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元阳梯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成功探索与实践路径
茫茫哀牢山，涛涛红河水，19万亩元阳哈尼梯田顺着山势一层接一层铺展开，从海拔600多米的红河谷一直绵延伸到2000多米的山尖。1300多年来，哈尼族人牵着水牛走进莽莽山林，一锄一镐开出了这万亩良田，不仅造出了震惊世界的农耕奇迹，更在山水之间养出了一幅人与自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物多样性画卷。今天的元阳哈尼梯田，已经成了全球头一个集齐世界文化遗产、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三遗产”宝地，它的生物多样性保护，从老祖宗的生态智慧里生根发芽，在代代传唱的文化里扎下深根，在乡村发展的实践里闯出新路，又在现代保护的升级中开了新篇。四素同构搭好了生物多样性生长的骨架，哈尼古歌牵住了千年传承的文化根脉，阿者科模式闯出了保护赚钱双赢的好路子，“三遗产”加冕推开了全域科学保护的新大门，这四层脉络一步步往前走，拼出了元阳哈尼梯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完整图景，也给全世界交出了一份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样本。
一、四素同构是生物多样性生长的天然温床
元阳哈尼梯田能养出这么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根子就在哈尼族老祖宗传下来的“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生态系统。这套经过上千年打磨出来的立体循环格局，从地盘划分到养分循环都刚好踩中了万物生长的规律，给各种各样的生物都搭好了安居乐业的窝，这就是一切保护工作的起点，是生物多样性能长出来的基础。
站在最出名的多依树观景台往四周看，四素同构的布局一眼就能看明白：海拔2000米以上的高山顶，密密的原始森林像一块厚厚的绿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块巨型海绵把雨水都存住，慢慢渗出来流下山，既是梯田的“水罐子”，也是野生动植物的“大乐园”；海拔1400米到2000米的半山坡，气候不冷不热，阳光还充足，哈尼族的寨子就星星点点散在这里，一边靠着森林一边接着梯田，就像一道天然的生态缓冲带，让人跟自然各住各的互不打扰；从寨子边一直往下铺到河谷的，就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核心区就有5.61万亩连绵不断，最陡的地方叠出了3700级梯层，顺着山势弯弯曲曲，简直是山地农耕的奇迹；最下面的红河河谷装下了所有梯田流下来的水，水汽蒸发变成云，再变成雨落回高山，就完成了一轮又一轮的循环，周而复始从来不停。这种从上到下的垂直分层，刚好凑齐了从寒温带到亚热带的完整气候梯度，爱冷的高山物种、适温的村寨周边物种、喜热的梯田水生物种，都能在这里找到舒服的家，自然就长出了一层叠一层的丰富生物多样性。
更妙的是，这套系统自己就能形成完整的物质循环，不用外界往里加东西就能自己维持稳定，给生物多样性提供了千年不垮的生存支撑。作为“生命源头”的山顶森林，是野生生物最集中的家，官方调查统计，整个哈尼梯田遗产区一共发现了野生种子植物5667种、野生动物689种，其中光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就有12种，一级保护动物有15种。东西两座观音山的省级自然保护区里，保存着国内少有的完整亚热带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从低到高分成了山地雨林、季风常绿阔叶林、中山苔藓常绿阔叶林等6种植被，光野生可食用菌就有130多种，最近这几年，红外相机好几次拍到了穿山甲、黑熊、云豹这些消失了几十年的珍稀动物，这说明森林生态越来越好，生物多样性真真切切在恢复。森林渗出来的溪水穿过寨子，把哈尼人堆在沟边的农家肥顺路带到梯田，既是免费的肥料，又把生活垃圾自然净化了，整个过程一点浪费都没有，全循环利用了。
作为核心载体的梯田，本身就是一座活的农业生物多样性基因宝库。种了上千年水稻，哈尼族人慢慢培育出了适应不同海拔、不同水土的195个水稻地方品种，到现在还在田里种着的传统品种就有48个：高海拔水冷的地方种耐冷抗病的红脚谷，低海拔暖和的地方种高产的大白谷，漏水的沙地种耐贫瘠的麻线谷，每一块梯田都有最适合它的品种。其中有个传了130多年的传统红米叫“Acuce”，农业专家连续20年在田里监测，平均亩产稳定在332公斤，一百多年从来没发生过大规模病虫害，不用打农药不用施化肥就能长得好好的，这种稳定的遗传性状，就是现代育种都很难得的宝贵资源。哈尼族传统的“稻鱼鸭”共生模式，更是把梯田变成了好几个物种一起过日子的复合生态系统：水稻给鱼和鸭子遮阴、掉下来的害虫和草籽当饵料，鱼和鸭子帮水稻除草、吃虫、拉粪肥田，既不用打农药少用化肥，又多了好几个物种，现在梯田里已经记录到水生生物37种、水鸟72种，每年秋冬梯田蓄水的时候，黑鹳、钳嘴鹳这些国家级珍稀候鸟都会飞到这里歇脚找东西吃，原来人工开的梯田，变成了候鸟迁徙路上的重要加油站。
哈尼族有句老话说得好：“树养水，水养田，田养人，人护树”，短短十个字就把四素同构的道理说透了：每个部分互相依靠，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位置，最后就形成了稳定能扛的生态系统。说一千道一万，没有这套传了上千年的生态格局，就没有元阳梯田今天这么丰富的生物多样性，这就是老祖宗留给全世界的宝贵礼物。
二、哈尼古歌是生物多样性传承的文化纽带
四素同构的生态格局能稳稳定定维持一千多年不垮，靠的不是白纸黑字的法律，是哈尼族刻在骨头里的文化支撑，而哈尼古歌就是这种生态理念最鲜活的传声筒。从开天辟地的创世史诗，到春耕秋收的生产调子，哈尼古歌靠着嘴对嘴传了一代又一代，把“万物要一起活”的道理唱进了每个人心里，让保护生物多样性变成了天生就该遵守的生活方式，成了拴住传统和现代的结实文化纽带。
哈尼古歌不是文人写在书上的死文字，是哈尼族人过日子的活教科书，其中已经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四季生产调》，把从备耕播种到收割入仓的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每一句唱词里都藏着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朴素智慧。古歌一开头就唱：“开寨先护林，栽屋先留树，寨头种三排棕，寨边留神山”，从选地建寨第一天就定下了保护生态的死规矩：每个寨子都要留出一块专门的寨神林，不准砍树、不准打猎、不准开荒，这块人人敬畏的地方，其实就是提前留出来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地。直到今天，元阳县一百多个哈尼寨子还守着这个老规矩，总共留下来的寨神林差不多有2万亩，这些嵌在人住的村子旁边的“生态小岛”，成了好多野生生物的避难所，把不少在外面找不到家的本土物种保留了下来。
哈尼古歌翻来覆去讲的一个核心道理就是：大自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人类的朋友，你要拿东西不能贪得无厌，不能把人家赶尽杀绝。古歌《都玛简收》里唱：“山上的树不能砍净，林中的兽不能打绝，河里的鱼不能捞干”，这种朴素的敬畏心，变成了哈尼族祖祖辈辈都遵守的乡规民约：砍烧火的柴只能隔一行砍老树，不能把整片山都剃光头；打猎只能抓长大的野兽，不能打怀着崽的母兽和小崽；河里捞鱼不能用网眼特别密的网，要给小鱼留出生长的活路。这些规矩没有警察盯着你罚钱，却靠着古歌传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一千多年来大家都自觉照着做。就是靠着这种上千年的节制，元阳遗产区的森林覆盖率一直稳定在50%以上，没有像很多别的山地那样，砍光树导致水土流失、物种没了家。就连分灌溉水这件事，哈尼古歌都定下了“按份分水，不抢不夺”的规矩，顺着这个规矩就有了传了上千年的“木刻分水”制度：根据每家梯田的大小，在一块木头上刻出深浅不一样的水口，水流过来自然就分成了对应大小的量，谁都不能多多占多拿。这套制度不光解决了浇地的矛盾，更重要的是保证了整条河里一直留着足够的生态水，不会因为人抢水把河弄干，保住了水里鱼啊虾啊这些生物的家。
哈尼古歌还靠着传承农耕习俗，从生产这件事上实实在在保住了农业生物多样性。古歌里明明白白要求“种稻用农家肥，不施坏地药”，这个传统让元阳梯田的土壤一千多年都干干净净，没被化学农药化肥污染，好多老祖宗传下来的水稻品种才能一直种着，没有被现代的高产品种全都换掉，保住了最珍贵的遗传多样性。哈尼族还有个传了上千年的习俗：每年新谷收完，寨子跟寨子之间要互相交换稻种，这个习俗被写进古歌，当成增进友谊的好事传了下来。这种老百姓自发的种子交换，其实就是给水稻创造了基因交流的机会，避免了长期关起门来自己种导致品种退化，让老品种一直保持着好的性状，这不刚好就是现代生物多样性保护最提倡的做法吗？就是靠着这个习俗，元阳才能保存下来差不多200个水稻地方品种，成了中国最重要的水稻原生境保护地之一。
现在，元阳县已经组了35支哈尼古歌传习队，培养出了120多名从国家级到州级的非遗传承人，每年在各个寨子、景区唱古歌超过200场，每年开秧节、新米节、丰收节的时候，老人都会带着年轻人围着梯田坐，一边吃新米一边唱古歌，把保护自然的道理一句一句讲给年轻人听。就是靠着这种活态的传承，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才能传一千多年没断，四素同构的生态系统才能一直保持活力，生物多样性才能在人种地的同时一直繁荣下去。
三、阿者科模式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成功案例
当现代化的浪潮卷到山里，传统的生物多样性保护遇到了新难题：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好多梯田没人种荒了，寨子空了，没人守着，生物多样性自然也就慢慢退化了。而且保护要花钱，老百姓从保护里拿不到好处，自然没动力，谁来保护、怎么保护就成了摆在面前的大问题。元阳县阿者科村摸索出来的“阿者科模式”，给出了一份让所有人都服气的答案，成了生物多样性保护跟村子发展一起赢的经典例子。
阿者科村是当初哈尼梯田申遗的五个重点寨子之一，完整保留了四素同构的生态系统，可是在上世纪末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年轻人都跑到大城市打工，超过六成的梯田都没人种快要荒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蘑菇房慢慢破了没人修，没人守着，生物多样性也开始走下坡路。2018年，当地政府联合中山大学的专家团队，一起编了“阿者科计划”，闯出了“村子自己主导，内源式发展”的保护模式，给生物多样性保护注入了新的活气。
这套模式最厉害的创新，就是直接把生物多样性保护跟老百姓口袋里的钱绑在了一起，让老百姓从保护里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就有了保护的动力。模式定了规矩：村民可以用自己家传的蘑菇房、自己种的梯田、本村户口入股村子集体的旅游公司，赚了钱按照“4321”的比例分红：保护传统蘑菇房占40%，保护梯田不抛荒占30%，人住在村子里占20%，本村户口占10%——也就是说，你保护得越好，拿到的钱就越多，谁还会愿意把梯田荒了、把老房子拆了呢？阿者科村还守住了“不租不卖不引进外面资本”的底线，把发展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村民手里，也把保护的责任分到了每家每户，不会让外面的老板赚了钱，把破坏环境的烂摊子留给村子。才短短几年，阿者科村就变了个样子：原来荒着的梯田全都重新种上了水稻，老的蘑菇房都修好了，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人回来了，生态也就活过来了。
保护做好了，发展起来了，发展反过来又让保护更好了。拿数据说话：到2025年底，阿者科村一共接待了国内外游客超过27.7万人次，旅游总收入有713.56万元，一共给村民分了345.25万元红，平均每户人家多赚了超过5.3万元。过去一亩梯田种红米一年才赚两三千块，现在加上旅游分红、养鱼养鸭的收入，一亩梯田一年能赚超过8000块，比过去翻了一倍还多。老百姓口袋鼓了，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自觉性自然就上来了：过去还有人偷偷去寨神林砍树，现在村民自己组了护林队，每天都去巡山；过去还有人在田里用农药毒鱼，现在大家都知道，水鸟多了才会有游客来玩，主动就不用那种破坏性的法子了。阿者科村还借着“云南省生物多样性和社区多样化协同发展示范项目”的机会，修了一条生物多样性体验步道，游客可以跟着村民去认梯田里的花花草草、鱼啊鸟啊，既多赚了钱，又让村民觉得保护生物多样性是一件长脸的事，更愿意好好保护了。
阿者科模式的成功，讲透了一个道理：生物多样性保护不是把人跟自然隔开，圈起来不让人进，而是要让住在当地的老百姓从保护里拿到好处，让他们从被迫保护变成主动保护。这套模式不光让阿者科从一个空心穷村子变成了人人羡慕的幸福村，还评上了联合国的“最佳旅游乡村”，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上给全世界分享了经验，成了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里社区参与的经典例子，给好多跟元阳差不多的遗产地提供了能直接抄的作业。现在，阿者科模式已经推广到了元阳梯田的10多个重点寨子，带动了差不多一万村民参与到生物多样性保护里，让好多荒了的梯田重新长出了稻子，恢复了原来的生机。
四、“三遗产”加冕是生物多样性发展的时代升级版
2025年9月10日，元阳哈尼梯田成功放进了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名录，从这一天起，正式集齐了三个遗产身份，成了全球头一个“三遗产”农耕文明典范。这份荣誉不光是给老祖宗千年农耕智慧点赞，更是给当代元阳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成果盖章，它标志着元阳的生物多样性保护，从过去老百姓自发保护、单个村子实践保护，升级成了整个区域系统科学的全域保护，走进了全新的发展阶段。
“三遗产”戴上皇冠的背后，是十多年来持续不断投钱做生态修复，给生物多样性打了更结实的底子。从2013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到现在，红河州一共投了32.98亿元用来保护和利用哈尼梯田，给四素同构系统做了全方位的修补。在保护森林这件事上，元阳县一共投了3.04亿元种树种草，完成造林25.6万亩、退耕还林1.47万亩，遗产区的森林覆盖率从申遗刚开始的46.75%，涨到了现在的59.81%，新增的森林面积超过27万亩，给野生生物多出了这么大的栖息地。东西观音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建了完整的保护体系，2个保护站、4个监测点、441个护林员一年到头都守着，让这片原始森林成了珍稀物种安稳的家。在保护梯田这件事上，一共投了1.7亿元修复了新街镇、攀枝花乡这些地方的6880亩废弃梯田，让坝达、多依树、老虎嘴这些核心片区重新变绿；从2024年开始，州里和县里每年拿出差不多4000万元做生态奖补，按照一亩梯田200元的标准发给种梯田的老百姓，从制度上避免了没人种荒掉，保住了农业生物多样性的载体。在保护水系这件事上，一共投了6.67亿元做了36个水利项目，修好了老的梯田沟渠164.5公里，恢复了传了上千年的“赶沟人”制度，180个赶沟人天天沿着沟渠走，清淤泥、堵漏洞，不光保证了6.6万老百姓喝水和梯田浇地，更保证了河里一年四季都有水，保住了水生生物的家。
现代科技的加入，让“三遗产”时代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变得更准更快。2022年，元阳县投了1000万元建了哈尼梯田遗产区数字监管平台，把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查、地上的视频探头拼在一起，建了全覆盖的动态监测网，森林少了树、梯田荒了地、水够不够用，打开电脑手机就能实时看到，哪里出现了破坏，第一时间就能找到地方处理，监管效率比过去提高了三倍还多。云南农业大学、云南省农科院好多科研机构已经在元阳做了十几年研究，把整个梯田系统的生物多样性都查得明明白白，现在已经记录到651种有利用价值的植物，整理了195份水稻老品种的种子，全都送到国家种质资源库存起来，还把四素同构系统里氮怎么循环、水怎么流动都研究透了，让保护的办法越来越准，越来越科学。现在保护不是靠着老经验摸着走了，是靠着数据照着走，效果自然越来越好。
“三遗产”的身份也让元阳生物多样性保护有了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机会。现在的元阳，已经形成了“保护好生态→产业能发展→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良性循环：传统的“稻鱼鸭”综合种养已经推广了4.52万亩，示范区一亩地的产值超过8000元，带动了3.9万户老百姓增加收入；梯田红米、哈尼刺绣、竹编这些生态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2025年全县一共接待了游客348万人次，旅游收入有34.6亿元，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吃上了“生态饭”，保护生物多样性变成了全社会每个人都愿意做的事。“三遗产”的名气也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元阳的保护模式成了全球山地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样板，给应对全世界生物多样性下降的难题，提供了中国经验，给出了中国答案。
从一千多年前哈尼族人走进深山开山造田，搭建起四素同构的生态骨架，到哈尼古歌代代传唱，把人与自然共生的理念刻进民族血脉，从阿者科村摸索出保护发展双赢的实践路子，到“三遗产”加冕开启全域科学保护的新时代，元阳哈尼梯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发展过程，就是一部人和自然互相成就的历史。它清清楚楚告诉我们：生物多样性保护不是要把人类赶出去，也不是只有投入没有回报的公益事业，只要我们尊重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态智慧，坚持生态优先不动摇，找对创新发展的路子，就能实现保护和发展一起赢，就能让万物共生的美好图景传一千多年还能继续传下去。现在的元阳哈尼梯田，早上的云海还是那样翻涌，层层梯田还是那样青绿，上千年传下来的生机，正在新时代长出新的样子，继续给全世界的生物多样性贡献着中国智慧，书写着万物共生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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