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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梅:凉山彝族现代诗歌的魅力

作者:​何梅 发布时间:2020-09-13 原出处:彝族人网

朋友送给我一本《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1980-2000)》(发星工作室编,中国文联2002年12月出版),读后,我十分震惊。没有想到,在我认为我很熟悉的这片土地上,在我认为很熟悉的这些人群中(他们平常还多给我猥琐的感觉),居然产生了这么多的诗人,产生了这样有深度的诗篇!虽然,彝族是一个有悠久的诗歌历史和古老诵诗传统的民族(就在我曾经工作了七、八年时间的一个偏僻乡村,是彝族叙事长诗《阿姆尼惹》---又名《妈妈的女儿》的发祥地。也就是在那时,几乎每天我都能听到源自远古的羊皮鼓、法铃和唱诗—毕摩法事诵经—声)。但这只能说明它的过去,尤其是在社会经济、思想认识、价值观念、民族文化转型(这种转型是多维度的、深刻的,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完成从奴隶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从计划经济时代到市场经济现代社会的转型)时期,能够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恰当地运用象的现代性表现根的民族思想,独卓于世,这是令人(很多人)始料未及的。以致于当越来越多的彝族现代诗人以令人瞩目的成就走上中国当代诗坛时,给我(我们)的感觉依然是悄无声息。

也难怪,我既不是彝族,不了解彝族的历史和文化(对它的热情最大限度也只能称为观光客);我也不是诗人,不写诗,不了解诗的运作方式。不过,当在我的身边,越来越多写诗的人适应“实用”的社会庸俗观开始蜕变、转向和逐渐消逝在诗这块阵地上时,而仍然有那么一些人比如发星等却依然默然执著地把诗歌当作一种生命形态,决然坚持“把一只歌唱到路的尽头”,超越诗歌本身的形式,体现一种崇高的“诗歌精神”,震撼人心。我因自己的肤浅不能解读彝族现代诗之一二而愧疚,而遗憾,只能作一点推介工作,姑且算作是完成一次任务吧。

著名诗人孙静轩曾说:“彝族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它对于我们来说,也可以说是一个陌生的谜一般的民族,尤其以文化的角度来说,我们更是知之甚微,它几乎是躲在世界和历史的角落里默默无闻,这使我们几乎有一种错觉,以为那是在一片原始森林和封闭的峡谷中生存的一个落后愚昧的民族。”造成这种状况,从地理位置看,是因为大凉山纵横八百里的山峦被大渡河与金沙江等江河长期阻断了与汉文化发达地区的联系;从历史角度看,是因为长期处于奴隶社会时期,家族、部落制贫穷、落后与自然化的生存方式。不过也恰是如此,使彝人在三千年的发展历史中保持了独特的文化,保留了远古夏、商、周时期崇尚黑色、崇尚虎图腾、沿用古狄、古羌等古老民族的生活方式。彝族现代诗就保留了许多自身民族文化的原质,有的还是远古华夏民族古风的遗存。

比如诗选中《最后的召唤》、《一支迁徙的部落》、《崇拜英雄的人》、《神话与历史》(组诗)、《写在羊皮上的诗》、《哈那所什》以及其它许多诗中出现的一些较固定的地名、人名和具有固定象征意义的物器,均取材于彝族丰富的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死去的斗牛》、《做口弦的老人》、《母亲割荞的手》(组诗),反映了彝人的生活。《黑色的河流》、《黑色狂想曲》、《彝人梦见的颜色》、《黑色的岁月》、《鹰魂红黑黄》和《图案的原始》(组诗)、《獐牙磨就的绣花针》等诗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独特的民族心理和巫风巫术盛行的现实,《365天之后,太阳从南边回归》、《布什瓦黑岩画》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科技、文化的成就。诗中大量出现的黑色、火葬、口弦、披毡、檫尔瓦、英雄结、百褶裙、瓦板房、火把、斗牛、岩羊、奔马、飞鹰、猛虎、雪等,都与彝人的风俗风情、服饰器具、生产生活、图腾崇拜等紧密相连,是彝族民族生活、民族性格、民族精神的真实写照。

从深厚的民族传统文化和丰富的现实生活中选点取材,这是彝族现代诗保持鲜明的民族性和独特个性的根本,也是从事文化写作的标志,是有深度的彝族现代诗的共同特征。放弃文化的彝人写作,是一种无根写作,写成的诗不能算是彝族现代诗。这是许多彝族诗人在以诗出名成家后难以避免的一个悲剧。

彝族现代诗在继承彝民族传统文化的同时,还作了深度的批判和反思,体现了诗歌作为思想工具的力度。诗歌也是一种思想形式。没有批判,思想就没有深度;没有反思,思想就不会有真正的发展和进步。彝族现代诗的文化写作,远不仅是表现和反映,而是从彝民族的图腾崇拜、命运遭际、发展变迁中去审视和思考民族历史命运、文化传统,来构建新的民族精神。这一个方面,吉狄马加是一个代表。《最后的呼唤》,“他安置的最后一支暗器,射穿了自己的胸膛。”传统的,曾辉煌灿烂的民族文化,通过自灭的涅槃,获得了新生:“他倒下了很像一块星光下充满了睡意的平原/他睁着眼正让银河流出一些无法破译的语言/让他死去的消息像一棵树在山顶上站立吧/让那些爱他的女人像太阳鸟在树上栖息吧/一个关于男子汉的故事将在那大山里传开”。《一支迁徙的部落》,就是一个民族生存处境与全部苦难的投影,民族的梦想、精神、象征和希望也恰是在“迁徙”中生成。“我看见一个孩子站在山岗上/双手拿着被剪断的脐带/充满了忧伤”是一种在“迁徙”变化的痛苦的割舍中找不到根、找不到归宿的形象写照,也是如何对待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沉重反思。“有一天当一支摇篮曲/真的变成了相思鸟/一个古老的民族啊/还会不会就这样/永远充满玫瑰色的幻想”。《致印第安人》是通过对印第安人创造的辉煌的玛雅文化的赞美及与彝民族文化的对比,来思考民族文化的发展演化。诗的最后,“就在这寂静充满世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印第安人/但他却深深地爱着他们/那爱很深沉…”在颂中寓忧虑,涵义深远。此外,阿苏越尔《满山的雪》、《春天的雪》、《无雪的冬天》等系列雪诗,牧莎斯加《獐牙磨就的绣花针》、《死亡》、《写在羊皮上的诗》,倮伍沐嘎的《兄弟》、《虎皮》、《来客》、《回家》等,都是对民族文化的深厚描摹、反思和揭示,具有较强的震撼力。

彝族现代诗以博大的胸襟表现了诗人对整个人类生态环境、生存命运的关注,使它超越了单个彝民族意义的范围,具有鲜明的现代性,乃至世界性特征。

吉狄马加在《一种声音----我的创作谈》中说:我写诗,“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核原子的时代,我们更加渴望的是人类的和平”,“是因为人类居住在这个不断发生着变化的大地上,人类面对万物和自身,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其本质和规律”,“是因为在现代文明和古老传统的反差中,我们灵魂中的阵痛是任何一个所谓文明人永远无法体会得到的”。诗人一颗火热的爱心,也是负责的精神,表达了对人、对社会、对人类的普遍的关爱和发展忧患,表现了诗人博大的情怀。

“今天,原野很静/风在山岗上睡去/只有人的血液里/唱一支古老的歌曲/这时我想起印第安人/想起了我亲爱的兄弟”(吉狄马加《致印第安人》),以兄弟般的情谊,超时空地表现了对异族发展,也是对民族文化发展的沉重思索。“人类在制造生命的蛋白质/人类在制造死亡的原子核/毕加索的和平鸽/将与轰炸机的双翼并行/从人类的头上飞过”(吉狄马加《做口弦的老人》),是对战争的反对和对和平的渴求。“我已经太累,兄弟/只要母亲还在/只要那只鹰还在/我们的灵魂为啥还在漂泊/回归故里吧/超度母魂是我们共同的事/最重要的/至今你为什么/离我们很远”,是对离去叛远的“兄弟”,对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睦由衷的呼唤。此外,吉狄兆林《人间的幸福》组诗中《卖力气的拉铁》、《哈那什所》、《羊皮口袋》等中,对美好理想的追求,对苦难的深度同情和厚重思考,无不超越个人和民族之上,具有普遍的、深广的人类之爱。

彝族现代诗对庸俗的现代城市文明,或说是对现代城市文明中的负文化面进行了批判。这从吉狄马加的《远山》中可见其逃避和反叛的决毅之一斑:“我要横穿十字路口,我要越过密集的红灯,/我不会理睬,/那些警察的呼叫。/我要击碎那阻挡我的玻璃门窗,/我不会介意,/鲜血凝成的花朵将在我渴望的双手开放。/我要选择最近的路,/我要用头撞击那钢筋水泥的高层建筑,/我要撞开那混杂的人流,/我不会害怕,/那冷漠而憎恶的目光降落在我湿淋淋的背后。/我要跳过无数的转墙,/迅跑起来如同原野的风。/我要爬上那最未一辆通往山里的汽车,/尽管我的一只脚,已经完全麻木,/它被挤在锈迹斑斑的车门上。”倮伍沐嘎《拉布俄卓,一个城市的半张脸》中“我们每天隔着大街相望/在那么远的距离之间/如此陌生…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空洞的广场”是融不进现代城市文明的写照;《我曾有过那种经历》中“一个人,踉踉跄跄/走在大街上,象一个英雄/走在茫茫人海中/把每个人看成是自己的兄弟和朋友/把每扇窗户看成是自己的家/就这样我走过了许多地方…才使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我一样/我和所有朋友一样/都没有家!”在城市中找不到“家”的感觉淋漓尽致。

倮伍拉且和发星的诗是另一种表现形式的代表。倮伍拉且的诗自然、宁静、轻松、平和、善良、美丽、浅近、直白。在发星的诗世界里,生死同一,灵肉相谐,魔鬼与善良者对酒谈天,蚂蚁与虎豹并行,人与万物和睦相处,与先祖、与自然无间的交谈、倾听和反省,所有的生灵共享生命的快乐。他们的诗,“明月皎洁,清风和畅,健康的牛羊横过山野,一曲曲彝人火似的恋歌四处弥漫”,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牧广之野的美好图画,带着我们走进梦里的香格里拉。吉狄兆林《人间的幸福》组诗,清新、自然、流畅、温柔、亲切,渴望飞翔,述写理想,简单中见深刻,其实也都是对人类美好幸福生活的渴求和祝福。

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这本诗集中有很多诗写到了故乡。诗人往往把故乡塑造成精神的家园,寄托诗人的情思,富有感染力。

彝族现代诗也取得了较为突出的艺术成就。

首先,诗歌语言纯熟。彝族诗人熟练地运用汉语(第二母语)进行写作,突破了语言的困扰,创造了一种把汉字符号系统和汉语文化积淀与本民族心理、思维方式、审美意识及现代艺术精神相熔一炉的新的表达方式,为彝族诗和彝族诗人走出大山,融入整个中国诗界创造了条件。这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对汉语表达方式本身的革新。

其次,诗歌内容有深度。彝族诗人以悠久、灿烂的民族文化作为诗歌的切入点,抒写现代情怀,摆脱了过去彝族诗歌对风貌地物、民俗风情浮光掠影的展示,对劳动光荣、甜蜜生活肤浅粗俗的抒怀,以及民歌+传说、神话虚拟的颂歌等的简单形式,完成了向整个人类文化、人类生存命运的深沉思考和关注的现代性的转变,奠定了它宏伟、大气的坚实基础。

再次,诗歌表现手法丰富。彝族现代诗想象奇特,意境深邃,感情真挚,形象逼真,情致幽远,妙趣横生,令人过目不忘,久久回味,拍手称奇。如吉狄马加《一支迁徙的部落》中“我看见一个孩子站在山岗上/双手拿着被剪断的脐带/充满了忧伤”,阿苏越尔《雪崩》中“在八月的山上,有两只耳朵/正熊熊燃烧/三粒太阳围绕着你/血液生出翅膀”,霁虹《石头》中“我走的时候/这些石头便会站立起来/走过来走过去的交谈”,吉狄兆林《一些石头》中“哪怕有的时候/温暖的阳光找到我,三千年里,我/从来没有踮起脚,喊:/我在这儿啊!”《哈那所什》中“我想做一个愤怒地站起来/的动作,可我/从来就没有坐下”,克惹晓夫的《明天的雪》中“走过梧桐树下/有些叶子骤然飘下/并且打中我的忧伤”,阿彝《不完全属于我的手》中“这手幸好不完全属于我,不然/它会给我带来许多莫名的灾难及痛苦。让我度过/充满难堪和内疚的终身”,倮伍沐嘎的《虎皮》中“我看见一张虎皮/被风吹动/它在寻找张开的地方”,《回家》中“我伸手开门/门不在/门在多年以前/回到自己的故乡去了”,玛查德清的《被狗咬过的风》中“被狗咬过的风/把伤痛丢弃在山里的瓦板房上/一夜一夜地风干为一堆堆的故事”等,格外吸引人,并能让读者通过它们准确地理解诗歌的内涵。

在我出生以前

我已经存在

在我死亡之后

我仍将继续活着

(2004.5)    

(何梅:四川师范学院文学系研究生,学者。)

编辑:阿布亚 发布: 阿布亚 标签: ​何梅 凉山彝族 现代诗歌 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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