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能丨岁月不语,往事难忘一一由栽杜仲想到的
一晃二十五六年过去,岁月冲淡了许多往事,可当年在午街铺镇林树村委会发动群众栽种杜仲的一幕幕,却依旧清晰如昨。如今我已是六十一岁,从民办教师起步,先后在村公所、乡镇办公室、午街铺镇政府、县政协、县环保局六个单位工作,岗位几经变换,初心始终未改。每每想起林树村的杜仲林,心中仍是五味杂陈,有当年昼夜奔波的辛劳,有干群同心的热忱,更有事后回想起来的可笑、无奈与深深的可悲,也让我对那段岁月、那些决策,多了几分沉重的反思。

那是2001年,我在午街铺镇担任副镇长。2002年,按照镇党委、镇政府领导分工,联系包抓林树村委会全面工作。当时县里统一部署任务,在全县大力推广栽种杜仲,会上反复宣讲:杜仲全身都是宝,树皮入药、叶子制茶、枝干可用,只要栽下去、管护好,销路有保障,将来就是老百姓的“摇钱树”,是实打实的致富产业。
政策听起来前景光明,可一到村里就寸步难行。林树村委会所属的林树、小笼桥、大笼桥、大平滩、老板田几个彝汉杂居的村子,都是典型的山区,山高坡陡石头多,土地薄、路难行,群众祖祖辈辈靠种庄稼糊口,实在、本分,也最怕吃亏。让他们把赖以生存的土地腾出来种树,将来卖不出去怎么办?地占了、粮没了、钱见不着,一家人靠什么糊口?群众心里没底,抵触情绪极强,任凭我们怎么劝说,都不肯接受。
任务压在肩上,工作推不动,我第一时间找到村里的村干部们商量。当年和我并肩作战的,有李本林、唐宝云、王汉德、毕树芳、冯汉元、黄强、黄建生、虎昂光等同志。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熟悉民情、心系群众,是我最亲密的战友、最真心的朋友,也是最踏实、最可靠、最能干的一班村干部。有他们在,我心里就有了主心骨。
我们当即决定:白天群众下地干活,家里没人,就晚上入户,打着手电筒,一家一家做工作。那些日子真是艰苦,乡村夜晚漆黑一片,没有路灯,全靠一支手电照亮坑洼土路,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再加上家家户户养狗,犬吠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提心吊胆。我们每人手里攥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吆喝,既要照路,又要防狗咬,常常一晚上跑下来,满身尘土、筋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叫苦退缩。
唐保云处事稳重、考虑周全;毕树芳作风泼辣、敢闯敢干;王汉德心思细密、耐心细致;李本林踏实肯干、任劳任怨;黄强、虎昂光等一班人也跑前跑后、全力配合。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户人家跑三五次是常态,有的甚至要跑七八次,硬是凭着一张嘴、两条腿,把群众的思想一点点做通了。
也就在这段入户宣传、发动群众的日子里,我们遇到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心绪难平的事。
当时村里有不少贵州来的外地人,在林树村委会的几个村子打工,帮着农户垒墙埂、砌围墙。他们常年在外奔波,见多识广,在和我们闲聊时,毫不避讳地说:他们贵州老家早就栽过很多杜仲,而且还是金丝杜仲,树都长到碗口粗了,可最后没人收购、没有销路,还不是全都挖了、砍了,白白浪费力气,根本不像宣传的那样能赚钱。
这话一出口,我们在场的干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当场就起了疑心:县里这样大面积推广杜仲,到底靠不靠谱?会不会真的像贵州人说的那样,到头来一场空?
可在那个年代,上级安排的任务,下级只有执行的份,即便心里有疑虑、有担忧,也不敢说、不能说、更不敢公开质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推进。一旦这话在村里传开,本来就难做的群众工作会彻底崩盘,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我们当时只能赶紧制止他们,半是劝说半是提醒:“这话可不能乱讲,传出去影响不好,你们在这儿打工,还要靠这份活计谋生,要是影响了工作,对大家都没好处。”
为了圆回场面,为了不影响栽杜仲的工作推进,我们还只能硬着头皮辩解:“我们这里栽的不是普通杜仲,是金丝杜仲,和你们贵州那种金丝杜仲不一样,品质更好、价值更高,将来肯定有销路。”
现在回想起来,这番辩解是多么苍白,多么牵强,多么自欺欺人。
所谓金丝杜仲、普通杜仲,说到底差别并没有那么大,我们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不过是为了推进工作、稳住群众、掩盖内心不安的一句托词罢了。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再细细回味,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无奈,甚至无比可悲。
可笑的是,我们明明听到了前车之鉴,明明心里已经打鼓,却只能违心地辩解,用一个并不成立的说法去说服群众,也说服自己。
无奈的是,身在基层,我们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即便预判到可能有风险,也只能跟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可悲的是,后来发生的一切,真的被贵州那几个打工人言中了。
我们千辛万苦做通工作,在林树村种下上百多,亩杜仲,群众精心管护四、五年,树长到了碗口粗,枝繁叶茂,眼看就要见效,结果当初承诺收购的老板失信失联,县里再无后续安排,杜仲彻底卖不出去。
希望瞬间破灭,群众的心彻底凉透。
村里渐渐流传出一句心酸又无奈的顺口溜:
“杜仲杜仲,肚子都急肿了!”
一句大白话,道尽了多少失望、焦急与委屈。
后来,我已调离午街铺镇,到县上工作,始终牵挂着那片杜仲林。等我再回到林树村,看到昔日碗口粗的杜仲树,大多已被老百姓砍伐,土地重新种回了庄稼,曾经郁郁葱葱的林子,只剩下零星几棵孤零零立在田边。
我站在山坡上,久久说不出话,心里满是心疼与惋惜。
这片林子,倾注了我和李本林、唐保云、王汉德、毕树芳、冯汉元、黄强、黄建生、虎昂光等一班村干部的全部心血;承载了全村群众的信任与期盼;我们顶着夜色、冒着狗咬、磨破嘴皮,日夜奔波,好不容易把工作做通,把树种下去,把希望栽下去。
可最终,因为上级在产业谋划、市场对接、后续保障上的失误,因为只重开局、不重结局,只重任务、不重实效,好端端的产业变成了烂尾工程,满怀的希望变成了一场空,让群众寒了心,也让我们基层干部左右为难、满心愧疚。
二十六年过去了,我早已退休,回望一生走过的路,在六个岗位上兢兢业业,始终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职责。可林树村这片杜仲林,终究成了我职业生涯中一段难以释怀的记忆。
我怀念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村干部们,他们是我真正的战友、朋友,是最踏实、最可靠、最能干的基层干部;我也心疼当年信任我们、配合我们的淳朴群众,他们满怀希望,却换来一场空欢喜。
更让我感慨的是,有些决策,看似声势浩大、初衷良好,却缺乏实地调研、缺乏市场论证、缺乏后续闭环,只凭一腔热情层层下达任务,最后留下一堆难题,抛给基层,抛给群众。
当年我们制止贵州打工者说话,硬编出此“此金丝杜仲”不是“彼金丝杜仲”的说法,现在想来既可笑又心酸。
而那句“杜仲杜仲,肚子都急肿了”,不仅是群众的无奈叹息,更是对形式主义、拍脑袋决策最朴素、最沉重的批评。
岁月不语,往事难忘。
只愿后来者做决策、上项目、抓产业,多一些实事求是,多一些长远考量,多一些责任闭环,少一些拍脑袋、少一些一阵风、少一些虎头蛇尾,再也不要让基层干部左右为难,再也不要让老百姓空欢喜一场,再也不要出现这样可笑、无奈又可悲的往事。
通过彝-族-人-网,你可以阅尽千里彝乡,略万种风情,宣传彝族文化,从我们自身点滴做起。所属专题:
滇东高原文墨歌者——黄发能专题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