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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彝族诗歌大展】吉克.布：暖歌（外十七首）

作者：吉克.布 发布时间：2016-12-16 原出处：彝族人网彝诗馆点赞+（）

彝族人-网是创建最早，影响力和规模最大的彝族文化网站。网站的目标，是构建彝族文化核心数据库。

吉克.布（1986.12.29——），彝族，女。美术学硕士，重庆美术家协会会员。自由诗者。现任教于高校。

《蜜语》

他古铜般的肤色像我梦着的

情人的月光

他耳垂上挂的蜜蜡珠散发

让人轻颤的气息

无数个蓝色的夜晚

我以梦为马

追赶那些无名的故事

无数个蓝色的夜晚

月光如水

漫过我的脸庞和发辫

但我只有一个忧伤的姿势，弹着

失落的口弦。好像此地阳光已谢

同我陷入漫漫黑暗的

口弦和口弦上的花

失去音色和容貌，它们

比山更沉默，更执着。

然而，他已沿着四月走来

脚步所踏之处承接春色

神啊，我要怎样才能走进，

你所预示的光明里。

他路过村庄，用绵绵的母语和村庄交谈。

他路过山岗，用潺潺的民歌和山岗问候。

如果这个时候，天空巧妙的现出

我挚爱的颜色，请允许我抬头仰望

并请安排我成为一棵树，在村口

并请安排我成为一只羊，在山头

让我深陷在落花飘零的溪流

让我一处相思

让我镶嵌在星辰归隐的深夜

让我独自惆怅

他收集四月的每一粒阳光，温热

点燃山风柔软可触。山风底下

春色迅速蔓延到了五月

可是五月让人眼花缭乱

偶尔也蒙上人的眼睛

我担心没有人告诉他

红色玫瑰尚且代表爱情却不够，

温暖。我默默地徘徊

我的沉默之中溢出心声

我担心没有人告诉他

神啊，你赐了我怎样的眼睛，

眼睛背后是怎样的心灵？

我见过四季而不为百花所动

却被高地满山的索玛

惹出泪花。它们那样的自由、和平

那样的荣辱不惊。使我从心内重新遇见

自己，使我从心外重新审视自己

神啊，那么谁能匹配我的宁静，

谁能匹配我的热烈，

谁能不动声色的接住我极冷极热的青春。

他已经走进六月

手持红色玫瑰在众里寻她

而且几乎找到了传说中的爱情

也快要抵达天堂

我听到他在这座山的吟唱，倒向

另一座山，那张扬的红色玫瑰

刺伤我的眼睛，我感到隐隐的痛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但我放自己的哀伤孤独远航

神啊，你赐给我怎样的胸怀？

现在我的沉默沉入七月的海底

连同哀伤变得更为真实，更为深广

那隐语只偶尔被鱼解读

又偶尔被鱼吞吐给水听

当时天上白云也装着心事

天空阴沉，飞鸟躁动不安

我看我是只能等到某个晴天

才能去留无意的听他唱歌了

就这样，七月只是各自的七月

七月在沉默中，欲落雨

等一朵口弦上的花盛开会忧伤

为一枚蓝色的月亮恪守会忧伤

如果忽略沿途的风景，

你还愿意远行么？

如果忽略细节，

你还愿意坚守爱情么？

后来，有些叶子骤然飘下，

并且打中他的忧伤。

八月，在雨到来之前已经有人哭泣

神啊，这是爱的奥秘么？

是该结果的季节了

我们走过热闹的街市，穿越

一片光鲜靓丽的记忆

一场时过境迁的变故

一些无法躲避的坎坷

至终却不曾

走出

那个脉脉的眼神

九月，迷失的人迷失了

相逢的人再相逢

神啊，他的眼睛里有月亮

有彩虹，有勤劳，有湛蓝天空的颜色

他还夜夜夜夜歌唱，歌声萦绕

在我的梦里嘀嘀嗒嗒

“当我把眼睛沉入他的眼睛

我瞥见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

在他的眼睛和我之间”

《身体与土地》

我看到你行走在这世间

就看到身体和土地的缠绵

就看到民歌沥沥

绕过山头

就看到迁徙中的羊群

找到河流

隐形者神秘地西游

在你伸出的手上留下暗示

在你的手和我的手之间

干涸的河流悄然地流动

在你的手握住我的手时

星辰与星辰隐秘地结合

一定要敬献手中的美酒啊

朝着无限宽广的天空

像献给英雄的父亲

一定要敬献手中的美酒啊

朝着无限深邃的大地

像献给慈悲的母亲

酒和杯子是灵性的词语

通用于天地神灵之间

干杯，干杯，祈求美和美好

干掉这土地上长出的回忆

我们的意愿会被感知

在我们无法目睹的一切背后

仪式先于诗歌解释仪式的复杂

诗歌后于仪式叙述诗歌的优美

在你的月光下，哥哥

再吟一首嫁歌就要惹泪千行

在你的目光下，哥哥

再吟一首嫁歌就要喉头发颤

我们一定要努力地记住啊

坚守，像最后的感情

喜欢遗忘的是湖里的鱼

表达一种消逝的奥秘

但是呵，它们永远都在哭泣

只有沉默的水知道

在一个悠悠的黎明，青涩的

我解开盖头就在一棵苹果树下

我的新郎是一棵苹果树

它的根在土里，它的心在土里

我哭啊哭啊，然后喝下那泪水

那泪水真甜，真甜

后来我的根也扎进土里

后来我的心也扎进土里

后来苹果花开了，我也开了

后来苹果树上结满果子，我也熟了

我们都清香四溢

我们都晶莹饱满

土地是我们最初的母亲吧？

村落是她的孩子，山岗是她的孩子

河流是她的孩子，草木是她的孩子

一切万物都是她亲爱的孩子

你是她最引以为豪的儿子

我是你的妹妹，哥哥

我们的身体是母亲书写给世界的美吧？

即使世界没有把我们写进书本

也要爱怜，这世界

爱怜这世界，拥抱这世界

它只是暂时的——

与美生成矛盾

忽略粗暴的黑风

继续书写呵，哥哥

让根连着根布满荒原

让花引着花铺满山坡

在山间或者在城市都留下你的脚步

把你光献给日益枯竭的母亲

再使你的光从泥土里长出来

长出骏马和翅膀，长出诗歌和画卷

孩子们也会得到明亮的眼睛

和伟大的心智

他们会迷恋自己的身份

他们会踏着动人的泥土走进世界

身体衰老使人痛和沉默

你表象难以遮掩的本质里有爱

那是生命的火焰呵。你眼睛，

沉寂中也引领着我倾听。

燃烧的声音，极具力量

我被暖包围着，哥哥

从吉狄火草儿到拉布峨卓的祝福

是一个山坡到一片松林到一条溪流

的全部。而避开一切喧嚣和灯酒后

那是一枚明亮的苹果

那古老的命运显现

身体与土地

《雪影》

我在远方看见雪

却看不见远方的雪

故土上真实而遥远的雪

眼前，只有成片的云聚来

泛出水井和月亮

但我在失去了它们，它们

日渐消瘦，或化作微凉的灰烬。

这一切使我反复的疼痛，在死之前

我羞涩于表达，又绝望于表达。

我把他们都藏进一首诗里

轻描淡写，绕开所有的季节

一片冰雪启开无门之门

明镜似的。那些远去的苦难

悲伤地揭开我又甜蜜地触动我

《旧时月》

那时任何一个夜晚的

月亮，都照进我们的村庄

星辰都绽放在我们的头顶

没有一盏灯火能如此明亮

母亲的故事向月而生

是神秘而幽深的野花

蓝色气味的野花

世代，游荡在苍凉的嘴唇上

说我们和草木和禽类的

血缘之亲。说我们身上的刺青

震慑恐惧。还说我们人类

坐在苦难但丰盛的秋天

那时任何一个夜晚的

月亮，都照进我们的村庄

《飞翔》

盛夏，孤岛般的山村

几个孩子在坝上奔跑

周围是光

头顶是流动的白云

更多的孩子到来，张开双臂

虚拟的手法表演飞翔

上下偏飞雏鸟出巢

平衡滑翔遨游长空

赤脚的男孩模拟某种鸣叫

他想象自己的轨迹

和一些捡来的生词

目光攀过群山，离奇走远

灵魂的速度快于手脚

他们在大地上飞来飞去

《暖歌》

哥哥，故乡是暖的

冬日温热如火

你在异国仰望星空

却回顾着昨日

和昨日的一池春水么

“它本不是温柔

只是这般冰冷”

是记忆圈着人罢了

我相信——

什么从我们身边抽离

什么就在别处重生

青烟只是通天的巨树

化作青烟的灵魂

会沿着迁徙之路赶往祖灵之家

不必流泪，不必流泪

那是甜蜜而不朽的居，在那里

母亲们高吟牧歌

父亲们占有马背

不要怕啊！不要怕

我们的心中将会开出

美丽圣洁的花朵

《秋水》

山上，无数黄昏

彩云捧着明月

山下，一池秋水

鱼儿戏于风中

走在岸上你不是你

是美丽的风景

走在岸上你还是你

是寂寞的风景

你呀，你——

你这深海的孤影

你，什么时候才能

自由地荡漾

《反向行走》

夜色升起

东边山上一轮孤月

如我

遮蔽在繁华灯火

微风拂过花香入眠

这样绝美的夜晚

我们是不是

用各自囤积的岁月陪酒

理所当然孤独

谁留得住执意远行的

你的爱恋和我的容颜

我们总是反向行走

《夜闻》

凌晨两点

我闭上眼睛

黑夜就从耳朵进来

黑夜就从心里进来

我听着这片黑呵

就知道

西山的诗人守着雪

在晚风中低吟洁白的情歌

高原的长风才吹到了东山的梅边

我听着这片黑呵

就知道

东山的美人踏过梅

在裙边拾起火焰的词语

森林的秘密才传到了西山的雪地

《哀辞》

这一季天高，月明

回归的路很明晰

星子归依苍穹

生命溯回生命的根源

一个灵魂上升

无数片叶落归根

严静的夜空中

多了一道不灭的光华

从此，你可

不必焦虑不必担忧

（所谓真理、信仰或者艺术）

安详地自由地飞扬

我们，也

并不沮丧和消沉

要仰望着你的点点光明

继续前进

《无》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走漆黑小径的男人

将梦关闭，将夜色吸吮

掀动花枝，假装爱

而内心布满碎花的往事

同样散落在夜里

香消玉殒，接近一场葬礼

酷热的八月

时间就这样凉了下来

时间背后，他看着

穿黑裙的女人

像风一样穿过街道

无影无踪

《如初》

夜空长满闪亮的眼睛

道路躺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一个梦伸向远方

无数个梦蜂拥地伸向远方

远方，流云似的生涯

飞鸟的影子才掠过眉头

光阴的灰就落在心头

使我无限地思念

山上、山下

无比温柔的黎明

清风、鸟啼

炊烟缕缕。像梦一样

要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

那遥远的咫尺的春天

如土、如尘，如万物初醒

领受着平凡的渺小的日子

在屋子里生起火来，像

不曾离开不曾抵达

《白日梦》

火车在夜上飞驰，别害怕

它朝着梦境里的山林

有溪流潺潺嗡鸣

有草地铺满野花与夜空比美

有你说过的家：小木屋和女主人

和七月爬过土坎的洋芋

在那里，草木深处明月流光

一只白獐时常窜进你的梦里

摇身变成绝世美人，裙子垂地

像花朵一样打开。灿烂，温暖

如心中火焰。你才发现

旅途辗转反侧

火车始终驶向梦的深处

苍茫时辰里

回不去的地方

《远》

你一言不发

只爱一棵孤独地

坐满山顶的巨树

你为它写下绝望的歌

巨树长出血

流在远方

长出花朵消失在月下

使你彻夜难眠

那是不能触摸的，

那是轻易触摸的，幸福。

那是多少的苦难啊

反复地赶着你

使你坐在近处

或者行于远方

你都离自己

太远

《心事》

你行于水岸静坐柳下

黑色的种子纷纷落地

在你眼前，长出

黄绿青蓝

你心上柔软的尘埃

悄然飞扬

而你的芊芊素手，

是否要拨动胸前的口弦？

还是，你要丢弃头帕

长发飘飘，提裙奔逃

穿过茫茫荒野中

如三月之麦香甜的往事

那些以祖之名落下的忧伤

说不出，道不破

又一轮孤月攀上楼头

《渡》

——记赵晓东油画《渡，希望》

你住在巨大的城里

转来转去

竭力找寻每一个方向

但所有的日子依旧坚硬、直达

在你的绘画里，老式木船

摆渡希望；阳光和水

而鱼在季节之外死去

不着边际的梦

势不可挡

被筑起和歌唱

重复的苦涩

使你怀疑艺术的真实

索性把双脚交付内心

越过六月的暴雨和高墙

走向那遥远的地方

《雨》

一场雨尘埃离，飞扬

两场雨羽翼合，归巢

三场雨野草长，触天

四场雨花儿开，袭人

五场雨屋檐空，寂寥

一场雨又一场雨

青丝生银发

一场雨又一场雨

不见人归来

《那绿色》

夜雨绵长，听着听着就醒了

在白夜间转身，风吹过单薄的青春

被宠爱的那绿色，退回大地

草木向上疯长，那树已生白发

纵身跃进天空沉默地发光

我感到瞬间衰老

从楼台张望六月，薄幕后面

时间潮湿，未写完的

故事从黑洞洞的眼睛里滴落

但没有人相互告别。那绿色。

将在大地的内部安眠？

别问，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