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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母语——听山鹰组合彝语专辑《忧伤的母语》

作者:宁二 发布时间:2013-01-03 原出处:东方早报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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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母语》专辑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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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认为《忧伤的母语》是张伟大的专辑。
 
  从《别让故乡流泪》的第一句说唱开始,惆怅的情绪就在弥散,细碎的彝语音节如咒语,副歌则若高空盘旋的鹰,倏忽展翅下滑,又优雅地陡然上行。假嗓衬着低音部的和声,一句一句愈发凄凉,这情绪一直持续,从故乡,到朋友,到傻女,到梦话,到归不得,到最后一曲《引魂》,“孩子,别担心!来来来,护体的神灵、生命的佑主;来来来,恒古的咫尺、瞬息的恒久……”毕摩将法铃摇响,毕摩的说唱回荡,山鹰组合10年前的这张专辑,是迄今为止彝语流行音乐最精彩最深刻的作品。
 
  20年前,山鹰组合因为两张彝语专辑先在家乡四川凉山大火,而后于云南贵州的彝区流行,机缘巧合被其时著名的广州太平洋影音公司看中,以汉语演唱彝语歌的磁带《走出大凉山》红透全国——我还记得,当时我就读的中学校庆文艺汇演上,一众平时羞赧的长发姑娘和着《七月火把节》的跳跃节拍,快乐起舞以至着魔般疯狂甩动秀发的狂欢场面。然而几年后,被誉为中国第一个少数民族流行音乐组合的山鹰,因为反抗商业包装策略突然退出歌坛,直到2003年《忧伤的母语》发行,我才重又听到几乎脱胎换骨的他们。
 
  《忧伤的母语》毫无意外地在主流音乐市场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但在彝区,彝族汉子听着里面的歌泪流满面。2007年,我去凉山采访彝族地区的吸毒和艾滋病问题,听一个又一个彝人把山鹰当作民族的骄傲和我分享。同为歌迷,他们有我不曾有的反应,他们说:“听山鹰的彝语歌,我们会哭呢。”令彝人落泪的不止亲切的彝语唱腔,熟悉的民歌旋律,或者肃穆的毕摩法事,更要紧的是歌词传达出的情意:故乡的沦陷,母语的失落,谎言构成的社会,女性的宿命,以至于面对进退维艰的民族命运所发出的诅咒与诘问:“手里还有短笛,眼泪还在滴落,上前一步能行吗,后退一步可以吗?你渴在井水旁,你冻在柴火边……”(《独子笛奏》)
  
  更少的电子音效、更多的原声乐器、更丰富的传统元素、更自由的节奏与旋律、更细腻的和声和腔调,凉山彝族的传统音乐在《忧伤的母语》中被成功现代化,像《梦语》这样脱胎自彝族传统说唱的RAP,便令总也疑似配乐快板书的汉语说唱相形见绌。独特的母语价值已然珍贵,强烈的主体意识更令人肃然起敬,但山鹰的境遇是少数民族音乐人中那些真正关切自己民族的佼佼者共同的宿命:在巨细靡遗的汉文化影响下,少数民族音乐人要么在官方舞台上献歌,扮演被期许的种种角色;要么在唱片工业的市场逻辑下被包装成主流所虚构的某些特定异族风情,在大舞台上用母语演唱都很困难,遑论有主体意识的思考与创作能得到傲慢汉人的瞩目?
 
  2007年10月的凉山行,在采访结束分别前的晚上,我忍不住醉酒,哭了。那时我跟随彝族精英发起成立的NGO凉山彝族妇女儿童发展中心艺术团,坐在破车上像真正的民间艺人在极度贫困的凉山布拖巡演一出名为《噩梦初醒的山寨》的话剧。因为人口流动带入毒品,凉山已是中国艾滋病问题最为严峻的地区之一,偏偏高寒贫瘠的大小凉山又是彝族最重要的聚居地,1990年代以来严重的贫困、毒品、艾滋病问题交杂一处,与之相伴的是古老的彝文化在快速消亡,传统家支结构渐次瓦解,而彝人社会的现代转型却茫然四顾无处着落。
 
  “我的彝山你怎么啦,我的兄弟你怎么啦,在那条回家的路上,有没有看见我的亲人啊……”布拖县九都乡的一次演出上,彝族管乐马布凄厉回响,孤苦的沙玛阿普和小孙子惹骞的彝语哀号萦绕在山村的每个角落,远山压顶的浓雾越来越低,裹在察尔瓦斗篷里的近千彝人如石雕般默默地注视着面前同族的表演。——五年了,我为那个冬日午后凉山腹地所呈现的庄严仪式感震动不已,极具张力的画面仿佛挥之不去的梦境常常浮现。
 
  《噩梦初醒的山寨》全用彝语,表演者都是非职业演员,导演是彝文学校的音乐老师,情节取材于凉山的真实故事,丰富的民歌素材与本土文化糅杂其中。当传统社会具有崇高地位的毕摩诵念禁毒咒语,警醒被毒品掏空的同族,整出戏于庄重的杀鸡盟誓中达到高潮,掌声响起,演出戛然而止。火塘前的草台,蹲地沉默的乡民,都市里的职业戏剧家大概看不惯这民众戏剧不成熟的巡演,又或轻视它为概念先行的禁毒宣传群众文艺,再或者,传统元素的纳入不过就是令下里巴人看得懂、听得进的入乡随俗,可在边缘的民族地区,此情此景,意蕴非常。
 
  大小凉山的彝族山村里,巡回上演的话剧是重新建构民族身份与民族意识的庄严仪式,以身体的康健为首,精神的自主紧随其后,正如《忧伤的母语》在50分钟里用古老而崭新的音乐形态所表达出的自省与哀叹。母语的忧伤是转型的忧伤,不断地呼喊、吟唱,古老文明与现代困境反复体现,新的尊严感在一次次充满挫败的情绪流露中被呼召,骄傲的彝语与古老的旋律是第一层符码,指向自身的批判是第二重鞭策,而核心的逻辑“自救与自强”,则把真正具有主体性的“文化自觉”视作终极的旨归。个中深意,已昂然“崛起”的汉人主流,早已失去耐心不能细细体味。
 
  “往前,往前,往前走吧!母亲总会担心。往后,往后,后退吧!总是不甘心。”没有人知道凉山彝族的转型前路究竟在何方,但“黑猪不过沼泽地,决不回头。山羊没到山顶上,决不回头。不能不走,不能不走。”(《梦语》)——在日益混沌的世界里,在返家与离家的忧伤道路上,还有好些身影,不能不走,不能不走……
 
  (作者系民族音乐迷、流浪发烧友、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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