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异龙湖边长出的彝家歌魂——记全国三八红旗手李怀秀
异龙湖的水,一年年涨了又落,岸边的芦苇割了又生。可那歌声,总在湖面上飘着——像蜻蜓点水时的轻颤,像山风掠过竹林的清响,像彝家姑娘绣帕上没绣完的花。这是海菜腔,石屏彝家人的魂。而李怀秀,就是那个把魂儿装进嗓子里,唱过千山万水的人。

一、芦苇荡里的“野嗓子”,遇上了带路人
1977年,龙朋镇的山坳里添了个女娃,就是李怀秀。村子藏在山窝窝里,抬头是山,低头是田,异龙湖的水绕着村子拐了个弯,湖边的芦苇荡,是娃们撒欢的地儿。
寨子里的日子,总伴着歌声。老人在火塘边烤着土豆唱,姑娘在溪边捶着衣裳唱,连放牛的娃子,也会对着山梁吼上两句。怀秀的奶奶,是寨子里的“歌王”,嗓子亮得像铜铃铛,唱起海菜腔,能把湖里的鱼都引过来。“太阳出来照山坡,蜜蜂采花绕藤萝”,奶奶的歌声混着风声、水声,顺着怀秀的耳朵,钻进了骨头缝里。
那时候的怀秀,哪懂什么叫“腔”,就是爱唱。跟着奶奶去湖边割猪草,她就踩着拍子哼;看大人们在坡上对歌,她就趴在石头上,把那些“阿依哟”“咿呀喂”的调子记在心里。她的嗓子像是被异龙湖的水泡过,亮得很,脆得很,唱起来能穿透芦苇荡。寨子里的老人常说:“这丫头,是海菜腔托生的,你听她唱,水里的海菜都能跟着晃。”
13岁那年,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村子,扬起一路尘土。车上下来个戴眼镜的阿姨,是省文化馆的黄虹老师,来采风的。那天怀秀正在湖边放鸭子,鸭子嘎嘎叫着扎进水里,她闲着没事,就哼起了奶奶教的“白话腔”,唱的是“鸭子凫水划清波,阿妹采菜湖边坐”。
黄老师站在芦苇荡边,听得挪不动脚。等怀秀唱完,她快步走过去,拉起怀秀的手——那双手还带着泥,指甲缝里嵌着草汁。“丫头,跟我去昆明学唱歌吧,”黄老师的眼睛亮闪闪的,“你的嗓子,不该只在湖边唱给鸭子听。”
怀秀懵了。昆明?那是地图上才有的大城市,听说要坐一整天的车。她看看水里游得正欢的鸭子,又看看黄老师,心里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回家跟爹妈一说,爹蹲在门槛上抽了袋旱烟,烟锅敲了敲鞋底:“去吧,咱彝家的调子,也该让外面听听。”妈连夜给她缝了个布包,装着两件打补丁的衣裳,塞了把炒花生:“记着,不管唱到哪,根在这儿。”
第一次坐长途汽车,怀秀吐得昏天黑地,可攥着布包的手没松过。车窗外,熟悉的山梁一点点往后退,她心里慌得很,又有点盼——不知道昆明的天,是不是也像家乡一样蓝,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听她唱海菜腔。
在昆明学唱歌,比割猪草难多了。黄老师教她认五线谱,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她眼里就像水里的蝌蚪,怎么也抓不住。“do re mi”唱得七扭八歪,节奏卡不准,急得她躲在被窝里掉眼泪。有好几回,她摸着布包里妈给缝的帕子,想:“还是回湖边放鸭子自在。”可一想起奶奶唱歌时挺直的腰杆,想起黄老师说“海菜腔是活的,得让它走得远些”,就又咬着牙爬起来练。
她把音符编成山里的事儿:“do”像牛叫,“mi”像鸟唱,长音就想异龙湖的水,一眼望不到头。黄老师带她去看演出,她就趴在后台门缝里瞅,看人家怎么站,怎么抬手,把那些样子记在心里,回去对着镜子比划。为了练那个能穿破屋顶的高腔,她天不亮就跑到郊外的山上,对着天空唱,听着回声找感觉。山里长大的娃,有的是韧劲,别人练一个钟头,她就练仨,嗓子唱哑了,含块润喉糖继续,糖渣子混着眼泪咽下去,倒也甜丝丝的。
黄老师总说:“海菜腔不是死调子,得连着生活的气。”怀秀慢慢懂了,那些唱词里的“蜜蜂”“海菜”,不是瞎唱的,是彝家人天天见的日子;那些高低起伏的调子,是心里的欢喜和牵挂。她开始把山里的风、湖里的浪,都揉进嗓子里,唱出来的海菜腔,既有了章法,又带着一股子野劲儿,像刚从湖里捞上来的海菜,鲜灵得很。
二、从山窝窝到聚光灯,金凤凰是这样飞起来的
1994年,李怀秀要登台比赛了——云南省青年歌手大奖赛。站在后台,她攥着妈给绣的彝族围裙,手心全是汗。围裙上绣着海菜,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妈熬了三个晚上绣的。“别慌,就当在湖边唱给奶奶听。”黄老师拍了拍她的背。
聚光灯打下来,亮得晃眼。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段《海菜腔·异龙湖》。声音一出来,台下的嗡嗡声突然停了。那调子,低的时候像湖水轻轻晃,高的时候像山鹰直冲云,那些带着水汽和草香的词儿,“异龙湖水绿汪汪,阿妹采菜忙又忙”,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都拉到了芦苇荡边。唱到兴头上,她想起奶奶坐在湖边纳鞋底的样子,眼睛里亮闪闪的,手不自觉地跟着拍子晃。
结果出来,一等奖。捧着奖杯下来,黄老师抱着她,眼泪把眼镜都打湿了:“丫头,好样的!”怀秀摸着奖杯,凉丝丝的,心里却热烘烘的——这奖,是给异龙湖的,是给那些在火塘边唱了一辈子的老人的。
真正让海菜腔“飞”起来的,是2004年的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她和弟弟李怀福组了个队,姐弟俩穿着彝族对襟衣,头上戴着银帽,一上台,就把全场的目光都吸过来了。
怀秀唱的还是海菜腔,可这次,她把烟盒舞的步子融了进去。唱到高兴处,她和弟弟踩着“咚咚”的节拍跳转,银饰叮当作响,歌声里都带着笑。评委说:“这哪是唱歌,是把彝家人的日子搬上舞台了。”
金奖!消息传回石屏,寨子里炸了锅。老人们拄着拐杖跑到村委会听广播,年轻人放起了鞭炮,奶奶拉着人就说:“我家秀秀,把咱湖边的歌,唱到北京去了!”
后来有人说,她是“山沟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怀秀听了,总是摆摆手:“我不是凤凰,就是个唱海菜腔的彝家女儿。你看这银帽上的珠子,颗颗都连着家乡的线呢。”
每次演出完,她都爱在后台多待一会儿,摸摸围裙上的海菜绣。那针脚里,有妈熬夜的灯,有家乡的风。她心里清楚,不管舞台多大,聚光灯多亮,她唱的,还是异龙湖的水,龙朋镇的山,是祖辈们刻在骨子里的那点念想。
三、越洋过海的歌声,让老外也跟着“阿依哟”
2006年,有个穿西装的人找到怀秀,说要请她去法国,参加“巴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节”。“法国?”怀秀愣了,“那地方,听得懂海菜腔吗?”
出发前,她回了趟家。在异龙湖边坐了一下午,唱了段最老的调子。湖水荡着波纹,芦苇沙沙响,像是在跟她应和。“湖里的灵气,跟着我走一趟吧。”她对着湖水说。
巴黎的舞台,铺着红地毯,比家里的晒谷场亮堂十倍。怀秀穿着彝族盛装,银帽上的珠子晃得人眼花。当伴奏响起,她张口唱了第一句“阿依哟——异龙湖水绿汪汪”,刚才还低声说话的老外们,一下子都静了。
那歌声,带着高原的清,带着湖水的润,像一条细细的线,一头拴着云南的山,一头拴着巴黎的剧场。唱到高腔处,她的嗓子像扯开的银线,直往上钻,台下有人忍不住“哇”了一声,有人拿出手机录像,前排有个白发老太太,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演出完,一群老外围着她,有的竖大拇指,有的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听”。有个法国歌唱家,拉着她的手不放:“你的声音里有故事,有山有水,我们能听懂那份高兴和想念。”怀秀心里热乎乎的——原来,好歌声真的能跨过山,越过海。
从那以后,怀秀的脚印印到了不少国家。在美国林肯中心,她的海菜腔和交响乐合到了一起,老调子撞上洋乐器,竟生出一种特别的好听;在日本东京,她教当地的孩子唱“阿依哟”,小家伙们跟着拍手,奶声奶气的,像一群小麻雀。
有一回在德国,后台有位华侨老奶奶,抓着她的手就哭了:“姑娘,你这歌声,让我想起老家的山了。我不是彝族,可这歌里的‘根’,我懂啊。”怀秀给她唱了段家乡的小调,老奶奶跟着轻轻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被一段歌声连在了一起。
走的地方越多,怀秀越明白:海菜腔不光是彝族的宝贝,是咱中国的宝贝,也是世界的宝贝。她在国外演出,总爱带上异龙湖的照片,给老外讲:“这歌声,是我们在湖边干活时编的,是年轻人谈恋爱时唱的,就像一条河,从老辈流到现在。”
有人问她:“把这么‘土’的调子唱到国外,不丢人吗?”怀秀笑了:“土才好呢!这‘土’里有根,有魂,是别人抢不走的。”
四、传习馆里的烟火气,让歌声一辈辈传下去
在外头唱得再风光,怀秀心里总有个疙瘩:“我嗓子再好,能唱多少年?海菜腔要想活下去,得有年轻人接过去啊。”
2010年,她回到了石屏,在县城找了个老院子,刷了墙,挂了牌——“李怀秀李怀福非遗传习馆”。院子里摆着月琴、烟盒,墙上贴满了她和弟弟演出的照片,最显眼的是块木牌,上面是她亲手写的:“海菜腔是咱的魂,不能丢。”
刚开始招学员,难。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觉得唱山歌“不能当饭吃”。怀秀就骑着电动车,挨村挨户地找。看到放学的娃子,就凑过去问:“想不想学唱歌?能唱到北京去的那种。”遇到老人,就蹲下来唠:“叔,您会的老调子,教给娃们吧,别带到土里去了。”
第一个学员是邻居家的李娜,小姑娘嗓子亮,就是害羞,一开口脸就红。怀秀把她带到异龙湖边:“对着湖水唱,它不会笑你。”她教李娜唱最基础的“正腔”,告诉她:“‘蜜蜂采花’不是唱蜜蜂,是姑娘看上小伙了,心里甜;‘山高水长’不是唱山水,是想爹妈了,心里酸。”
为了让娃们愿意学,怀秀想了不少招。她把海菜腔和流行歌掺着编,调子简单,好上口;她带着学员去赶街,在集市上搭个台子就唱,有人给块糖,娃们就乐半天;她还跟学校商量,开了兴趣班,用彝语讲乐理,“四分音符就像割一把草,八分音符是割半把”。
传习馆里,总像个热闹的家。白天,娃们背着书包来,怀秀一边教调子,一边给他们削苹果,苹果核扔给院子里的老黄狗;晚上,寨子里的老人们提着酒来,围着火塘唱老歌,年轻人在旁边跟着哼,歌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暖烘烘的。
有个叫阿木的小伙,在外打工受了气,回村后整天闷头喝酒。怀秀拉他来学唱,说:“你奶奶以前唱得好,你这嗓子随她。歌声能解愁,你看咱祖辈,再难再苦,唱起歌来就有劲儿了。”阿木跟着学了半年,不光调子唱得顺了,人也开朗了,现在成了传习馆的助教,带着更小的娃子练嗓子。
这些年,怀秀教过的学员有几百个,最小的6岁,扎着羊角辫;最大的60多,头发都白了。有种地的,有上学的,有当老师的,还有在外打工回来的。有人问她:“天天教唱歌,不累吗?”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院子里练唱的娃们:“你看他们唱得多欢,就像看着地里的庄稼长高了,心里美着呢。”
除了教唱,怀秀还忙着“抢救”老调子。她翻山越岭去找那些记性好的老人,把他们肚子里的老唱腔录下来,一句句记成谱子;她收集那些快被忘了的歌词,“以前唱‘打猎’,现在唱‘打工’,都得记下来,这是日子的脚印”;她还带着学员去参加各种展演,让海菜腔在更多人面前“露脸”。
现在的传习馆,成了石屏的“打卡地”。游客来了,总要坐下来听一段;电视台来了,拍他们上课的样子,说这是“最有烟火气的非遗”;连大学的教授,都带着学生来调研,说这里的海菜腔“活着呢”。
怀秀说:“我就想把传习馆办成个窝,让海菜腔在这里生蛋,孵出一群小凤凰,飞得比我远。”
今年,怀秀46了,眼角有了细纹,可唱起海菜腔,那嗓子还是亮得很,像异龙湖的水,越沉越清。她还是常回湖边,坐在芦苇荡旁,听风吹过的声音,像听见了奶奶的歌声。
有人问她:“守着海菜腔一辈子,值吗?”
怀秀没说话,就听院子里的娃们在唱:“异龙湖水长又长,海菜花开香两岸……”他们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风,飘出老远。阳光落在怀秀的银帽上,闪着光,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值不值?你听这歌声,不就知道了吗?从异龙湖的芦苇荡里来,飞过了山,越过了海,现在,正落在一群年轻的嗓子里,等着长出新的翅膀,飞向更远的地方。而李怀秀,就站在这歌声中间,像湖边的老芦苇,根扎在土里,穗子向着天上,把彝家人的歌,轻轻托着,传下去,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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