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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民间体育的性别教育:以彝族摔跤为例

作者:花家涛 发布时间:2021-02-15 原出处:《北京体育大学学报》2015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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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结合文献资料,以彝族摔跤为个案,通过田野调查,探讨了民族民间体育的性别教育机制,旨在为当下体育教育实践中性别维度的阙如提供民间智慧与视野。研究认为,“性别话语的社会氛围”“身体物化的性别实践”以及“性别气质的仪式监视”三者结合是民族民间体育性别教育实践的经验,为当下体育的性别教育提供了“性别话语”“层级规训”“身体表演”相结合的理论与实践的参照。
关键词:民族民间体育;彝族摔跤;性别;教育
基金项目:安徽师范大学科研培育基金资助(2014xmpy06) 

“社会性别”概念最初来自20 世纪 30 年代的医学和精神病学,表述人的心理属性和文化事实;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伴随女权主义运动,其研究具有强烈的“政治”与人权自由的意味,将其看作是社会与权力关系的产物、社会结构和符号体系的建构[1]。自 20世纪 80 年代以来,西方社会出现文化“女性化”的焦虑与男性气概危机,引发社会性别中有关男性气概的本体内涵、功能阐发、建构途径、表演方式等研究热点,逐渐影响到体育研究领域,尤其是美国的棒球[2]、摔跤[3]、拳击[4]等项目中男性气概表征的研究,力图在体育领域内从不同视角来探讨社会性别问题,关注并强调男性性属、性别关系和身份关系的社会文化分析。

目前中国体育领域的社会性别研究尚处于引进西方理论阶段[5],相关研究议题主要为女性在休闲体育[6]、体育教育[7]、竞技体育[8]等大多是西方体育项目上的“运动参与、体育组织中两性权力关系[9]、以及性别身份等问题[10];以男性为出发点的研究更是稀缺,仅有研究也单一地关注竞技体育“性别平等”议题[11]。当我们眼光向下时,就会发现中国民族民间体育中有着悠久的社会性别实践。2013 成立的“中国体育科学学会社会性别与体育研究专业委员会”[12],预示中国体育与社会性别的研究将逐步本土化,而社会性别理论将在我国民族民间体育的具体实践与解读中被激活。

本研究通过人文社科文献阅读实践,广泛收集了社会性别、教育及彝族身体文化等方面的相关著述,并进行系统梳理,从中归纳整理民族民间体育的人文现象与内在规律。文献资料来源主要有:1) 在上海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以及安徽师范大学图书馆查找相关学术专著 40 多部;2) 通过中国知网(CNKI) 数据库,以“社会性别”“体育教育”“性别教育”等为关键词,查找到从 1988—2014 年的 106 篇中文相关论文,梳理选择了 40 篇;3) 从 EBSCO人文学全文数据库,以“gender”“education”“sport”等关键词,查找到从1994—2014 年的 24 篇相关英文论文,梳理选择了10篇。这些资料为本研究提供了详实而又丰富的文献基础。另外,本研究在2012年8月1日—15日2013年4月15日—5月30日,2次共60余日的四川凉山喜德县彝族摔跤田野调查基础上,在当地“语言委员会”成员、乡镇干部等“地方性文化精英”报告人的帮助下,从日常生活与民俗活动的男性视角出发,进行资料收集;并本着社会性别“始于身体的生产”[13]的认识,就“社会性别规范”,“规训手段”,以及“身体表演”等维度,论证民族民间体育对身体进行精心“规划、设计和表现”的实践经验,服务于“中性化”时代背景中男性的性别教育。

1 规范

典籍中的性别角色话语性别角色,是“社会按照人的生理性别而分配给人的社会行为模式,即一定社会认可的、适合某一性别的行为方式的总和”[14]。它是以性别规范为基础的、不断强化的、文化建构的动态过程,是在人与人的互动过程中说出来或写出来的“话语”,具有“权力、生产、情感和象征”的特点[15]。而在一定的历史阶段内,特定的社会文化价值观念话语会成为社会期望的性别身份的“理想类型”[16],受到大众承认并且吸引大众参与建构。纵观彝族史诗典籍,其男性角色定位一以贯之的是“文野并存”之内在气质与“彬彬有礼”之外在形象的结合:同时具备崇高的道德、勇敢的精神和丰富的知识的人,才能算得上具有完美人格的彝族男性。

1.1《玛牡特依》

崇高的道德修养成书约在唐朝的《玛牡特依》(“玛”,意为教,“牡”,意为做,“特依”意为书) 是彝族教育经典,直至现在,仍然大量应用于凉山彝区教育实践中。剥离其宣扬奴隶主阶级的意识形态,全书以男性一生在不同年龄阶段的生理特征和行为特点为线索,反映彝族传统社会内部人与自然、人际关系和行为准则,是伦理思想道德的规范,影响着彝族人的人生观、价值取向和伦理道德观点的形成与发展。

书中宣扬的道德首先是克己勤俭,提倡勤劳而俭朴;其次是忠孝谦和,对长辈要孝顺、对同辈要忠诚、对朋友要守信;再次是虚心和善,反对炫耀自夸:“莫在大众面前耍骄傲,莫在滚滚江边比音量。”(彝谚) 提倡宽宏大量:“对待亲戚和善又礼貌,亲戚喜开亲;对待朋友和善又礼貌,朋友来亲近。”(彝谚) 话语不仅表达行为的意义,本身就是建立共同意义语言符号的社会行动。

1.2《勒俄特依•支格阿龙》

勇敢的精神培养彝族史诗《勒俄特依》(“勒俄”意为“口耳相传或历史的真实模样) 是古代彝族人民生活与斗争的曲折反映,其中的《支格阿龙》则反映了原始人类征服大自然的雄伟气魄和不屈的斗争意志,通过支格阿龙与大自然和社会恶势力的搏斗,其被塑造成劳动人民集体的缩影,战斗英雄的神化,致使其成为彝族“勇敢”甚至是族群的代名词[17]。

史诗中首先颂扬的是要有成为英雄的信念。“射杀五日六月、降伏雷公、克风降雾、铲妖除恶、战天斗地、济世救民”的民族英雄支格阿龙,展示了彝族英雄崇拜的集体潜意识。“英雄要轻快,轻快就能冲在前,冲在前就通名,通名就出名。”(彝谚) 即使今天,彝族地区的母亲哄小孩时不停地说着“勇敢、勇敢、英雄呀,要当英雄。”其次是果断行动与坚强意志。凉山彝族黑彝热柯阿鲁子回忆童年时其母亲的教育:没有本事,人家就回来欺负你,甚至还会把你原来的东西抢走。自己有本事、有威望,就能征服其他氏族,人家也不敢来欺负你。只有你胜过人家,人家就能服从你[18]。作为历史的产物的话语,也是人们为了战胜邪恶和克服困难的人际互动的结果。

1. 3《梅葛》

丰富的知识传承彝族史诗《梅葛》(“梅”意为“说”,“葛”意为“古”,“梅葛”意为说唱远古故事) 是彝族人民的“百科全书”,分创世、造物、婚事和恋歌、丧葬四部,彝族人在种地归来唱“农事”、狩猎唱“狩猎和畜牧”;婚嫁唱“婚事和恋歌”,丧葬祭祀之日唱“丧葬”中,通过寓教于乐的形式教育子孙后代,传承着古老的民族传统文化。

史诗中虽不乏各种农牧生产知识,但首要的还是敬神拜祖、驱鬼除秽、祈福纳吉等宗教方面的知识,如为了治好爹妈的病,儿子“替爹来送鬼,替妈来送鬼”,“替爹来祭神,替妈来祭神”,以及请毕摩(民间宗教人士) 用众多物品祭祀各路神灵治病的过程。其次是民族历史、传统文化等方面的知识,如《婚事和恋歌》,主要以男女对唱的形式表现婚恋、成家、生子的整个过程,记载了许多相关的习俗和节庆方面的内容[19]。通过共通的生活经验与习惯形成的知识话语,体现了“人际互动关系中成员间的社会位置和距离”[20],在相同的社会背景以及愿意共同分享彼此情感、想法和感受的过程中,提供了主体生存的条件与环境。

2 规训

日常生活中的性别身份建构作用于主体思想意识层面的性别角色的话语实践,在民族民间体育活动中,则借助一系列使肉体运作得到微妙控制的权力技术与温驯有用的方法,使身体遵从特定社会文化所定义的道德修养、英雄信念、勇敢精神与宗教文化的表征[21]。在传统彝族村寨,在身体层面,表现为将男性角色“话语”通过摔跤实践,在人际具体互动中对性别文化的逐渐熟悉、在对他人行为的观察模仿形成身体惯习,达到在日常生活中进行性别身份的身体符码构筑。

2. 1 比试游戏中的礼仪道德培养

彝族村寨儿童在摔跤游戏的摸爬滚打中共同成长。与西方“灌输勇敢无畏精神的幼儿故事、完成需要孩子用尽全部勇气的任务、忍受饥饿与寒冷”[22]14等斯巴达式的儿童教育手段不同,彝族儿童的教育是在摔跤比试的游戏活动中,通过游戏规则培养对礼仪道德的体认。

就男孩的比试游戏,在田野调查中获悉:

我们彝族的小男孩“打架”与你们汉族不同。在我们这里的小学,如果是汉族孩子打架,一般是有一定距离的拳打脚踢,而彝族孩子“打架”肯定是纠缠在一起试图将对方摔倒。一旦被抓住,狠啦! 就像两只羊一样斗,哈哈哈……所以,彝汉两个孩子“打架”,在距离感上很讲究,彝族孩子要靠近、汉族孩子要拉开距离。我们彝族孩子的这种习惯和本领是自小就养成的。(2012年8月10日,边小山)

这种从小练就的身体技术,是通过比试游戏日积月累的身体惯习。彝族男孩不断地被要求表现得既要“强壮有力”,富有“攻击性”,珍爱荣誉、维护家族利益等,同时还赋予“只有符合男性气概意识规范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的信念,即对人彬彬有礼、和善可亲的礼节。而摔跤的一套规约对儿童社会性别的形塑最为有效,有助于彝族人儿童“礼”与“武”的培养。

小时候放羊时,经常会“隔山喊擂”——“对面山上的人,有没有胆量摔跤?”“我们来摔跤吧,看谁更厉害?”等等。但是,一旦两人面对面时,又非要有人动员,才肯摔跤。当然,每次都有人动员,而且,每次都能摔起来。(2013年5月23日,吉伍)

彝族民间摔跤为擂台赛:腰系抓带,两手抓牢对方腰带,两肩相抵,一方突然靠近用力往上提对方,采用摔、掼、挑、仰、侧翻、侧甩等技巧,试图将对方摔倒在地;以三战或两战全胜者为赢,胜者为擂主,继续比赛,直至无对手才算全胜。摔跤比赛“渴望胜利而又腼腆上阵”,“贴身使劲而又限制四肢进攻”,“只有擂主又没其他名次等级”的比试方法,具有礼节的培养意义。

“礼节是精神制约的外衣,一切礼仪的终极为涵养内心。通过不断练习正确的礼仪,使身体的所有部位与机能秩序井然,并且使身体与环境达到和谐,乃至实现精神对肉体的主导”[22]23-25。在彝族村寨的大街小巷、院坝平地、甚至是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男孩比试游戏的公共空间,在三五成群的“公共童年”内,要么是自发组织、要么是年长的鼓励,摔跤活动随时随处即可进行。这种克服说教、寓教于乐的摔跤教育实践,代表了个体与社会主张之间的连接物,参加摔跤玩游戏会产生对其规则的同意。正因为如此,摔跤游戏成为儿童“礼”的形塑与“武”的培养的有效手段。

2. 2 生产实践中的男性气概建构

“出门骑骏马,在家推石磨”(彝谚) ,是彝族男性的理想人格,既要是“扎夸”“热括”(彝语音译,指具有英雄气质的人) ,面对压力时始终保持的韧性、信心、竞争与攻击等基本特征,又要有克己勤俭、忠孝谦和、和善礼貌以及责任感等品质,即将英雄崇拜与居家过日子所需品质相结合的男性气概塑造。

田野调查获悉,彝族羊图腾崇拜,彰显了彝族男性气概的符号形象。

过去,羊对我们彝族人来说非常重要:羊毛是我们穿的主要来源,羊肉是我们的食物之一,而且它在我们的仪式中也是不可或缺的吉祥的东西。羊群有一个特点,总会有一只公羊始终走在羊群的最前面,放牧与回家时,都由它领着,也就是“领头羊”。我们彝族孩子做“满月”、结婚、葬礼( 死者在生前就为自己准备一只特殊的羊,因为在奔赴祖界的道路中会遇到魔物,这只羊会保护死者,顺利地回到祖界) 、禳灾等仪式中都需要这样的一只羊作为牺牲……我们小时候都要放羊,看“羊打架”与我们自己摔跤是放羊时的主要娱乐活动了。(2013年5月23日,吉伍)

羊的这种品性通过图腾崇拜而内化为全民心灵体验,如彝族摔跤的起源和传播就与彝族人牧羊相关:传说远古时候,有户叫磨枣的彝家有三弟兄终日上山放羊,喜见羊打架,便模仿而摔起跤来,不仅玩得高兴、羊还膘肥体壮,而别人家的羊要么生病要么死亡。于是乎,人们便把摔跤与羊的兴旺联系起来,并在祭祀中用摔跤祈神,祈求牲畜兴旺。借助信仰的方式将生产生活与摔跤联系起来,强化男孩“猛如虎,狠如羊”(《史记•项羽本纪》) 的品质培养。

摔跤培养“勇敢我们最勇敢,斗敌我们最勇敢,意志我们最坚强”(彝谚) 的品质,而这些从事社会交往的语境对身体禀性的取向造成影响。正是通过参加摔跤并在一定程度上获得规则的观念,“而获得集体的接纳和承认,并将外在的东西化为内心的东西”。[23]

3 表演

仪式象征中的性别认同社会性别不会脱离具体的男性个体经验而成为一种抽象的表达,它还是反映某种文化背景对男性性别期望的投射。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生命史时期中表现出不一样的男性气概,它是对特定文化的适应与个体认同并内化了社会文化信念的结果[24]。由此可知,社会性别还是一种“表演”:通过不断重复的扮演或模仿,彝族男性把自己构建为一个具有这一性别的主体。也就是说,“话语”不仅通过民族民间体育的活动方式予以身体规训,还要通过身体的仪式性表演来确定其身体物化“话语”的程度。

3.1 婚礼摔跤的英雄气概展示

娶妻,彝语为“西(意为‘妻) 雨(意为‘捉) ”,即为抢婚。现在彝族习俗是在迎接新娘出娘家门时,扮演一场场面喧闹壮观的“抢婚”仪式,而婚礼中的摔跤则呈现出刚健气魄与雄伟身姿等个体气质,将祈求“人丁昌盛”的目的化约为主体精神的超越,如“沉静、坚忍、不诉苦”,“象一座山那样有力量”等现代彝族社会推崇至极的男性品格。

田野调查发现,婚礼摔跤存在于 2 个空间:1) 在新娘家。凉山彝族在进行婚礼数日前,男方家族 5 ~11 名青壮年汉子携一头小猪和酒赴女方迎亲。进入新娘家庭院时,经过新娘姐妹们的泼水、抹烟灰后,交接礼物,然后进餐,之后便是摔跤比赛。先各派一小孩作开场表演,而后正式比赛。为表示“亲谊第一”,终场时,胜队派一小孩与负队成年选手比赛,使整个比赛形成“平局”皆大欢喜。2) 在新郎家。婚礼当天,当新娘由新郎之弟从新房背至堂室后,举行第 2 次婚礼摔跤。与第一次摔跤一样,主要是在 2 个家族未婚男青年之间进行。但是,为了创造喜庆祥和的氛围,2个群体之间对输赢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即各赢一场。

摔跤增加婚礼的喜庆热闹,未婚青年在其中展示强劲体能与高超技艺。

彝族婚礼摔跤很有意思,第1 场在娘家摔跤,大意是为了体现出娘家人不是好惹的,如果新娘受虐待或受气,娘家人是会为其出面“讨面子”的;彝族人是很讲究这些的。而第 2 次新郎家摔跤,则有男女双方为了今后自己小家庭谁当家作主而奋力角力的意思。如果娘家赢了,今后媳妇在家做主;新郎家赢了,则丈夫在家说了算。虽然最终结果是平局,其实谁输谁赢大家心理都很清楚的。(2012 年 8 月 10 日,喜德县委干部)

缘起于“婚礼上摔死食婴儿魔鬼、解除彝家危难”传说的彝族婚礼摔跤仪式,既有除魔降瑞的“敬神驱鬼”信仰,还有表现彝家男子英雄气概的目的。“不学摔和斗,不可能胜别人;不学射和击,不可能成为英雄”(《玛牡特依》) 的英雄崇拜心理,在婚礼摔跤仪式中,表征为“个体为了满足自尊或自我激励的需要而突出自己某方面的特长,使自己在群体比较的相关维度上表现得更为出色”[25]。所以,婚礼摔跤是未婚男青年在众多穿着艳丽服装、秀美姑娘面前显示男性气概的大好时机,而姑娘们则用心察看“英勇俊壮”的小伙子,此时摔跤男性气概呈现效果如何,将影响着他们后半生幸福。正如民歌所唱:

“跤场上的鱼王啊(摔跤第1名) ,男人中的男人。如果阿妹让你喜爱,不用阿哥开口,你举起你火红的绶带(第1名奖励) ,阿妹就会跑过来”。因此,摔跤虽然是在非常友好氛围中进行,但是那种取得异性认可的表演欲非常强大。正如彝族电影《阿诗玛》中,阿黑与阿支的摔跤就有旨在博得阿诗玛好感的意味。摔跤场上小伙们矫健的雄姿原来是为了某位心仪已久的“阿米子”(彝族姑娘) 。

虽然“身体具有物质性就意味着进行物质化”[26],但是婚礼摔跤的身体的运用方式不是全然本性的,而是借用运动来构筑其运用身体的特定方式——展示英雄气概,它来自于其在别人面前完成的行动,即自我的“印象管理”。所以,婚礼摔跤是彝族男性个体在寻找配偶中学会如何适应和运用其身体的过程。

3. 2 葬礼摔跤的生命意义

体认“死”,并非 1 个瞬间而是连续性概念,即从“断气”到火葬以至“送灵”的“二次葬”之间都是“死”的过程。“死亡”及其相关仪式是“集体表象的对象”:“尸体”(从人类社会中排除出去火葬净化) 、“灵魂”(从可见世界走向不可见的祖灵世界) 、“服丧者”(生者参与死亡亲属葬礼重返正常生活) 在仪式中表现出“过渡”观念,如此才能从整体上了解死亡的意义。

摔跤是葬礼的重要内容,只要葬礼“管家”一声令下,摔跤就会立即开始。葬礼摔跤是以家族为单位的“团体赛”,胜场多者为胜。对阵单位是姻亲与主家家族中的青年。只要一方提出挑战,别的家族必须派人出场,否则被视为家族无人。跤场就在葬礼主场附近,众人围成一圈即为“摔跤场”。圈内放一根麻绳,主家一人先入场,系绳于腰上,对手入场系绳另一端,双方后退拉直绳子,转一圈便双手紧抓对方腰绳,或抱或挑,将对手摔翻在地上为胜。二人起来,败者先解下麻绳,说一声“你胜了”后离场。胜者也解下后,将绳平直于地,在欢呼声中出场[27]。摔跤与葬礼上不可或缺的、由毕摩“吟唱”的《指路经》相结合则完全是一场“仪式剧”:表征确保逝者灵魂平安进入逝者世界,使生者彻底解脱、重新进入社会。

《指路经》第 1 部分主要是通过对英雄祖先的追忆,歌颂祖先生时的勤劳、勇敢与处世美德,并劝诫逝者灵魂明白事理,顺从毕摩指引的路线回到祖界滋滋普乌。正如《指路经》所吟唱:

XXX的魂啊,你今天不是死去的,你是要到祖先那里去,现在我教给你去祖先那里的路,你要记住它,若是你忘了我的话,就会走错路,走到魔鬼群中去,魔鬼就会把你吃掉;走到恶神群中去,恶神就会处罚你。你今天开始登路了[28]。

葬礼摔跤的意义不仅是借逝者之名展示生者强大的家族之量,威震“仇家”,还有更深的生命体会。人活着,就要面临在劫难逃的死亡命运,还要面临各种不幸带来不堪设想的残酷遭遇。在正反事例的衔接处,亲历和认识到一种有益于生命的联系——“向死而生”:生命激情灼烧着人们不怕死、敢于死的生命观。

《指路经》第2部分讲述生者对逝者的关切:逝者在世时生者为其寻医问药,杀牲驱鬼;逝者已成逝者后生者为其献药献牲祭奠、提供阴间生产生活用品;请毕摩为亡人驱除邪魔,保护亡人魂灵欣然回到祖界。强调生者已为死者尽到了责任并将对其永远怀念。通过葬礼摔跤,使人祖发生联系,在宗教观念上既制约死者又规范活人,不仅要求后代追孝祖宗,肃敬祀事,躬行祖道;还要求祖先惠顾其嗣,庇荫其子,体行祖德,福佑后代。在彝族人的生死观念之中,表露出祖先的世界与生者的世界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

《指路经》第3部分内容是让亡者体谅子孙,全力庇护后世子孙人丁兴旺、世代英武,以及人畜两旺,五谷丰登;祈盼子孙们以斗智斗力的雄壮之举,让祖灵庇荫子孙。葬礼上的摔跤表达了《指路经》中“展亡者生前之雄姿”“送亡者之灵归祖”与“祈亡者之灵福佑子孙”的 3 个环节,并在“生死衔接处”亲历了“向死而生”的生命的意义。

作为社会现象的死亡,死者留下“武勇”的痕迹对后代生命产生积极的影响,不仅是“死者一生的贡献,还有死者遗传获得的并且遗传下去的肉体结构”[29]。它使整个家族生命凝聚的“武勇之力”对后代的生命仍然有效,通过摔跤仪式而体验到人生的同一性,超越自身的物质性基础。

4 结语

围绕性别教育,民族民间体育形成了“性别话语的社会氛围”“身体物化的性别实践”以及“性别气质的仪式监视”等 3 者结合的身体教育实践经验:1) 在强烈的社会性别话语氛围内,通过身体运动的方式塑造了符合其性别角色规范的人,并在日常生活的身体规训中实现性别身份的身体“物化”;2) 在身体被积极塑造的过程中,民族民间体育成为性别认同的载体而被表演,一旦将性别文化被物质化为身体及其运用身体的方式(摔跤)与能力,便通过摔跤的方式表达他们的群体文化。因此,民族民间体育的性别教育实践,从性别角色、性别身份、性别认同等方面,为当下体育的性别教育提供了“性别话语氛围”“日常身体规训”“身体仪式表演”相结合的理论与实践的参照。

原载:《北京体育大学学报》2015第2期。
作者:时任安徽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副教授,博士。
文字来源:彝学微信公众号;主编:巫达;推文编辑:邱运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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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民间体育 性别教育 彝族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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