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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翼长篇小说系列:土脉(1-10)

作者:吕翼 发布时间:2015-03-20 原出处:彝诗馆 彝族人网
yizuren.com,始建于2001年。


目录
 
一、等你等得心口疼………………………………………(001)
二、红泥村干得开了裂……………………………………(001)
三、沁水湾里的脉动………………………………………(005)
四、几十年打不散的冤家…………………………………(009)
五、小龙田尿了木队长……………………………………(011)
六、当兵的人走进了煤矿洞………………………………(015)
七、爹比啥都重要…………………………………………(020)
八、上过立秋的露…………………………………………(024)
九、养牛的功夫……………………………………………(028)
十、离不开的土地和村庄…………………………………(034)
十一、狗救了他的命………………………………………(039)
十二、查夜发现的秘密……………………………………(042)
十三、起得早不见得是好事………………………………(047)
十四、获得好地的绝招……………………………………(049)
十五、哥是山中独树木……………………………………(054)
十六、粮食压断了腰………………………………………(062)
十七、一屁股可以坐三味药………………………………(065)
十八、种烤烟提升了土地的价值…………………………(067)
十九、从炒米花到贩烟叶…………………………………(070)
二十、想读书的孩子倒了霉………………………………(072)
二十一、刘来宝发迹了……………………………………(075)
二十二、都是粮食惹的祸…………………………………(078)
二十三、龙坝的时间全花在了烟地里……………………(080)
二十四、腰还是不行………………………………………(081)
二十五、龙坝在那样的时空里醉倒………………………(083)
二十六、儿子救了他的命…………………………………(088)
二十七、媳妇儿也拴不住龙田的心………………………(089)
二十八、一场意外,他推开了另一扇门…………………(094)
二十九、矿洞里的温柔之乡………………………………(100)
三十、跌进了美丽的陷阱…………………………………(105)
三十一、绝处逢生…………………………………………(109)
三十二、只身求学…………………………………………(111)
三十三、龙田回家…………………………………………(113)
三十四、老龙头死不瞑目…………………………………(115)
三十五、木叶出现了………………………………………(120)
三十六、打扫厕所只为挣钱读书…………………………(123)
三十七、儿子醒事了………………………………………(126)
三十八、小饭店里的麻烦事………………………………(129)
三十九、洗浴城里的龌龊事………………………………(132)
四十、黑脸老板的内心世界………………………………(139)
四十一、龙田第一次喝酒…………………………………(141)
四十二、这方的土地也留不住人…………………………(144)
四十三、阿爹阿妈都离乡了………………………………(146)
四十四、第一次见到矿老板………………………………(148)
四十五、一个电话救了木叶………………………………(150)
四十六、在这里遇上了爹妈………………………………(151)
四十七、土地之脉悄悄涌动………………………………(155)
四十八、龙田进了县政府…………………………………(162)
四十九、梁杰的作风………………………………………(164)
五十、太想给红泥村做点事………………………………(169)
五十一、刘远航的小九九…………………………………(171)
五十二、他成了好人………………………………………(173)
五十三、刘远航被搀扶着走到话筒前……………………(176)
五十四、和泥土再近一点…………………………………(178)
 
 
一、红泥村干得开了裂
龙田坐在峨岭县政府副县长梁杰小车的副驾驶位上,一双眼睛直往外看,他心情十分郁闷。不过,他没有表露在脸上。两年来的秘书生活,让他懂得了很多,其中有一样最重要的,就是收藏。从窗外看去,双目所及的地方,到处是太阳晒得干裂的土地,到处是晒得蔫黄的庄稼,到处是红土是反射回来的麻乱而尖锐的阳光。车内的空调在低低地轰叫,吐出一缕一缕的凉气,但龙田感觉并不舒服,那种从机器里吐出的气流,还是让人难受。 
龙田估计梁副县长也并不好受。他动了一下身子,从后视镜里看去,梁副县长的目光果然盯向窗外,眉头紧锁,嘴巴紧闭。梁副县长抬了一下眉,龙田连忙缩回头,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只听梁副县长说了一句:
停车!
车停下。龙田一步跳下车,左手提着梁副县长的包,右手快速而敏捷地拉开车门。
梁副县长下了车,几大步走到路边的苞谷林。从车的另一扇车门里,滚下一个肥胖的人来。那人是远航煤矿的老总刘远航。他一边举起手来挡那毒裂的太阳,一边小跑着跟着梁副县长。那是一片阔大的苞谷林。苞谷杆正在抽穗,红缨未出,却有一半左右的苞谷叶失去了绿,变得黄蔫蔫的,像是一个人得了肝胆重症,危在旦夕,不可医治,让人骇怕。地下的土,饱受干旱,饱经风霜,长条条的龟裂,长而且宽。梁副县长将拳头往里一伸,居然塞了进去。
梁副县长叹了口气,说,天不容人了,天不容老百姓了!靠天吃饭,怎么行!
刘远航说,这日子是有些难熬了。
梁副县长抹下眼镜,揩了揩汗,再看那无尽的天。这头顶上的天,倒是深远,天空干净得像是洗过了的,蓝得看不见天的深处。有几朵云,挂在南方的高空,半天不动一下。有几只麻雀,从远处窜过来,扑地一下子落在地里,却又像是给滚热得开裂的土地烫了似的,又扑地窜向苞谷叶上,踮了一下脚,踉踉跄跄地往远处奔去。
梁副县长说,看看,连鸟儿都歇不住了。更别说人。
刘远航扬了扬手里的扇,没有风。再摇,还是没有。他干脆停了下来,说,村里的人也不进行自救呀,干死了庄稼明年就得饿肚皮了。
梁副县长说,二十里以内都没有水了,你看怎么办呀?
刘远航知道这次给梁副县长叫下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到了这里一看,清楚了。刘远航说,梁副县长,你说一句话吧,要我整啥?
梁副县长将眼镜架回鼻子上,再扶了扶,说,你是老板,果然富了不忘百姓,真令人佩服。
刘远航说,梁副县长,你说的,我还不听吗?再说,峨岭可是我的衣胞之地。这里的农民,他们都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
梁副县长说,那,你觉得怎么办呀,这些事儿。
刘远航说,我知道政府有困难,我给二十万吧。这点小钱,也算是我的心意。
梁副县长笑笑,说,上车吧!
刘远航说,对对,上车,回城里就直奔玉泉山庄,我请客,喝上好的普洱。
梁副县长一边上车,一边说,我们还是到红泥村去看看吧。
刘远航一听,愣了。忙说,我看,还是就别去了吧,那里也没有啥可看的。
梁副县长说,那里可是你的家乡,你不是多少年没有去了吗?
刘远航有些为难,拉开车门,就要下车。他说,那你们去,我回去,矿山上还有些安全工作需要及时研究。
梁副县长说,我知道你都安排好了,出门前你不是给你的副总都安排好了吗?一起走吧,我们还是去看一看。
龙田对驾驶员说,往红泥村走。
红泥村在县城的西边,也就是一个小时的路。一路上,梁副县长都在和刘远航讲红泥村的事。刘远航说,梁副县长呀,不瞒你说,我还真的不想去那地方,那地方让我痛苦的事太多了。
梁副县长说,你的故事我知道,你也给我讲过好多了。不过呀,刘兄,我给你说,这世间的好多事情,它就很客观地发生,客观地存在。作为一个人去面对它,你的心胸宽了,事儿就小了。如果你的心胸窄了,事儿就变大了。心越窄,那事儿就越会折磨你。是吗?
刘远航说,是吧。想起好些事儿,我就后怕。
梁副县长说,是这样,但我觉得还是要好好想办法解决一下。就像那冰块,塞在心窝里,几十年都化不掉。要是放在阳光下,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化掉的。不是吗?
刘远航说,你不清楚,要认同一些事,一两下我还承受不了。
梁副县长说,慢慢来吧,我想你会越来越坦然的。
刚到红泥村口,就见路边的白杨树梢上挂了一幅红红的横幅:热烈欢迎著名企业家刘远航回归故里!热烈欢迎县政府领导到我村现场办公!路边还整整齐齐地站了一帮子老老少少,打头的就是社长木树林。木树林头发刚理过,一脸微笑,比以前精神多了。梁副县长说,你看,他们都欢欢喜喜地来迎接你了。
一行人下了车,一下子就被村里人围了起来。龙田挤到木树林身边,说,木伯,我和木叶……木树林说,我都知道了,先不说这个,忙大事吧。几个小姑娘围了过来给他们敬酒。龙田说,梁副县长不能喝酒,由我代……话还没有说完,梁副县长已接过酒杯,高高举起,一饮而尽。木树林拍着手说,梁副县长都喝了,就看你们的……龙田也一饮而尽。到了刘远航,木树林说,来宝呀,还有啥,都是好弟兄,喝了吧,喝了吧!刘远航说,老木队长呀,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木树林拉着他的手说,什么不理,说哪话,我最怕你不来。这么多年了,还有啥放不下的?那些年,我们有好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多谅解。
刘远航举起满满的酒杯,一口干了,用手背抹了抹嘴,说,痛快!痛快!但刚一喝下酒,只见他皱了一下眉,手紧紧搂住腹部,蹲了下去。
木树林拍了拍他的肩说,来宝,是不是这酒不醇呀?
刘远航忙支撑着站起来,说,不是不是,是我的肚子,有小毛病,这一久总是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龙田见阿爹龙坝和阿妈艾妮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忙迎上去。说,阿爹!阿妈!
龙坝和艾妮拉着龙田的手,左看右看看看不够。艾妮说,小田呀,我听说县上的领导下来,想不到你也来了,你也不先给我们说一声。
龙田小声说,跟着领导,我忙不过来……还有,这可是组织纪律。
龙坝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小田长大了。
正说着,艾妮眼睛一亮,叫道,刘来宝,你可长胖了,日子好过了!
刘来宝说,艾妮大姐,你的气色也很好的。
正说着,木树林一发动,大家一起跳起了锅庄。在梁副县长的带领下,龙田和刘远航也加入到跳烟盒舞的队伍中去。大家一起唱道:
 
一想一爱一颗花,
只望哥来不想家。
白天干活懒起床,
夜里想你睡不着。
……
 
刘来宝眼泪都流了下来。刘远航对艾妮说,艾妮大姐,你们别把我也当客人看。艾妮说,你是我们红泥村人,算自家人,可是这么多年了,你都不回来看看,是你把我们当外人看了。刘远航说,还是当自家人好,自家人亲切。艾妮说,你离开这里好多年了,这舞跳得一点也不差。刘远航说,我在梦里都跳了好多回。
酒喝了,茶喝了,舞跳了,热情的话说得差不多,梁副县长对着刘远航的耳朵说,还有距离吗?刘远航说,我的心都和他们贴在一起了。梁副县长说。那,我们出去看看吧。刘远航说,好的,你安排就是。
梁副县长将村里人都拦了下来,只让村民小组长木树林在前边领路。木树林是五十开外的人,头发已有银丝,背开始佝,但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差。走了几步,梁副县长又让老木将艾妮叫了过来。一行人沿着枝柯丛生的小路,走到了龙田家那一块叫做沁水湾的凹地。
这是要干啥?龙田想。
这是要干啥?刘远航想。
梁副县长用手往这块凹地上划了一个圈。说,这块地呀,在你们眼里,好吗?
这话好像是多余。这一块面积大约有五、六亩的土地,面南背北。而这一块土地的背后,却是高高的山,红泥村村后最高最神秘的叫魂山。山高不见顶,长满了很多叫不出名的杂木和草叶。即使是严冬季节,这山上也是一片葱茏。据说,红泥村的彝民们老升天后,在毕摩指路经的引领下,就是从这里升入天国的。
依着叫魂山的这块土地就是与众不同。沿途所看到的其他土地里的庄稼全都干得枯了叶,瘦了茎,眼看今年都没有了收成。唯有这块地,土地潮湿,庄稼茂盛,不仅苞谷壮壮实实长出了天花,有的还长了红缨,看样子再过个把月,就可以掰新鲜的苞谷棒子了。更让人注意的是,那地的凹处,一座土坟的下边,有一股清清的泉水,从那里一缕一缕的流了出来。那流动的,哪仅仅是水,简直就是人身上的血脉!
梁副县长往回看去,木树林的眼是直的,喉管嚅动,直咽口水;刘远航的眼是呆的,目光复杂,好像有难以言说的苦楚;艾妮的目光是躲闪的,有些害怕,有些回避。只有龙田,除了脸上因喝酒而呈现出一缕潮红外,实在看不出什么。梁副县长想,这家伙,看不出倒有些成熟。
大家都不说话。空气像是一块透明的固体。
好半天,梁副县长说,让大家来看这里,你们都应该是有想法的。
刘远航说,你这样的政府领导,整天日理万机,来一趟不容易,肯定有事。
梁副县长说,肯定,你们想,会是怎样的一件呢?
大家不吭气。梁副县长说,你们有的不知道,猜不出来,可有的知道,但你们不好说。就由我来说吧。
梁副县长说,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肥得淌油,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可是我们没有管好它,让好多乡亲挨饿受累。我们有责任呐!可是,要做好工作,需要多想办法,需要大家支持。不瞒你们说,为解决这一片干旱的事,从上月开始,我就让水利局的同志下来看,他们勘察了好多地方,昨天终于向我汇报了……这个地方的水流量很大,但出来的很少,全都给回到山肚子里去了。如果把它全都利用起来,完全可以解决附近近两千亩旱地的灌溉问题。
木树林点了点头。
梁副县长说,要解决这个问题,办法有了,可目前还有两个问题。一就是这片地是属于艾妮一家承包的,牵涉到她们家老人的一座坟。第二个问题是,资金的问题。除掉配套到各块地里的管道,从这里往深里打,让水流量全都充分应用,然后将主水渠修通,需要一百二十万的资金,这从哪里来。
梁副县长说到土地和埣头的时候,眼光往艾妮和龙田看去,说到钱的话,眼光就往刘远航看。但他看去的时候,他们都不看他。
梁副县长说,想想吧,这件事情,我想一定会弄好的。之所以这次我没有让县政府的水电、农业、扶贫等部门来,是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到定板的时候,再让那些部门参与。
梁副县长要做的事,他一定要做成,而且要做好。这是他的性格,他这样做,这也算是对涉及到利益的人的尊重。龙田拿眼睛去看阿妈,阿妈低着头。
往回走的时候,刘远航往梁副县长身边靠,小声说,这事儿你得给个时间,数目太大,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还有,我也要给老婆商量商量。
梁副县长说,我可没有说死掉,这事儿,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可没有让别的企业参与进来,是给你一个好机会。我知道,这里是你的衣胞之地,你对它是有感情的嘛!
下午,在木树林的盛情邀请下,一群人都到木树林家里去吃了一顿饭。艾妮和木树林的老伴普珠搭手,将她们做菜的看家本领全都拿了出来。桌上,大碗盛了一碗狗肉,一碗牛肉,一碗猪肉,还有加了芝麻、麻油、鱼腥草的特香的醮水。特别是艾妮做的那一碗火烧牛肉,香、脆而又酥松,让梁副县长大开胃口。彝家的三大碗让梁副县长吃了个痛快,酒也喝很多。梁副县长说,好些年没有这样的胃口了,这次我可是吃得多的了。木树林老伴普珠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彝家粗糙,就常来。梁副县长说,我肯定要常来,这里呀,我可是来定了。到时,你们唆狗撵我我也不走的。说得大家开怀大笑。
饭毕。梁副县长往车里坐的时候,回过头来对龙田说,明天就是周末,难得回来一次,你就好好陪陪家里人吧,我看你好像是有好多话要给你阿妈说的。
艾妮拉着龙田的手,对梁副县长一口一个谢。
刘远航就要上车的时候,龙坝悄悄地挤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一个大包。刘远航一愣,连说谢谢。龙坝小声告诉他,这是安胎药,他听说了刘远航妻子安菊还没有怀上孩子的事,特意给她配的,并说了服药的方法。龙坝还说,告诉安菊,这药效是经过几代人检验过的,效果好得很,按时服,来年保证生个大胖儿子。刘远航说,你上次不是给了很多吗?她都吃得差不多了。龙坝说,接着吃,这是第二阶段的药,按说,应该有动静啦!要不,你回家去,领安菊到医院里检查一下。
刘远航心里一热,再一次连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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