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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远高:关于凉山高价彩礼等社会问题的思考

作者:侯远高 发布时间:2022-03-12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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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现象在凉山愈演愈烈,引起社会各界广泛议论。希望政府采取必要措施,尽快解决这些危害日盛 的社会问题的民间呼声越来越高。据悉,凉山州委已经派出几个工作组,深入各县开展专题调研,很快会出台相关规定和实施细则。本人长期在凉山开展田野调查和社会实践,对这个问题有一些思考,谈一点个人看法,仅供决策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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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前状况

从全国范围来讲,结婚彩礼要价越来越高,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并不是凉山社会所独有。在凉山州内部,各民族之间差别很大,汉藏回等民族的彩礼并不高,甚至一分钱彩礼都不要的也有。至于说结婚要房要车,那是为了满足婚后生活所需,不是给女方父母的“养育费”,也不是出嫁女子的“身价钱”。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只有在凉山彝族社会内部,女子的身价钱越来越高,目前已经达到了20万以上。特别是在老九县,彩礼基本都在30万以上,如果女方大学毕业,有稳定职业的,要价都在50万以上。而且,攀比之风越来越严重,百万彩礼屡见不鲜。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从上世纪80年代的数百元,上涨到现在的数十万元,确实对这个刚摆脱了绝对贫困状况的民族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后果。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与此相关的社会问题还有:以办婚礼、葬礼、庆生、升学、乔迁、就业等名义摆席设宴,收取礼金的现象也越来越严重,成为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经济负担。我听一些年轻人反映,每个月的工资,平均要花三分之一来赶礼,使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日常生活雪上加霜。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另外,青壮年在聚会时拼酒的现象非常普遍,525(两个人对吹半瓶啤酒)和121(两人一口气喝完一瓶啤酒)成为时尚。在丧礼上炫富,把礼金粘在绳子上牵着走,或把人民币做成花圈送。这些畸形的社会现象,严重败坏了社会风气。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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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孜哈土摄)

二、原因分析

1、文化因素

从历史文化传统上讲,凉山彝族确实有收彩礼的习俗,但并不是一种买卖婚姻的行为,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土司(兹莫)、黑彝、白彝、奴隶的身价钱不同,等级越高给女方的彩礼越多。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彩礼基本都是在各等级的家庭经济条件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贫穷人家即使娶亲有困难,也可以通过亲戚之间互帮互助的文化传统来解决,不会影响社会正常运转。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事实上,过去收彩礼还是一种保护婚姻的一种手段。如果是女方想离婚,必须赔偿男方的全部损失(通常是彩礼的两倍);如果是男方要离婚,不仅不能要回彩礼,还要另外给女方一些补偿。这也是彝族婚姻比较稳定,离婚率比较低的一个重要因素。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另外,不仅男方必须送彩礼,彝族嫁女儿也要送嫁妆,牛、羊、金银首饰、服装等都是陪嫁的物品,家庭条件越好送的越多。以保障婚后基本生活为目标。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因此,无论是从文化传统意义上讲还是从现代法律意义上讲,彝族传统婚姻都不是买卖婚姻。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从“请客收礼”这个问题上讲,也是近二十年来才兴起的恶俗。彝族传统社会不是一个商品经济社会,而是一个礼俗经济的社会,是一个亲情浓郁的礼仪之邦。依靠礼物的相互馈赠来加强联系,增进感情,相互支持。以礼相待,这个礼看是物实是情,见长辈要送瓶酒,见孩子要给几颗糖。婚礼和葬礼上,会根据与事主的血缘关系远近,送去牛、羊、酒、布匹等物品,目的是支持事主把仪式办好,履行家族成员和姻亲应该承担的责任,没有任何敛财的意图。彰显的是礼轻情意重,而不是名目繁多的金钱往来。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制度因素

凉山彝族传统婚姻制度的特点: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1)民族内婚(不与外族通婚);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等级内婚(不与低等级通婚);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3)家支外婚(严格禁止同姓结婚,姨表之间也不能通婚);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4)包办婚姻(父母包办子女婚姻和奴隶主包办奴隶婚姻);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5)姑舅表优先婚(舅舅家和姑姑家的子女优先通婚);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6)不落夫家(结婚以后有几年时间不同居);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7)先订婚后结婚(通常是未成年就订婚了)。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总体而言,“恋爱自由、婚姻不自由”是彝族传统婚姻的基本特征。这是彝族传统社会结构所决定的。凉山彝族社会是一个双系的社会,依靠由父系和母系的血缘关系纽带构建一个亲属关系网络,来维系和保障一个家庭的基本生活。所以,结婚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还与双方家庭和家族的未来密切关联。因此,父母在考虑子女婚姻的问题上,就很难尊重子女个人的意愿。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凉山和平解决之前,在没有政府提供安全保障和公共服务的情况下,在两个年轻人还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的情况下,单个家庭是没有办法生存的,必须依赖父母和家族。因此,旧的婚姻制度是有其合理性的。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自上世纪50年代中期,凉山实施民主改革以来,政府一直在推动婚姻制度改革,取得了一些重要进展。除同一家支内部不能通婚以外,其它影响婚姻自由的习俗都在不同程度上被打破了。跨民族、跨等级通婚的现象越来越多,父母包办婚姻的现象也在减少。但是,破坏婚姻自由的因素还很多,跨民族、跨等级通婚的障碍还很大,父母干涉婚姻自由的现象还比较突出,不合理的婚姻习俗造成的人间悲剧比比皆是。特别是在彝族乡村社会,全面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各项规定还任重道远。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3、社会因素

家支之间利用各种场合相互竞争、攀比、夸耀是彝族社会的文化传统。但从上述分析中可以说明,“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等问题不是彝族传统社会所固有的,而是近二十年才凸显出来的新的社会问题。据调查,从彩礼这个方面进行攀比,是由一些先富裕起来的人(特别是机关干部)带头掀起来的社会风气。甚至不是女方家先提出来的要求,而是男方家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为了娶到美女,而表现出来的竞争行为。身价钱达到一个高度就降不下来了,谁也不愿意比别人差。正是这种普遍的社会心理使这种畸形的社会现象恶化为一种严重的社会问题。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现在,人们愿意去赶礼,互助的意义越来越淡,交易的成分越来越重。赶礼是为了以后收礼,看似赶的越多回收的就越多。其实,这是一个无底洞,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要命的是,这个相互送礼的圈子(尔普圈)越来越大,原来只限于有亲戚关系的人。现在,同学、同事、战友、朋友、校友、同乡、关系户、客户等等,甚至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都加入进来了。摆一次酒席都在四五十座以上。收的时候高兴,送的时候伤心。问题在于,让你高兴的时候,一生只有几次;让你伤心的时候,每个月就有好几次。完全是得不偿失啊!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4、经济因素

从上述分析中还可以说明,“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等问题与凉山的贫困没有关系。相反,与城乡彝族家庭的经济条件逐步改善密切相关。近年来,随着凉山经济和社会发展速度加快,特别是交通、通讯等基础设施逐步改善,彝族社会的封闭隔绝状态被彻底打破,社会流动性越来越大,青少年的发展机会越来越多,不仅可以外出打工挣钱,在家发展养殖业,也能够增强家庭的经济实力。所以,尽管大家对彩礼越来越高普遍表示不满,但娶不起老婆的问题还不是很严重。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三、社会后果

1、不利于巩固扶贫成果

目前,凉山刚完成了精准扶贫的历史使命,正处在巩固扶贫成果的关键时期。然而,日益严重的“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家庭(特别是农村低收入家庭)能够承受的范围,加重了家庭和个人的经济负担,欠债难还的人越来越多,就业压力越来越大,降低了生活幸福指数。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影响社会正常运转

合理的婚姻制度和正常的婚姻关系是一个和谐社会的基础。“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 扭曲了社会价值观,打破了社会关系的平衡,增加了社会负担,破坏了社会风气,降低了对美好生活的心理预期,不利于社会稳定和社会治理。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3、严重破坏了婚姻自由

如果说,彝族传统的身价钱习俗是一种保护婚姻的重要手段。那么,目前越来越反常的高价彩礼现象,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种婚姻自由的束缚。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一方面,高价彩礼强化了父母在子女婚姻上的话语权,助长了包办婚姻的行为,成为父母反对子女婚姻自由的重要手段。因为付不起高价彩礼,相爱但不能结婚的现象越来越多。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另一方面,在我们机构的员工当中,在我们的亲戚朋友当中,在我们资助的贫困学生当中,已经订婚或结婚的女孩,因为没有能力支付高额的赔偿金,想退婚离婚又退不了离不了的情况很普遍。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因此,“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是套在年轻人头上的枷锁,是追求婚姻自由的严重障碍。与幸福生活相冲突,与现代文明相背离。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四、解决问题办法和途径

目前,凉山正处在急剧的社会转型和文化变迁的过程之中,在旧的社会结构被打破,新的社会规范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情况下,必然会出现新的社会问题、反常的社会现象和扭曲的价值观。目前,大多数问题都在逐步解决,但个别问题则在进一步恶化,“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就是其中最典型的问题。要解决这种复杂的社会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也不能采取简单粗暴的措施,要从制度建设、社会倡导、文化改造和提高人口素质等多方面做文章,从整体性和根本性上下功夫。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1、制度建设

“高价彩礼” 在法律上不能鉴定为违法行为,是公民相互赠与的志愿行为,属于公民自由的范畴。所以,即使是一种不合理的行为,政府也没有权力采取强制措施。但是,不能强制不等于就可以不作为。解决社会问题是政府的责任,特别是在这些问题与公职人员的行为密切相关的情况下,政府就更应该进行干预,旗帜鲜明的反对不合理、不健康、不文明的社会行为。政府干预有两个渠道:一是地方政府出台行政法规,以限制公职人员的行为;二是推动州人大出台相关自治条例,劝导和规范公民行为。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社会倡导

公民的不合理行为需要公民自觉自愿的去改变。如果能够形成一种道德自律,问题就好解决了。“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是因为,有钱有势的人在率先垂范,把炫富当成荣耀,相互攀比,乐此不疲。如果,人们改变观念,把比财富比势力看成一种低俗的不文明行为,甚至是不道德的行为,风气就能够扭转过来。所以,必须加强社会倡导,引导社会舆论,把不正当的敛财行为,当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3、文化改造

当前,凉山正处于从古老文明向现代文明过程的关键时期,建构具有民族特色和区域特点的现代性刻不容缓。而构建现代性最核心的还是要从文化建设上发力使劲。要改造文化,疾风暴雨不行,需要润物细无声,潜移默化,循循善诱,寓教于乐。而针砭时弊,传播新思想,形成新时尚,最喜闻乐见的办法是支持创作大量的文学艺术产品。用小说、诗歌、音乐、小品、相声、短视频、电影等在新媒体上广泛进行传播。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4、提高人口素质

学校教育是提高人口素质的主要途径,而学校不能只传授知识,不讲做人的道理。批评错误的观念和不文明的行为是学校思想教育的重要内容。编写教案,把“高价彩礼”和“请客收礼”等内容写进去,开展专题教育,组织学生讨论,让与现代文明相适应的新思想深入人心。EE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