下的冬青上,点缀着斑驳的碎光。乌蛮和周丽珠慢慢地走着 。一路上,从五号楼到大礼堂,再由大礼堂到阅览室,乌蛮滔滔不绝,向身边的她大吹大擂 他的志向、他的计划和他的不同凡响的事业。渐渐地周丽珠发现,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入伍 的男兵,原来是一个意志坚强抱负远大的人物。当男兵掐指说出他已发表多少文章时,周丽 珠忽然忆起在报刊上见过“乌蛮”这个名字,好感油然而生。又一大段路走完了,乌蛮不失 时机约周丽珠次日再见,周丽珠答应了。再会的时候,乌蛮大胆地向周丽珠发动全方位的进 攻,声称他早就注意到周丽珠并深深地喜欢上了她了,周丽珠听得又激动又幸福,有着初次 被人爱的甜美。周丽珠把乌蛮打量了又打量,越发觉得小伙子的与众不同,粗硬的头发放肆 地长着,短而有力;坚硬的骨骼托出一张粗旷的脸,很有一种男子气;挺拔的身材和宽阔的 肩膀,让人觉得坚实而可靠。周丽珠动情了,伸手握住了乌蛮那粗硬的大手。
  以后的日子里,乌蛮施展了浑身解数,把周丽珠抓住。周丽珠堕入情网,与乌蛮频频地偷偷 约会,并怀着甜蜜与自豪,把乌蛮带给爸爸妈妈看。乌蛮欢喜异常,他知道他的设想和愿望 ,将因周丽珠的结合得以实现。乌蛮坚信农村那句:“靠山吃山,无山自挡”的俗语,现在 ,他有了“靠山”,自然也就成了吃“山”的人了。
 
  小汽车不停地在古道上奔跑,乌蛮望望窗外的景色,第一次从贫瘠的古道上发现了诗意:天 上白云朵朵,坡上牛羊咩咩,葱郁的树木吐出新鲜,茂盛的包谷地绿叶红缨放出喜悦,觉得 这块他诅咒过千百次的红土地竟是这般耐看……
  像牛一样劳作的日子已经过去,头顶火球挥汗锄禾的景象也与他无关,他所能体验到的,是 一种曾经奋斗过的悲壮,一种取得成功后的自豪。
  乌蛮当然有理由自豪。当他和周丽珠好上以后,周丽珠的爸爸已和总队长沟通为他俩安排了 好去处:蹲机关。乌蛮安在司令部当参谋,周丽珠安在后勤部当助理员。周市长要他先务虚 后务实,“循序渐进”。他还嘱咐他和周丽珠暂时不公开关系,甚至,还不能有密切交往。 乌蛮当然悟得出其中的奥妙,并为能够置身于奥妙之中而窃喜。
  乌蛮坐上了副处长的交椅,他在椅子上抽出一支红塔山香烟,脑子随着烟卷往事一幕幕浮现 在眼前:
 
  月亮是天灯,山野是舞场。躲在树丛中的彝家男子瞧够瞧饱女人,还如隔靴搔痒,不痛快, 不舒服,不甘于冷遇,齐齐地拔琴弦,振聋发聩的旋律流了出来,壮夫们也走了出来。所有 的女人全朝音律围过去,圈成一个舞环,任男人捏了手,搂了腰,踩了脚……男女青年在这 短暂的一瞬间变得火烈,被爱的烈火,青春的烈火烧得通体浑热,兀然坠入爱河,语句不成 调,歌声不成调……
  他的目光和一位姑娘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眼波清丽纯明,勾人魂魄。他的心被麻绳拴住了, 他害怕她的目光移向他处,“美丽〖LM〗〖LM〗的姑娘啊,你是我最亲爱的马樱花。”
  美丽的马樱花开放在腊罗寨,她的名字叫腊姆娜,他俩从小一起到山里采杜鹃花,摘木耳, 捡核桃,一起打歌一起唱,逗得隔壁伙子流口水。腊姆娜高中毕业当了小学民办教师,来说 媒的人差点把家门坎都给踏烂了。可她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就是核桃箐的乌蛮,“金银财宝 我不要,只要你阿哥好人才,”许久没有想到她了,那漂亮的脸庞,在上警校之前,他都无 数次地想到她。当他把周丽珠抱在怀里的时候,总想在她那胖乎乎的脸上寻到月亮般的笑脸 ,可终究没有找到。
  乌蛮想到这里,眼里也不禁湿起来。
 
  他记得在结婚宴席上,他戴着胸花,牵着浓妆艳抹的周丽珠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不合 时宜的失落。失落了什么呢?他没有追问,现在,腊姆娜出现了,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乌蛮为了这个答案深深地不安。周丽珠那胖乎乎溢着初婚女人特有的光彩的脸,霎时间统治 了大脑。
  乌蛮心里十分清楚,他的成功是在于他的背叛。“背叛”,多么可耻的字眼,在这一过程中 ,企图背叛往往被人讥笑,正在背叛往往令人愤慨,而背叛一旦完成,等待他的就是恭维和 羡慕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呢?乌蛮想象着客人们见到他的笑脸和恭敬,一股难以名状 的滋味涌上心头。他的成功,是靠周丽珠这颗福星的。即使他凭借智慧和诡计争得升迁的机 会,如果没有周市长的巧妙帮助,也极有可能失去功用。所以他应该感谢周家,为周家竭忠 尽力,而不该去想那月亮般的脸庞。
 
  “真该死!”乌蛮用手掐往了微涨的双鬓。
  新婚之夜,乌蛮喷着酒气把周丽珠扔到华丽的大床上。周丽珠娇声媚态地支使他刷牙洗擦身 子,他服从了,心里却在恼恨。他想这个胖女人有什么资格娇声媚态呢?我为什么就爱听他 的摆布呢?难道我就不能为所欲为调遣她使唤她吗?在脱衣解带进行神圣而庄严的那一刻时 ,被奴役被支配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想她应该在乡下的某一个草丛里,四周弥漫着草青味 儿和牛粪味儿。可是柔和的肉味儿十足的灯光照映的却是锦绣的大床,钻人鼻孔的却是令人 眩晕令人窒息的粉香和脂气。他别扭,他苦涩,他笨拙而怯懦。神圣而庄严的一刻过去了… …
  周丽珠怀孕,身体臃肿不堪。她学着电视里的娘们做小儿态,乌蛮想好歹你周丽珠还进过中 专校门怎么净学庸俗不堪的玩艺?转而一想“人非圣贤”,又释然,见怪不怪了。如果周丽 珠不是他乌蛮的老婆,恐怕他连领受这肉麻和可笑的资格都没有哩,现在有了资格,还可以 运用这资格对肉麻和可笑进行评判,还不够吗?乌蛮用理智,尽可能满足周丽珠的所有要求 。当然,在做这些时候,他想得更多是周丽珠肚里胎儿。周丽珠说乌蛮你给我买点葡萄吧, 我想吃。他下班就捎回来一串绿紫可爱的葡萄。周丽珠说乌蛮你摸摸这小家伙在捣乱呢,他 把手伸进周丽珠的衣内,轻轻抚摸那鼓鼓肚皮。周丽珠说乌蛮你这个坏蛋看你把我弄成什么 样了。他就说我是坏蛋我真是个坏蛋真该死。周丽珠说乌蛮你可要爱看我为你受了不少罪。 他就说我……我几次竟没有吐出那个要命的“爱”字。他这才想起,自从与周丽珠认识向周 丽珠进攻以至娶了周丽珠,他好象从来都没有说过“爱”字。他一直偏激地认为“爱”是个 酸掉牙的字眼。是体验是行动而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周丽珠对他的吞吞吐吐大为不满,说你 这个坏蛋你为什么不说你爱我?你说呀你快说呀你不说你安的什么心?在周丽珠逼急的时候 ,他突然用力抓紧周丽珠的乳房,俯首在周丽珠身边说了一句非常淫秽的话,气得周丽珠在 他宽阔的前胸又抓又打,他却开心地闭上了眼睛。
  周丽珠快到产期了,乌蛮不可能整日陪伴她,岳母也有她的事情干。为了照顾周丽珠及未来 的孩子,经多次商讨,最后向岳母敲定让乌蛮的阿妈来。乌蛮对岳母这种居高临下颇为反感 ,他想你是人之母我阿妈也是人之母凭什么你叫她来她就得来?他觉得他应该说几句大话, 为母亲,为家族,更是为自己挣回点尊严来,可是他终于什么都没有说。他骂自己软蛋没血 性,骂着骂着却坐着小车回家接阿妈去了。
  一路上,乌蛮又想珍咪阿妈和腊八阿爸那段寨子里人人都晓得的辛酸往事……
 
二  
 
  澜沧江像一条巨蟒喘着粗气在滇西峡谷中吃力地奔跑。
  滚滚的江水,把沧江县分成了两半,靠县城的那半人们叫江里,土地肥沃,多是平坝;江的 另一半自然是江外了,山穷水恶,群山连绵,老天爷把穷困的帽子甩给了生活在那里的江外 人。就因这条江,江里小伙子和江外姑娘近在咫尺,却不能携手并肩。只能以特殊方式相爱 ,用山歌倾吐爱慕思念之情。每天吃过晚饭,就相约到江边那片森林里,隔江和心上人对歌 。“对面的阿哥哟你听我说,阿妹的花衣衫等着你来脱……”唱来唱去,喊歌已不解馋,想 着肌肤之事火辣辣就对山发誓对水发誓:我要你,拴根藤条在大树上,另一头附砣石头抛过 去。对面的阿妹你接着……
  今晚,江里的水富镇出了大事。
 
  水富,从字面理解就是江边富裕的地方。一点不假,这里良田仟陌,四面茶园青葱,马路纵 横交错,一条悠悠的小河养肥了稻田茶山。这里又是滇西几个边境县通往昆明的必经之道。 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的自然条件,解放前匪患突出,曾有一个匪首自立为王,成立了“水富 县”。不过好景不长,伪县成立不到两个月,就被进江剿匪的解放军把他的“美梦”粉碎了 。虽然人们过上了富足的日子,但平静的河水中,也会激起风浪。
  沙滩上,黑压压围着一大堆人,人越聚越多。眨眼功夫;整个沙滩火光闪闪;人头攒动。
  苍穹像只烧红了的大锅,倒扣在人们头上,身子热得冒油,胸部闷得发慌。
  镇长李官急匆匆赶到,分开人群,喘着粗气:“珍咪!珍咪,你吃错药啦?胡说些啥!”
  从江外嫁到江里水富镇的珍咪没应声;漠然地望着江面。
  李官拴着他的烟锅杆冷峻地说:“珍咪!珍咪婆娘,你当着李家人的面,当着水富镇乡亲父 老的面,说清楚,顺生到底是不是李家老大的骨血?”
  珍咪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双眼满是惊慌,她听了李官镇长的话后,脸通红地把头 低了下来。
  “抬起来,抬起头来回答。多少年了,还没有哪个敢这样给李家头上拉屎!你今晚不讲清楚 ,甭说离婚,回江外,你要敢离开一步,就打断你的腿!”李官咯出一口痰,声音变得更重 更响了。
  珍咪仍然垂首站在那里,雷打不动。
  “好哇,装哑巴,你想装哑巴我就没办法了。阿利、老大、阿柱、顺生,你们四个来!”李 官那冷森森的目光从珍咪身上移向人群。朝珍咪的丈夫老大和三个伙子喊,“给我把她吊起 来,用家法!”
  三个伙子闻唤从人群中走出,老大拎着麻绳和竹板在那里发颤。
  “你们敢!”
  只见珍咪的阿哥腊八手里摸着一把杀猪刀,横在他们面前。
  人们惊呆了。
  李官的眼斜瞥了腊八一下,压低声嗓道:“你这个鸡巴人,妹子做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你还不 知羞。你还不滚朝一边,不然,连你也一快收拾呢。”
  “我跟你们拼了!”
  腊八瞪圆了眼睛,锋利的刀刃被火光涂上了一层血红。
  “好哇,老子今天要瞧瞧你怎么个拼法!”李官的牙咬得咯咯响,“李家的小伙子们,都一 起上,先用李家的家法教他几招。”
  “是,是……”
  一群伙子不由分说地朝腊八逼来。
  眼看一场搏斗就要开始,腊八哪里是他们“下饭菜”。珍咪突然叫道:“李大叔,放了阿哥 ,我说!”
  闹成一窝蜂的人群随着珍咪的“我说”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重又对准了珍咪。她有一种下 了决心后的平静。
  “那娃娃是……”珍咪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说吧,人们会饶我吧?不说,后果更不堪设想。
  “珍咪,你在家里说的话你忘啦,有能耐,在李家亲戚们面前讲出来!”李大妈平时心软, 可这时她也气急了。
  “阿妈,是你们逼我讲的,我只好得罪了,那娃娃是腊八的。”
  “什么!”
  珍咪的话像平地落了个响雷,把人们的心给炸了个底朝天。
  “乱伦,畜牲……”
  所有的人都震惊至极地望着珍咪。
  再也不需要隐瞒。珍咪心静如水地讲起不愿讲的往事……
 
  那是个天空瓦蓝、阳光毒热,水牛屎落到地上马上变成干粪的夏天。
  水富镇李家村的李笑老俩口锄了一阵包谷地里的杂草,汗流夹背,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 。于是,老俩口锄头一丢,坐在田埂上,铺开芭蕉叶,打开水壶盖,准备吃包着肉心子的麦粑。
  李笑拿起麦粑,李大妈忽然说道:“有人!”
  李笑闻声扭回脸一瞧,不知道什么时候,三个外来人已站在他们身后,眼睛盯着芭蕉叶上的 麦子粑粑。
  “大妈,给我们吃点粑粑行吗?”
  说话的是个姑娘,中等身材,白色包头下露出两辫长发,上身穿着蓝色弯襟长衣,黑褂子, 胸前装饰着一个针线荷包:下身穿漂蓝色大统裤,腰系方块三边绣花围腰,绿色腰带;脚穿 一双破露出两指头的绣花布鞋;脸有些黄瘦,可眉眼挺秀气,怪耐看的。一看这身打扮,李 大妈就晓得她是从江外那边过来逃荒的。姑娘的身后是一个老太婆,身子很弱,喘息声很重 。左边站的是一个穿着麻布短褂的小伙子,黄皮寡瘦,身子怕冷似的怄着,手指如鸡爪一样 干枯弯曲,两眼无神,显出病态。
  李大妈打量了他们一遍后,伸手把芭蕉叶上的一块粑粑递给姑娘:“吃吧,拿去吃吧。”
  姑娘接过粑粑,向李大妈鞠了一个躬,把粑粑分成三份,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老太婆抹抹 嘴,抬眼看着李大妈说,“阿表妹,瞧你是个好人,我们是那边逃荒出来的,我们没去处了 ,想求你帮个忙。”
  李大妈一听有人当面夸她,心里乐滋滋的,瞧了一眼老伴,说:“我们这里虽然是‘学大寨 先进村’,可家家锅里也没好东西可煮,纸糊灯笼外面光呀。”
  “求阿表妹给我闺女找个人家,让我们一家三口有个落脚的地方。”
  “哦,找个人家。”李大妈有些意外。
  “是的。”那姑娘挺大方的,“大妈,就是找人家做媳妇,我今年二十刚出头,叫珍咪,做 饭、喂猪、打草鞋,编竹器,下地干活,样样都行。”
  李笑听懂了,他看了一眼老伴。
  李大妈在那里沉思,片刻李大妈又问:“你找人家有些啥条件?”
  “没啥,山鸽子找窝,只要男人家里有吃的,能让我阿妈和阿哥住下,有饭吃就行。”珍咪 卷着自己的辫稍,声音很低,随后又补了一句:“稍有点钱能给阿哥瞧瞧病。”阿妈和阿哥 站在一边,抬头望着天上的白云飘来飘去。
  “你们先坐在这儿等着。”
  李大妈一看这姑娘,心里就有谱了,他绕山绕水也说了自己的心里话,“我说,死老公,你 还记得古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肥水不流外人田。”
  “死老婆,你说到我的心窝里,我瞧那姑娘生得多俏,又不花一分钱,只是管她妈和阿哥 吃饭,添个人添双筷,这便宜你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好,就给我家老大。”
  “不过,得小心点,她终究是江外婆娘,听人家讲江外人对婚姻很不认真,想住在一起就住 在一起,想分手就分手,别过了门没几天,就跑了,可不坑了我家老大。”
  老大是李笑夫妻的一棵独苗。二老视若掌上明珠,江里的人把心爱的独苗都叫“老大”。
  李笑点着一锅烟沉默了一会儿.安慰老伴道:“天上的雨,人间的嘴。前些年,老李家、王 麻子家的儿子还不是娶了江外婆娘,一个个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