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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洪:中国西南彝族宗教祖灵崇拜及多元信仰体系

作者:​张泽洪 发布时间:2021-02-13 原出处:《宗教学研究》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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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彝族主要居住在中国西南的哀牢山、乌蒙山、大小凉山、无量山及金沙江流域。本文从历史人文地理的视野考察西南彝族的历史、彝族先民建立的少数民族地方政权的宗教色彩。并运用汉文献与彝族文献的相关记载,简要考察彝族宗教祖灵崇拜的特质及多元化的信仰体系,认为彝族宗教已是处于发展成熟期的原始宗教。
关键词:彝族宗教 西南彝 罗殿国 祭祖大典 祖灵信仰

(彝族毕摩 摄影:蒋志聪)

彝族主要居住在中国西南的云南、四川、贵州、广西四省区。西南的哀牢山、乌蒙山、大小凉山、无量山及金沙江流域,是中国彝族的主要聚居区。彝族历史悠久,文化源远流长,彝族宗教有浩繁深邃的毕摩经书,有原始崇拜的神灵系统,有意蕴深沉的祭祀仪式,在西南少数民族宗教中具有特色。本文拟从以下两方面,重新审视解读彝族的历史与宗教。

一、西南彝族先民地方政权的宗教色彩

彝族主要居住在中国西南的滇、川、黔、桂四省区。据1990年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中国彝族有6578524人。据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中国彝族有776.23万人。在五十六个民族中位居第七。而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西南四省区彝族总数合计已达840余万人。云南是西南彝族人口分布最多的省,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数据,云南省彝族人口为502.8万人,占全省总人口的10.94%。以金沙江、元江和哀牢山、无量山之间的地区较为集中,在靠近边界的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和江城哈尼族彝族自治县等地也有分布。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四川彝族有264.40万人。大小凉山为彝族聚居地区,大凉山彝族约有235万。一般称安宁河以东、黄茅埂以西为大凉山区,黄茅埂以东、金沙江西岸和大渡河南岸之间雷波、峨边、马边及屏山为四川的小凉山。小凉山的乐山市峨边、马边彝族 人 口有 153092 人,占乐山 总 人 口 的 4.73%。大凉山是大雪山的支脉。山地西侧美姑、昭觉一带为山原,丘陵起伏,顶部浑圆平坦。东南侧为金沙江谷地,河谷深切,地面破碎。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贵州彝族有83万人。贵州彝族主要集中分布在黔西北的毕节地区和六盘水市。具体分布为毕节、黔西、大方、金沙、织金、纳雍、赫章、威宁、六枝特区、盘县、水城、钟山、普定、关岭、兴仁、兴义、晴隆、普安、福泉、瓮安、雷山、赤水、仁怀、石阡。广西壮族自治区彝族约有0.75万人,主要分布在隆林、那坡,西林、田林县内也有少量分布。哀牢山是云贵高原和横断山脉两大地貌区的分界线,亦为云贵高原气候的天然屏障。云岭南延分支,起于大理州南部,止于红河州南部,哀牢山长近千公里,海拔一般2000米以上,海拔在3000米以上山峰有9座,主峰3166米。乌蒙山是西南云贵高原主要山脉之一,位于滇东高原北部和贵州高原西北部,呈东北—西南走向。乌蒙山北起云南、贵州两省边界,南至云南昆明境内,全长250公里。乌蒙山主峰韭菜坪位于贵州六盘水和赫章县交界地区,海拔2900米,为贵州最高峰。乌蒙山是金沙江和北盘江的分水岭,是中国彝族主要居住区。其次无量山也是彝族居住区,无量山古称蒙乐山,南诏时称南岳。南诏曾模仿唐朝设立五岳,南诏政权在境内封立的五岳是:苍山 (中岳)、乌蒙山 (东岳)、无量山(南岳)、高黎贡山  (西岳 )和玉龙山  (北岳 )。南诏五岳中的东岳乌蒙山、南岳无量山,都是彝族先民居住地区。

历史上,彝族先民在藏彝走廊迁徙活动,与周围的藏、白、纳西、苗等少数民族及汉族交错杂居,形成大分散、小聚居的分布格局,分化出众多各具社会文化特点的支系。因方言、支系、地区的不同,彝族有许多不同的自称和他称。彝族自称有苏拉培、图拉拔、撒尼泼、阿细泼、阿哲、扑拉、诺苏、拉乌苏、撒马、摩察、孟乌、鲁屋、聂素、撒摩都、朴剌、母鸡、阿倮、阿度、阿戛、阿系、阿者、车苏、喇鲁、利米等。根据 《彝族简史》所附自称、他称简表的统计,彝族自称有35种,他称有44种  ,这是西南彝族支系众多的反映。彝族多数自称诺苏、纳苏、聂苏。“诺”、“纳”、“聂”为各地彝语方言 “黑”之意,“苏”为人群、家族之意。四川、云南大小凉山、滇东北和黔西的彝族自称为诺苏泼,“泼”是 “人”或  “族”之意,云南哀牢山、无量山及开远、文山、马关一带的彝族自称密撒泼、腊苏泼、罗罗泼、濮拉泼等。楚雄彝族自称有 “罗颇”、“纳苏”、 “尼苏”、 “俚颇”、 “诺苏”等。例如楚雄彝族六月二十四日火把节的祭天仪式,毕摩唱诵的祭天祭辞说:“苍天的上面,大地的下面,四方八路的中间,住着罗罗颇。”历史上彝族的他称很多,如罗罗、猡猡 (玀玀)、猓猓、倮倮、罗倮、倮儸、撒梅、阿细、黑彝、白彝、海彝、彝家、山后等。 “倮倮 ”这一称谓按彝语音译,具有褒、贬二重意义。褒义即指龙虎的后代。现在彝族学者对 “罗罗”的解释是:彝语称虎为  “罗”,用汉字  “罗”字标记彝音表,虎意为 “罗”,“罗罗”为 “罗”的叠音,也即是 “虎人”的意思。例如明田汝成 《炎徼纪闻》卷4《云南》载:罗罗本卢鹿,而讹为今称。有二种:居水西、十二营、宁谷、马场、漕溪者为黑罗罗,亦曰乌蛮。居慕役者为白罗罗,亦曰白蛮。风俗略同,而黑者为大姓,罗俗尚鬼,故又曰罗鬼。清田雯 《黔书》卷上说:罗罗本卢鹿,讹为今称。有黑白二种。居平远、大定、黔西、威宁者,为黑罗罗,亦曰 乌 蛮。黑 大 姓。 俗 尚 鬼, 故 又 曰 罗鬼。西南彝语支民族所属语言有彝语、傈僳语、哈尼语、拉祜语、纳西语、基诺语、怒语 (碧江)、嘎卓语等。由于彝语是这一语支中使用人口最多、分布最广,且有古代历史文献的语言,所以这一语支语言以 “彝”作为语支的名称。20世纪50年代,经过民族识别,同时尊重本民族意愿,决定用  “彝”统称彝族各支系。以  “彝”作为族称有历史文献的依据,明清文献已有将“夷”写为  “彝”的,清范承勋、张毓碧修,谢俨纂 《云南府志》卷22说  “诸蛮彝” ,直接用“彝”字取代了历史上习称的 “诸蛮夷”。清道光《沾益州志》,用 “彝”字作彝族族称。此外的例证还有:康熙 《大理府志》卷29载明杨慎 《滇载记自跋》称蒙段七姓张氏、蒙氏、郑氏、赵氏、杨氏、段氏、高氏说: “史称西南彝靡莫之属。”大致明代杨慎开始用 “西南彝”一词,来取代西汉司马迁的 “西南夷”。清冯甦 《滇考》卷上 《王嵯巅入寇》载:西南彝十六大国,君长楼方广五里,高百尺,上可容万人。清刘昆 《南中杂说》“彝情”条载:滇南杂彝计二十一种,……制彝之法,惟有速并郡县,宽其文法。以上例证,可见明清时期的汉文语境中,已出现用 “西南彝”取代 “西南夷”的趋势。古代对少数民族含贬义的 “夷”字,时人已用彝鼎之“彝”予以取代,对彝族先民  “夷”、 “彝”之间这种他称的变化,其中有着深刻的社会人文内涵。唐代西南境内少数民族的构成,史籍有东爨乌蛮、西爨白蛮之大概区分。唐樊绰 《蛮书·名类》说: “西爨,白蛮也。东爨,乌蛮也。” 隋唐时的 “白蛮”是今白族先民,而 “乌蛮”分支较多,发展成今彝、哈尼、拉祜、景颇、阿昌、傈僳、纳西、怒、独龙等族。更具体说,“乌蛮”逐步形成了彝族先民, “乌蛮别种”则分别发展为哈尼、拉祜、傈僳、纳西、基诺等民族。《新唐书》卷222下 《南蛮传》载:乌蛮与南诏有世婚姻,其种分七部落:一曰阿芋路,居曲州、靖州故地;二曰阿猛;三曰夔山;四曰暴蛮;五曰卢鹿蛮;二部落分保竹子岭;六曰磨弥敛;七曰勿邓。 ……勿邓地方千里,有邛部六姓,一姓白蛮也,五姓乌蛮也。

唐代西南的南诏政权,是由彝族先民乌蛮建立的。历史上南诏政权的疆域,据 《新唐书》卷222上 《南诏传 》载: “东距爨,东南属交趾,西摩伽陀,西北与土蕃接,南女王,西南骠,北抵益州,东北际黔、巫。” 南诏疆域包括今云南全境及与云南交界的西藏、四川、贵州、广西及东南亚部分地区。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唐宋时期彝族先民还先后建立了罗甸国、罗氏鬼国、自杞国等少数民族地方政权。贵州彝文史籍 《西南彝志》卷8载:追忆我祖先,妥阿哲君长。后汉皇帝世,孔明先生来,南征破蛮主。祖先妥阿哲,领兵随汉皇,以供给军粮。汉皇帝说道:“妥阿哲为人,真是个忠臣,爵禄和顶子,应该赐给你。”汉文史籍亦载蜀汉诸葛亮南征,彝族先民济火辅佐有功,被封为罗甸国王。罗殿国是彝族播勒家建立,罗氏鬼国是彝族阿哲家建立,罗殿国和罗氏鬼国的统治中心及地域范围,由于历史上两者的分合而致史籍记载歧异。彝族默部首领安氏统治的水西,史籍中就分别称为罗殿国、罗氏鬼国。一般认为罗殿国在今贵州安顺地区,都邑在安顺附近。罗氏鬼国在今贵州毕节地区及安顺部分地区,都邑在今大方。水西中心大方由安氏统治,安姓罗氏鬼国主元明时期成为土司,被朝廷封为宣慰使。明成化年间周洪谟撰 《安氏家传序》说: “贵州宣慰使司,禹贡荆梁南境,东至龙里、西境乌撒、南连泗城、北抵播州,广及千里,轮半之具。先有慕齐齐者,与普里部仡佬氏争为居长,迭有盛衰。”南宋时期罗氏鬼国的疆域范围:东至今贵州省贵阳市西部地带;东北至今遵义市西部;西南至今盘县、普安东部;西北抵今云南省镇雄县;北起今珙县、兴文县、赤水县一带;南迄今紫云县境。

西南少数民族地方政权自杞国,由彝族先民“撒摩徒”人在南宋时期建立。该族群原是大理国的一个部落,即大理国东方三十七部中的弥勒部,该部乘南宋大理国统治趋于衰落而趁机建立自杞国。宋吴儆 《邕州化外诸国土俗记》说:部落分保竹子岭;六曰磨弥敛;七曰勿邓。  “自杞国南与化外州山獠,北与大理,东与西南夷为邻,西至海,亦与占城为邻。……自杞今王名阿谢,年十八,知书,能华言。……自杞地广大,可敌广西一路,胜兵十余万大国也。”自杞国势力强盛时的疆域范围东起今贵州兴义市;西至今云南路南、宜良二县;北起今云南曲靖市,南迄今弥勒、邱北二县。在唐宋时期汉文献的语境中,西南少数民族地方政权罗甸国、罗氏鬼国、自杞国的首领就被称为鬼主。《新唐书》卷222下 《南蛮传》说两爨蛮之乌蛮: “俗尚巫鬼,无拜跪之节,其语四译五译乃与中国通。大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则置小鬼主。” 西南彝族先民各部落的大小鬼主,在氏族、部落内部借神权行使统治。清道光 《大定府志》之 《水西安氏本末第四上》载罗氏鬼国宗教习俗说:“西南俗尚鬼,岁时必合部落以祭鬼,推其雄长者为鬼主。又谓先人为鬼,以竹为葆,谓之鬼筒。推其大宗主祀,谓之大鬼主。”贵州彝文史籍 《彝族源流》载乌撒部第二代王依孟德执政时发生战事,宗教祭司布摩鄂鲁默作为统帅指挥战斗:“布摩鄂鲁默作帅,在恒恒凯嘎,凯凯觉楚嘎,益鲁侯阿嘎,三山头迎战。”可见在彝人的历史记忆中,古代的祭司布摩并不仅掌管宗教祭祀,在战争中他们又是军事首领。鬼主在唐代西南彝族先民的社会中普遍存在,由此形成西南少数民族地域特点的鬼主制度。

二、彝族宗教祖灵崇拜特质及多元化的信仰体系

彝族宗教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至少从唐代汉文献的记载,已可知彝族先民盛行鬼神崇拜。唐樊绰 《蛮书》卷1载: “东爨乌蛮大部落则有大鬼主。百家二百家小部落,亦有小鬼主。一切信使鬼巫,用相制服。”瑨 以上有关彝族先民尚鬼信仰习俗的描述,反映了原始宗教在彝族社会中的影响。中国西南彝族有卷帙浩繁的经书,其中宗教类的经籍最为丰富,这就是清代凉山彝文经书所“彝文古籍中,呗耄文献是“按照彝族宗教仪式类别和祀目的,彝族宗教经书大致可分为:祭祖先经书、祭奠经书、祭神经书、消灾祓除经、驱魔送鬼经、诅咒盟誓经书、招魂经书、祈福经、占卜经书、祭祀神座图谱。杨成志1928-1930年赴四川、云南大小凉山彝族地区调查,其间搜集了大量彝文毕摩经书。他据此撰写 《云南倮儸族的巫师及其经典》,将搜集的130部彝族经书分为十六类,其中献祭、祈祷、酬愿、做斋、禳祓、咒术技法、丧葬及祭祖、火神、雷神、龙王、李老君、占卜十二类属宗教经书。

在彝族的历史记忆中,武洛撮时代开始兴祭祀,彝族社会有了毕摩密阿叠。相传在彝族所谓的额蛮时代,侯荣始创立祭祀祖灵的仪式规范。云南彝文经典 《裴妥梅妮———苏颇 (祖神源流)》第十一篇 《梅移拾俄客》说: “侯荣兴祭奠,祭祖念经书。”彝族宗教有朴素的三魂观念,这在西南各族群的三魂观念中较有代表性。贵州大方 《指路经》载:“人死变三魂,一魂往 “密尼”(祖地),一魂守焚场,一魂留宗祠,享子孙祭奠。”云南禄劝县彝文经书 《供牲献药经》则将人死后的“三魂”,区分为快魂、善魂和恶魂,说 “阳间人死有三魂,快魂要去阴间地,善魂要守祖灵牌,恶魂在那坟脚居 ”瑣 。在彝族的宗教观念里,与“三魂”相关的还有 “三灵”,认为人死以后三魂会衍变为三灵。所谓 “三灵”,即 “游灵”、 “家灵”、“族灵”。“三灵”观念衍生出祖灵牌位的制作,灵牌在家中供奉三代后,要举行大祭,将灵牌送到山林中的祖公洞里。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 (Bronislaw Malinowski)说:“在文化上有价值的信念,使人相信永生,相信灵的单独存在,相信死后脱离肉体的生命,宗教给人这样解救的信仰,更在种种的丧礼上面、祭礼上面、与死者相交通的各种礼上面,而且借着祖灵崇拜等以使这样的信仰表里充实,具体而可捉摸。”彝族祖灵信仰的观念及仪式,正反映出彝族宗教有精神价值的信念。

彝族经文述说参加祭祀祖先的氏族后裔, “祖嗣如绵羊,妣裔如蕨子,族裔大衍蕃 ” 。历史上有些显赫的大姓望族曾举行49天仪式,参加的氏族人数达到上万人的规模。彝族 “耐姆”仪式的坛场规模,仅从宰牲的数量就可见一斑。元李京 《云南志略》载罗罗习俗说: “祭祀时,亲戚必至,宰杀牛羊动以千数,少者不下数百。”就是记载彝族 “做斋”宰牲的壮观场面。彝文经书中也描述献牲盛况说  “椎牛如蝼蚁,椎羊如白绸,椎猪如黑鱼 ” 。云南红河彝文古籍  《裴妥梅妮———苏颇 (祖神源流)》第二十二篇  《梅薄戈》说:“三年做小斋,亲朋来聚会,杀羊又宰鸡。家族共祭祖,仪式很欢乐。十年为大斋,杀牛又宰羊。请来大毕摩,主持做斋仪。打起铜鼓来,敲起铜锣来。祖先的灵台,送往大石岩。”耐姆”是彝族祖先崇拜的最高表现,仪式需要大毕摩6人,这些主祭毕摩在坛场有不同的神职。彝族经书中有 “六毕圣”的图像,就是六个毕摩主持仪式的图像记录。 “耐姆”的六个主祭大毕摩彝语名称分别为呗莫、呗庆、呗浩、呗导、额呗、格呗。第一个呗莫为主坛大师,为仪式坛场的总祭司;第二个呗庆为协调师,主司应酬协调之事,负责毕摩与主人之间的一切交涉;第三个呗浩为事务师,主司劳作事务,负责背祖灵筒、汲圣水、插神位树枝等事;第四个呗导为祓除师,主司祓除、解罪等事,负责打醋炭清净祭品和主持解罪孽等仪式;第五个额呗为行法师,主司请神驱鬼,负责主持请祖先神仪式和驱鬼法术;第六个格呗为工匠师,负责制作祖灵筒、雕刻祖妣偶像等。 “耐姆”要遵行严格的仪式程序,什么法事祭祀什么神灵,用什么象征物代表神灵,诵念什么经文,供奉什么祭品,主祭大毕摩需牢记于心,不能有半点差错。经文所谓“做斋按规矩,礼节不离规,斋完规得行,规行斋得固” 。每个主祭大毕摩还有几个小毕摩协助,参加 “耐姆”仪式的大小毕摩可达30余人。彝族大斋需要六个主祭大毕摩主坛,仪式历时7天或9天,甚至多达49天,道教斋醮需要八大师主坛,大型斋醮也是7天或9天,最大型的罗天大醮长达49天,“耐姆”仪式的坛场规模,显示彝族宗教已处于原始宗教向神学宗教过渡阶段。

人类学家认为信仰系统和仪式系统,可视为原始宗教的两大基本要素。明清时期的西南地区地方志大量记载彝人的 “作戛”超度仪式,反映出彝族宗教仪式的社会影响。清道光 《大定府志》卷14《疆土志四》详细记载大定府彝族的丧葬仪式习俗,说彝族老人:将死,著衣蹑草鞋,屈其膝,以麻绳缚之。乃杀羊取其皮,既死,则以覆尸。覆已,用竹席裹之。用木二,长皆丈余,横合之,以短木若梯状。别为竹编,以柴为经,竹纬织之,广二尺许,长若梯,铺之于梯侧,置其尸于上,男则面左,女则面右,不葬而焚。将焚,族党咸来。则为瓮车,瓮车者,高四丈,四隅各竖木为柱,覆之以草若亭状,而可舁之以行,用布或帛,绘鸟兽花卉于上,悬之瓮车之柱,曰祭轴。祭轴广二丈余,长称之。瓮车之中置矮床,而置尸及梯于上。瓮车之次,又有一架,鬼师披虎皮坐其上,作法念咒,谓之  “作戛 ”。杀一豕令人负之,随死者之子,哭泣绕瓮车三匝,群媳披袍立于其旁而哭泣,朝暮行之。即是朝夕奠也。瓮车行,会者,千人披甲胄,驰马若战状,骑者前,步者后,瓮车居中。死者之子,随瓮车皆骑马。别有魂马。魂马者,备鞍鞯而空之,置之瓮车前,若古之魂车也。又令数人,负死者平日之用器,随魂马之后,盖亦古陈衣服之遗意。丧行,前吹长筒喇叭为号,至焚所,又有跳脚之俗。将焚之前,婣党群至,咸执火以来,至则弃火而聚其余炬于一处,相与携手吹芦笙,歌唱达旦,谓之跳脚也。及焚之日,鬼师祝告椎牛数十头以祭。凡焚,必先择地,择地之法,以掷鸡子于其所而不破者为吉。得吉,筑土为台,高二尺许,覆大釜于上,聚柴为九层楼,舁尸至其上,横陈而侧置之,男面南而女面北,已,乃举火。既焚,以麻布为帐覆之,守之三日乃去。焚余及其灰,不复掩葬也。“作戛”,地方志文献中又称为打戛、转戛、转噶等,即超度仪式中的作斋。“转戛”,是彝族做斋献祭时,手持彩灯、彩旗、武器,排列成对,围绕灵房及斋场的活动。仪式之后供奉祖先的灵牌,是以马樱花木制作成祖筒。滇西巍山、南涧、景东、凤庆、永平、漾濞、弥渡等县的彝族供奉的祖先牌位,是用马樱花木做成的小木人,叫丁郎刻木。追溯彝人的转戛祭祖仪式,至少在六祖时代就已兴起。贵州彝文古籍 《彝族创世志》谱牒志之 《斋祭与战争》说:六祖六长者,战争则祭祖。在纪野物娄,穿青者三骑。在洪野欲瓦,穿红者三骑。在纪左弭谷,穿白者三骑,往那边出去。六祖建灵堂,三主在天宫。灵来居灵位,亲族来转戛。武乍举以转,糯恒抽以转,布默尼以转。转开亲,转结配。

在彝族先民的远古部落时代,祭祀与战争是部落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彝文经书所述彝族祖灵信仰的要素,客观记录了六祖时代的战争祭祖的历史。彝族宗教的特征是祖先崇拜,在彝族宗教祭祖的经典中, 《指路经》居于特殊重要的地位。指路经文说: “人生三依靠,年幼的时候,靠父母抚养;老年的时候,靠子女赡养;去世的时候,靠毕摩指路。”彝族宗教对亡灵的超度,分别有作祭、作斋的仪格。作祭是毕摩教导死者由生路走向死路,作斋是毕摩教导并帮助死者由死路回归祖先居住地,升天成仙与祖灵为伍。指路经及仪式在生者和亡灵之间,通过具有宗教象征意义的表现,达到了社会层面、宗教精神层面的充分交流,毕摩为亡灵指路回归祖灵地的过程,充分展示了彝族宗教仪式的展演功能、行为功能、指示功能。彝族 《指路经》是族群历史上的迁徙路线图,这种由毕摩传承的历史记忆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例如 《爨文丛刻》中的 《指路经》记述古代阿哲支系从云南东川迁入贵州大方一带的路线,从大方到纳雍,从纳雍到水城特区,从水城到赫章,从赫章到威宁,从威宁到云南会泽一带。全线48个站口,其地名均为彝语。将各站地名联系起来,就勾画出彝族默支系阿哲部族迁徙的路线图。由于历史上彝族沿藏彝走廊的迁徙,各支系彝族的指路经的路线有所不同。云南楚雄、红河以及四川凉山等地的部分彝族在人死后指路魂归故里的地方,就是云南昭通所在地———滋滋朴窝 。川滇黔三省交界的金沙江两岸,是西南彝族居住的中心地区,云南红河彝文经书 《裴妥梅妮———苏嫫 (祖神源流)》第十八篇  《告别金沙水》就述说彝族糯氏三大支离开金沙江,朝东、南、西三方迁徙的故事。经文说  “远古金沙江,孕育吾祖先 ”, “茫茫金沙水,吾祖发源地 ” 。在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宗教体系中,信仰、仪式、象征是三个不可分开的体系。彝族宗教的 《指路经》,充分体现了彝族宗教信仰、仪式和象征三位一体的特质。

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政治格局下,西南彝族受到中原儒释道三教的影响,彝族宗教也呈现多元信仰的特点。随历史上道教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传播,道教的 《太上清净经》、《太上感应篇》也传入彝族。民国时期杨成志在云南彝区收集到 《太上清净经》,并翻译整理成 《倮儸 〈太上清净消灾经〉对译》。明代有彝文 《劝善经》木刻本,开篇是对道教劝善书 《太上感应篇》的译文,后面是对 《太上感应篇》的逐字释义,其解说结合彝族社会生活习俗,宣扬道教的忠孝劝善思想。马学良认为该经是正德年间武定凤氏土司府印制,是土司上层招集懂爨文的人编译成书,此也反映道教在彝族社会的传播实况 。历史上道教神仙思想的影响,在彝族古籍经书中有一定反映。云南哀牢山彝族殡葬祭词 《查诗拉书》第三章 《献活牲篇》说:“仙人把路让,少女把路赶。”《查诗拉书 》第十章  《敬贡献篇》说:“仙女尼实申,仙人铁实申,带上黄金锁,带着银子锁。” “仙女尼实申,仙人铁实申,带着金钥匙,带着银钥匙。” 云南彝文经典 《裴妥梅妮———苏颇 (祖神源流)》第一篇 《梅莫卡》说: “三个大神仙,互相来配合,造了天和地。又遨游万空,寻找太阳魂。”瑨瑑 第三篇 《梅齐梅玉》说:“十个大神仙,名誉传四方。祭了这十位,十艸下凡来。” 第四篇 《裴妥》说 “青龙来带路,红龙在后跟,回归神仙境。”瑠瑒 第十二篇《梅移亥俄客》说: “赛添大神仙,妮能大神仙,

多比大神仙,折尺大神仙。天地万般物,四神来造化。”第二十四篇  《梅拃苏》说: “亡魂要归祖,首先度到天。苏纳阴魂宫,个个要到达。成仙上苏纳,平民地上居。”瑢瑒  《西南彝志》第一章《创世志》称 “天师密阿迭” 。彝文经书中提到仙人、仙女、天女仙、众仙、众神仙、大神仙、天师、仙鸟、仙树、仙葫芦。这些体现道教神仙信仰的词文,反映道教思想曾对彝族先民产生影响。

道教在云南巍山的传播发展,可谓是西南彝区道教信仰的典型。巍山传说为太上老君点化南诏王细奴逻之地,南诏为祭祀老君而建老君殿。昆明地区彝族 “桑尼帕”支系的神坛,坛上插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五方五帝等牌位。法师边莫的经书 《请神经》、《玉皇经》、《本命经》、《灶神经》,大部分是传自道教的经典。边莫在仪式中念 《请神经》祈请的神灵,一半为道教神仙,一半为地方神灵 。有关太上老君曾传道点化彝人,各地彝区有不同的民间传说。在云南祥云县城东南70公里的天峰山上,有一座石筑老君殿和一座土主庙。老君殿内祀老君,土主庙内祀彝人祖先罗五。当地彝族中流传着老君降化指点彝人祖先罗五的故事 。云南昆明撒摩都子君人有毕摩跟太上老君学道的传说,云南彝族撒尼人也有法师阿呗跟太上老君学法的传说。云南楚雄哨区彝族《指路经》说:”毕摩的法道,太上老君传。太上老君他,神通很广大。你不听教导,祖师不允许。“民国时期江应樑 《昆明境内的夷民》一文,就记录西波教中流传的老君传法于西波的故事 。而云南彝族土主庙供奉的大黑天神,则是来自滇密阿吒力教的护法神。

三、结语

彝族宗教属于原始宗教的范畴,彝族宗教具有原始宗教的基本要素:相信有超自然的神灵的存在,有口传的或书面的神话传说体系,有系统完整的祭祀仪式和巫术。彝族传统宗教保留着图腾崇拜、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的丰富内容。彝族宗教以祖灵崇拜最有特色,在西南少数民族原始宗教类型中,彝族宗教已是处于发展成熟期的原始宗教。彝族的竹王神话、九隆神话、六祖神话及虎崇拜、龙崇拜、鸟崇拜、葫芦崇拜、土主崇拜等内容,构成彝族原始宗教的信仰体系。彝族的道教信仰、大黑天神信仰,则是多元宗教影响彝族社会的结果。由于历史上西南彝族支系众多,彝族宗教信仰与仪式呈现出多样性的特征,本文对彝族历史与宗教的宏观考察,旨在凸显彝族在西南少数民族宗教中的地位和影响。

原载:《宗教学研究》2011年第4期,责任编辑:首之。
作者简介:张泽洪,国家 “985工程”四川大学宗教、哲学与社会研究创新基地学术带头人,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字来源:彝学微信公众号;主编:巫达;推文编辑: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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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彝族宗教 罗殿国 祭祖大典 祖灵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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