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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翼长篇小说《村庄的喊叫》连载:31-32

作者:吕翼 发布时间:2020-10-14 原出处:彝族人网

【三十一】

那天刘副书记一下会场,就上了自己的车。那车旁若无人,在会场里吐了几口黑烟就气宇轩昂地走了。原来在电话里确定开完会,要在这里吃狗肉的,狗肉汤已经炖好,狗鸡巴也煮烂了留着,但刘副书记却改变主意走了,这让黄革命感到事情有些大了。回到厨房,他一脚踹去,那锅汤就一下子泼了出来,汪住了他的一双脚。

黄革命怎么也想不通,这段时间会接二连三出这样的横事。他一个人往后街里走,在那些破烂的房屋间,像是一只灰色的甲虫。走着走着,他就不动了。破窗里有人在喊,唉,唉,是福贵吗?

那人是冯五道士。黄革命进了屋,往凳子上一坐,只是出闷气。冯五道士说,福贵,我看你的脸相不太好。黄革命给冯五道士递了一支烟过去,说,是吗?以前你说我的福相好,现在又说我的福相不好。冯五道士说,人的命运是有变化的,一成不变的命,那是死人的命。黄革命说,可我跟你信这些,却一点好运都没有!算了算了,我还不习惯抽这种干部烟。我有这兰花烟可就够了。冯五道士忙用手拦开说,你心要诚,你有什么事给我说吗?黄革命说,这还用说吗?我们杨树村里,陈巫婆一死,可就是你的天下了。冯五道士说,我不过多读了两本书,识得几个狗脚迹,看透天地间的些许玄机,想不到还受到你这样的夸奖。黄革命说,你这嘴,好像是比手里的那只笔还更咯人。不过,你给我办的事,可不理想呀!

黄革命说,这些日子以来,是有些事情让人想不通。冯五道士说,我都知道了。黄革命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呀?冯五道士说,我说了,你可不要以为我这样的读书人,是在乱说乱讲。黄革命说,我来了,不就是向你讨过一付药方吗?冯五道士咬咬牙说,你今年的住屋,是在西边加了一间房了吗?黄革命说,是呀,那是杨轻巧硬要修出的一间卧室。冯五道士说,这就对了,《论衡·四讳》里说,讳西益宅,西益宅谓之不祥。黄革命说,此话怎么讲?冯五道士说,就是忌讳在西边增加房屋。西方隅谓之奥,尊长之处,妨家长也。黄革命说,我家的屋基,可是当年陈巫婆看好的地点呀!冯五道士说,是的,所以在我们杨村村,才会有你这样一个一呼万应的公社革委会主任,才会有你这样一个杨树村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可是如今,你修房,把风水破了。黄革命说,是吗?冯五道士说,山有来脉,水有来源,犹如人身有经络,树木之有根本也。水以地载,山以水分,考山犹当考水,知水之所由,后能知山之发脉。盖山之为气,风则散,水则止耳。黄革命说,那有没有什么解法?冯五道士说,有。黄革命说,请讲。冯五道士说,阡陌纵横,山川灵秀,前有溪清波环其室,后有树葱荫茏其居,悠然而虚,渊然而静,以为发祥之基也。有诗说,山有来龙昂秀发,水须围抱作环形,明堂宽大斯为福,水口收藏积万金,关煞二方无障碍,光明正大旺门庭。黄革命说,什么意思呀?冯五道士说,你的住宅,很多都具备了,但还要种树,把当年砍光的白杨树重新种上。

黄革命说,就这?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冯五道士说,还有。先前说到的,是你们家里的情况,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家里发生这些事,都和你的住房有关,如果你照我的说法去做了,保证你们家里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另外,我还对你们公社办公大院的风水作过暗地里的察看。黄革命说,那有什么?冯五道士说,你应该清楚,这原是大地主唐秃头的大院。黄革命说,那要怎样?冯五道士说,唐秃头之所以家败人亡,这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他霸的这院子。黄革命说,你可别乱说呀!冯五道士说,你听我说,东西有道直冲怀,定主风病疾伤灾,从来多用医不可,儿孙难免哭声来。还有:前有高阜后有冈,东来流水西道长,子孙世世居福位,紫袍金带拜君王。中国风水学中的峦头法,将山脉分布概括为九种状态,也就是九种龙。黄革命感兴趣了,问:是哪九种?冯五道士说,是回龙、腾龙、降龙、生龙、飞龙、卧龙、隐龙、出洋龙、颔群龙九种,杨树村的地形,当是最后一种。这龙中,又有凶龙、吉龙两种之分。山脉无势,崩石破碎,歪斜臃肿,势弱力寡,枝脚瘦小,树木不生,此为凶龙也。而杨树村后面的黑岭,山脉光肥圆润,尖利秀美,势雄力足,雄伟磅礴,形神厚重,群山如珠滚动,气脉贯注,绿树为盖,枝柯掩映,气象万千。此吉龙也。黄革命站了起来,你说下去,你说下去。冯五道士说,对你们公社办公地点的风水,我还用阳基辨土法作过验证。黄革命说,哦?冯五道士说,当年你们修办公楼的时候,我参加过,杨树村公社的这个地点呀,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非帝王之都也,亦无状元宰相者,因世禄之官太多,亦被夺去风水,官员均为短命之期。黄革命说,你从何谈起?冯五道士说,夜里,我于基址中掘地,阔深一尺二寸,将原土筛细,复还坑内以平满为度。第二天早上一看,那土凹了下去,就说明这地基有问题。黄革命说,你有根据吗?冯五道士说,土凸则气旺,土凹则气衰呀!

黄革命说,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呢?冯五道士说,你听说过关于石敢当的故事吗?黄革命说,没有。冯五道士说,黄帝时代,蚩尤残暴,头角没人能敌。所向之物,玉石难存,黄帝屡遭惨败,某次蚩尤登泰山而渺天下,自称天下谁敢当。女娲遂投石以制其暴,上镌“泰山石敢当”,终致蚩尤溃败,黄帝便遍立泰山石敢当。蚩尤每见此石,皆畏惧而逃。后在涿鹿被擒,囚于北极。从此泰山石敢当便成为民间避邪神石。黄革命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冯五道士说,以石敢当来破解。黄革命想了想,点了点头。冯五道士说,《鲁班经》认为,凡凿石敢当,须择冬至日后甲辰、丙辰、戌辰、庚辰、壬辰、甲寅、丙寅、戌寅、庚寅、壬寅,此十日为龙虎日,用之吉,至除夕用生肉三片祭之,新年寅时立于门首,莫与外人见,凡有巷道来冲者,用此石敢当。一般人可不敢随便立此石的呀!黄革命说,这石敢当什么时候立好呢?冯五道士说,现在冬至刚过,正是时候。

第二天,黄革命到了办公室,让人把薛仁叫了来。薛仁现在已是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他的一步步发展,和他对工作的负责、吃苦耐劳分不开,也和黄革命对他的提拔分不开。他一到办公室,就有条不紊地向黄革命汇报现在修办公楼的情况。黄革命说,停下吧。薛仁就将没有说完的话停了下来。黄革命说,我是让你把工程停下来。薛仁说,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要办了?我就知道你这两天在做什么大事!黄革命说,什么大事不大事,我给你说,我们现在困难重重,是有原因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只会让我们两个越来越差的。薛仁说,为什么呀?黄革命便将冯五道士给他说的话,简要给薛仁说了。黄革命说,反正我也说球不清楚,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的办公楼风水不好,迷信一下吧!薛仁有些疑惑地看着黄革命,他想不通作为一个公社革命委员会的主任,为什么一下子会是这个样子。黄革命说,这么说吧,我是把你当作亲亲的兄弟看待,为了我们两人的前途,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下一步我到了县里工作,这里的革委会主任,不是你的,又是谁呢?薛仁连连说谢。黄革命暗想,这薛仁,城府可深着呢,培养他接班,没有错的。

第三天夜里,到了下霜的时候,黄革命、薛仁在冯五道士的带领下,开始做法事。冯五道士头戴高高的法帽,身穿青衣,足踏皂鞋。冯五道士用罗盘往地上一定,将手里的旗幡往早已打好的石敢当上来回移动,口中念念有词。冯五道士说,两位跪下。薛仁便往黄革命后面移动。黄革命说薛仁你上来呀,你跟上来呀!薛仁说,主任你阔步上前,我还是紧跟在后面的好。夜色里,黄革命在前边跪了下去。薛仁却没有,还回头东张西望。正在这时,院子里的灯光啪地一下亮了起来,全都射在他们的身上。黄革命说干什么?干什么?全都关掉!谁也没有听他的。那灯光不仅亮着,而且一下子涌出了很多人来。这个时候,刘明礼副书记领着一行人走了出来。刘副书记的大头皮鞋一直移动到黄革命的额头前。刘副书记说,黄革命呀黄革命,你看你在这里对着一个石头就背躬曲膝,你还是共产党员吗!你还是一个党的干部吗?黄革命暗地里叫苦,回过头去找薛仁,却见他站在旁边,脸上似笑非笑。黄革命一下子明白了,说,薛仁,是你毁我的吗?你真的太不够弟兄了。刘明礼痛心地说,是你自已毁掉你自己的!看来他们揭批你还不够!给我捆起来,带走!不一会儿,冯五道士也在后面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喊叫,说,这不关我的事!这不关我的事!是黄革命自己要发家,要当杨树村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纳吉说那话的时候,是嘴快活,心也快活。当天晚上,他在杨树村街后的一间又矮又黑的小屋子里找到了徐仁才。徐仁才自下台后,就被安排在这样一个地方居住。这里杨树阴翳,凄寒彻骨。白天太阳照不到木门,夜里地气上涨,一团一团地弥漫在屋子里散不出去。腰里的枪伤一发,他就坐不住,睡不住,也走不了,嘴里咝咝地吸着冷气,头上冒着冷汗,要不是纳吉给他送来狗皮褥子和祛寒药酒,他恐怕早就挨不过去年的冬天。纳吉来到徐仁才的木屋前,露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他用松明照了照木门,看见上面都已经长满霉菌,其中有两朵已经有巴掌大了。门上角,一挂蛛网上,两只蜘蛛正在抢食一只自投罗网的蚊蚋。看来,徐仁才已经是好几天没有打开这道门了。纳吉急了,握紧拳头用力猛捶那木门,一边叫,老区长!老区长!捶了几下,喊了几声,还不见动静,纳吉抬起脚猛地踹了过去。门一开,纳吉就跌进屋里。里面徐仁才说,我就知道你会自投罗网的,不过你脾气还是燥了点。纳吉说,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和阎王喝酒去了!

因为纳吉的进来,这屋里就明亮和暖和多了。纳吉从腰里解下一个包儿,倒出了一捧炒过的黄豆。徐仁才说,又要来蹭我的酒了不是?纳吉说,这年头,除了你,谁还弄得了这琼浆玉液!徐仁才说,你不是也喝吗?你喝了酒胆量足。纳吉说,我那是从医院里要来的酒精兑的,那里能和你这正版货比!徐仁才让纳吉从墙角抬过一个土瓮,将瓦盖打开。一股浓香在小屋子里荡漾开来。纳吉叫道:整整一满瓮,你是从哪里搞来的?你作了什么法!徐仁才说,嚷什么,嚷什么,英雄不问出处。

酒进了几口,狂跳的心就开始稳定。纳吉说,我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像样欢畅地说过一句话,从来就没有放声喊叫过一声,想不到这一天,会是这样的快活。徐仁才说,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了,今天你倒是出够了风头!纳吉说,我这是出风头吗?怎么你也这么认为?徐仁才说,你要小心,你以为什么都是说了就完了,说了就可以解决问题了?纳吉说,我是没有完,我真的没有完,要不是群众一时激动,喊起了口号,要不是会场上的民兵阻拦,我还要讲,你知道,仙鹤湖爆炸案,卢森死得好惨!金沙江杀人大案,那可是震惊全省的大案,那可是震惊中央的大案!可这糟糕的世道,居然让这样一个罪魁祸首给逃脱了!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因为激动,也因为酒的缘故,纳吉的脸涨得通红。徐仁才说,这我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我比你知道的多得多。我比你知道的还有的是,这个世道,变化比想象的更要快,暗地里的东西比表面的东西更复杂。

纳吉说,你要说的还是金沙江,你要说的是水,说什么要随形就势,这是你老人家多年来总结出来的为人、为官之道,这我知道。可现在形势有了变化,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老天也救不了我们。徐区长说,再等等,再看看形势。枪打出头鸟呀!纳吉说,我不管,那些政治上的出头鸟,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打?谁又打了?徐区长说,你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古人称之为不惑之年。不惑,就是什么事都看得清,我看你就是看不清!

两人争执着,喝着,不知不觉,远处的鸡开始鸣叫,天上的星一下子湮没在了黑暗之中。不过,两人都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们忱着空空的酒壶,醉倒在了火塘边的梦乡里。


【三十二】

纳吉成了三大讲的英雄。在整个杨树村,到处都在说他的事,大家一见到他,就主动打招呼,主动和他说话,和他攀谈,向他倾诉。因而,当年的好多事情就进一步得到了证实。这就更加坚定了纳吉要把更多的事情说出来的信心。

他相信,天晴的时候到来了。

这天正午,纳吉被许队长分配在离村子较远的一块苞谷地里收苞谷。雨后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在枯黄的土地里,有些燠热,但让人心情愉快。纳吉兴冲冲地到地里一看,在这块地里收苞谷的,全都是一群妇女。纳吉一了解,其他的男人都在水田里割稻。纳吉说,许队长,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割稻?许队长笑笑说,水田里泥一脚水一脚,和这里是两回事。纳吉说,可我是男人,男人不干这干啥?许队长说,我这是照顾你呀,你大炼钢铁的时候,不是弄伤腰了吗?你上黑鸦岭砍树,不是患上了风湿了吗?你被误抓,不是憋坏了脑了吗?纳吉说,但也不是这样的照顾,让我和一群女的在一起……许队长说,女的怎么?这差事别人还轮不到。要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就自个儿和她们在一起干了!纳吉知道许队长说的不是真话,其实许队长在生产队里,是最喜欢女人的,据有人暗地里统计,生产队里和许队长睡过觉的年轻妇女十有八九。要数贞节,说得清楚的,恐怕就只有王三娘、闻玉琼、肖雨儿了。王三娘腿瘸了一只,脸上还有麻子,谁见了都不会心动的。这肖雨儿,四十来岁,漂亮,成熟,男人卢森两年前死了。但有人曾说过,肖雨儿下边那个地方没有毛,是个白虎星,谁搞了谁就会倒霉。而这个闻玉琼,是大队里推选出来的妇女代表,经常到公社里开会、办事,弄不好是公社哪个领导的情人,谁敢动!纳吉对这些都有所耳闻,纳吉就笑笑,说,不怕我和她们乱来?许队长说,是呀,是呀,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纳吉现在已经四十好几了,却连女人都没有沾过,这不是太让人想不通了,是不是你那东西不行?纳吉说,乱说什么,怎么会不行!让你老婆来试试。许队长说,这里有这么多女人了,你还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呀?别闹了,别闹了,待会儿你就会安静了,你这张嘴巴呀!

队长说的是双关语,但纳吉没有在意。纳吉随一帮女人就进了地里。这时候,虽是初秋,但这里的草枯黄,地干燥,那些早已没有水分的苞谷杆儿上缀着的苞谷,一个个瘦小、单薄,无力地垂掉下来,像是个年逾七旬女人的乳房。妇女们看到纳吉和她们一起干活,都和他打招呼,说纳吉纳吉,你什么时候请我们闹房?纳吉说,都老了,不行了,还闹什么房?这当中,只有黄革命的女人杨轻巧没有说话。纳吉看了她一眼,说,怪了,你怎么也来和我们老百姓一起劳动?你不在供销社里卖你的东西,倒来和我们晒日头呀?杨轻巧是还没有说话。肖雨儿便瞅了他一眼,接过话去说,你也变成婆娘了,这么碎的嘴巴!纳吉说,我是男人,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肖雨儿说,你那东西哪里去了?纳吉说,你低着看看。闻玉琼就低下头去看,看了一会也没有看见什么,就抬起头说,什么呀?我怎么什么也没有看到?纳吉说,看看我那东西钻进去了没有?肖雨儿就脸红了一下,说,你占我的便宜呀?我让你占便宜!说着,就叫了几个女人,从四面包围了过来,将纳吉按倒在地,挠纳吉的胳窝,还要脱纳吉的裤子,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这时,地埂上走过来三个人,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切,都不动了,都像是黑塔一样矗立在地埂上。几个妇女将纳吉的裤带解开,往里塞进几个苞谷棒子,纳吉的裤腰里就硬硬地高了起来。几个女人笑得够了,抬起头来时,一个个都像木鸡一样作声不得。她们都知道,这几个人是公社里的干部,看到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一下子就慌张到了极点。

纳吉的笑神经不再抖动时,发觉苞谷地里一时静得让人意外。他刚站起来,地埂上其中一个人说话了。他说,纳吉,你的日子不错嘛。纳吉说,我不认识你。那人说,我可认识你了,你是名人,你真的了不起。纳吉说,我……不知什么时候,杨轻巧已走到了纳吉的身边。杨轻巧一抬手,一个耳光就打了过来,纳吉连忙一让,一边说,杨轻巧,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杨轻巧说,你这个砍血头的,我们一家哪里得罪你了?你几次和黄革命过不去,今天还要占我的便宜!老娘的便宜也是你占的吗?纳吉说,我没有呀,你怎么可以这样……正说着,那几个人走了过来,有的挥拳,有的踢脚,只三两下就将纳吉打翻在地。杨轻巧一个猛扑,骑在了头眼昏花的纳吉身上。杨轻巧咬牙切齿地说,纳吉,你这个老杂种,你只会说别人,不会说自己,你为什么不说你以前赶尸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们一家以前和外国人不清不白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还为帝国主义侵略者树碑立墓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和黑干将徐仁才互相勾结的事?你有嘴说别人,无嘴说自己!你这杂种,你以为天就翻过来了吗?你要三大讲,老娘就给你三大剪!

杨轻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闪闪发光的剪子来。杨轻巧挥动剪子,一边高声叫道,你们都看见了,纳吉狗杂种以为变天了,以为可以把我家整垮了,在会上搞什么三大讲!现在我就给他三大剪!纳吉在她的身下,虽然被打得昏沉,但内心多少有些清醒。纳吉努力地挣扎,说,别,别……杨轻巧对吓得呆若木鸡的一群妇女说,你们看好,第一剪,我就剪他的嘴皮,这嘴皮管不住嘴,留他作什么用!说着,只见剪刀一闪,纳吉一声惨叫,嘴皮便被剪开。肖雨儿原以为是开开玩笑,现在看到这杨轻巧是认了真的,而且这般下得了手,便冲过去抓杨轻巧的手,说,杨姐,别别……旁边的一个男人伸出手来,一把将她的臂膀紧紧攥住,拖开,说你的嘴皮也多余了?杨轻巧说,这第二剪,是要把他的牙齿剪掉。他这牙齿,像他的骨头,太硬,和那腰杆差不多,本来是要敲断他的腰杆骨的,那样他就走不成路干不成活,让我们生产队养着他也不是长久之计,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用他的牙齿来代替!杨轻巧说着,第二剪子又下去了。这第二剪子,并不容易剪,剪子虽然锋利,但碰上的是比骨头还硬的牙齿。加之杨轻巧这样一个女人,在生产队干活少,力气并不大,左弄右弄,弄得纳吉满嘴吐血,弄得她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将他的牙齿绞了一个下来。

这些苞谷地里的女人们,在这样的年代里,什么苦难都受过,什么苦楚都吃过,什么吓人的事情都看到过。但像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她们一个个看得头皮发麻,骨头发酥,心尖发抖。她们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她们管不了,管不住,也不敢管。有的不敢再看,便侧过身去,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杨轻巧将那把血淋淋的剪刀高高举起,将脸皮皱起,笑了一下说,本来我只打算剪他两剪子,但是,他做的太过份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搅出了好多坏事……还有,你们不都怕了吗,你们不都哭了吗,你们不都同情他吗?我还要让你们看看与我们老黄作对的下场!杨轻巧说着,又将那把血淋淋的剪刀塞进了纳吉的嘴里,只搅动了一下,纳吉的口里的鲜血便喷薄而出。

杨轻巧说,你们都看好了,这就是乱说乱讲的下场!

睛朗的天,却好像下的是冰,女人们感觉到了寒冷和恐怖。他们在阳光下磕着牙,在温暖的秋风中瑟瑟发抖。

编辑:阿着地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吕翼 长篇小说 《村庄的喊叫》 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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