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彝族扑拉人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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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腊月的薄冰时
红土地正把炊烟搓成麻花绳
一头拴着元阳县马街乡自福村翘角的瓦檐
一头，是我行李箱里晃悠的归心
六十多户扑拉人的房子里
火塘早烧得旺旺的——
母亲将香蕉串在房梁
父亲把甘蔗榨的糖块装进陶罐
外出打工的行李刚卸在门槛
孩子就扑过来，拽着我沾着尘灰的袖口
数我带回的糖果，颗颗裹着他乡的霜
杀年猪的清晨，白雾还趴在梯田埂上
二叔挥起亮闪闪的刀
年猪的嚎叫惊飞了竹丛里的麻雀
烫猪毛的大铁锅里，水汽腾起半人高
刮净的猪身架在长凳上
爷爷用红绳系住猪尾，念叨着吉祥话
孩子们围在旁边，等着抢那根摇摇晃晃的猪尾巴
年夜饭的桌子摆到堂屋中央
腊肉炖萝卜的香从厨房漫出来
母亲端上蒸得油亮的糯米粑粑
父亲开了坛自酿的包谷酒
杯盏相碰时，孩子举着果汁杯
奶声奶气地学大人说"新年好"
窗外的烟花刚绽开，就被红土地的风
揉进了瓦缝里
拜年要穿簇新的彝族衣裳
母亲绣的虎头鞋踩过青石板路
每到一户，主人家就往孩子兜里塞花生
火塘边的老人抽着水烟筒
讲起从前的年景，烟圈儿飘啊飘
就落在墙上挂着的老照片上
初七的寨神林，晨露还挂在松针上
男人们扛着祭品往林子里走
女人们在家蒸好三色糯米饭
香火在石砌的神台前燃起
烟雾里，毕摩的经声忽高忽低
龙形的幡旗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红土地的褶皱，像祖辈未说尽的话
元宵的大红公鸡，冠子红得像团火
被按住时，扑腾的翅膀扫过供桌
血滴落在白瓷碗里，混着米酒
洒向堂屋的四个角
送祖宗的仪式结束后
母亲把鸡毛埋在果树下
说这样，来年的果子会更甜
返程的车开过村口时
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们挥着的手，像两株在风里摇晃的甘蔗
红土地的烟火还在袅袅升起
落在我后颈的，不知是故乡的尘
还是鬓角新添的霜
只知道那被年味浸过的时光
早已顺着血脉，流成了族徽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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