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梯田年轮里的彝家年味
火车钻出隧道时,窗外忽然铺开一片熟悉的轮廓。雪后的哈尼梯田像被谁熨过的白绸,从山脚一层叠着一层往山腰铺,线条柔和得像母亲眼角的皱纹。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那些田埂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那是刻在骨头上的坐标,无论走多远,总能循着它找到回家的路。

出来打工的这两年,车间的机械臂总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轰鸣声撞得耳膜发疼。可每当深夜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闭上眼,耳边总会漫过另一种声音:梯田春耕时的水声顺着田埂缺口汩汩流淌,混着父亲用彝语吆喝牛的调子,还有母亲在田埂上唤我回家吃“阿波杂”(彝语“晚饭”)的呼喊。父亲说,梯田是咱彝家人的根,土坷垃里长得出粮食,也长得出念想。此刻,这念想正随着火车的颠簸,一点点变得具体而温热。
【回家归途】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沙沙响。手机屏幕亮着,是刚买好的高铁票,终点那个熟悉的小站,名字被我摩挲得快要发烫。出来打工整一年了,车间的白炽灯映着孤影,连外卖软件的地址都快记不清换过几茬,可心里始终揣着个念想——过年要回彝家山寨。
工友们总说,今年钱没攒下多少,回去怕丢人。我却想起小时候,父亲蹲在火塘边抽着水烟筒,望着远处雪后的梯田说:“年不是给别人过的,是给自个儿心里的念想过的。你看那梯田,冬天看着光秃秃,开春一灌水,就又是满眼的绿,像咱彝家人的日子,总有盼头。”可不是么,那列载着归人的火车,装的哪里只是行囊,分明是一整年的牵念,是漂泊在外的魂魄,要回到最暖的火塘边安歇。
行李箱拉链合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给这一年的奔波画上了个逗号。里面没什么值钱物件,给母亲买的护膝,给父亲捎的烟丝,还有给小侄女挑的绣着羊角纹的花布,鼓鼓囊囊塞满了角落。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我却仿佛已经闻到了老家火塘里飘来的松脂香,望见了覆雪的梯田在暮色里起伏的轮廓,像沉睡的彝家汉子,守着山寨的安宁。

【年猪的暖与“杀猪饭”】
推开家门时,院子里的腊梅正开得热闹,黄澄澄的花粒裹着雪,甜香直往人鼻孔里钻。母亲系着靛蓝土布围裙迎出来,围裙上绣着的太阳花在雪光里发亮,她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眼眶红得像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远处的梯田披着雪被,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盘到山腰,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光,像是大地盖着的羊毛毡。
杀年猪是彝家过年的头等大事,要请“贝玛”(祭司)选好日子。天还没亮,三叔公带着两个后生就来了,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冒泡——那水是特意从梯田深处的“龙潭”挑来的,说是能让猪毛褪得更干净。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云雾,父亲牵着那头养了一年的黑猪,猪哼哼着不肯挪步,贝玛在一旁念起祝词,声音像山风拂过松针:“感谢山神馈赠,愿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后生们手脚麻利地把猪抬上长凳,三叔公手起刀落前,特意往猪耳后系了块红布——这是彝家的规矩,谢它一年的供养。母亲在一旁往灶里添松柴,念叨着“谢天谢地,来年顺遂,梯田里的收成也得靠它肥着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地。
褪毛、开膛、分肉,白花花的猪肉在晨光里泛着暖光。最肥的那块要留着熬猪油,油渣撒上盐,是小侄女最爱的零嘴;排骨剁成块,一半红烧,一半炖萝卜;里脊肉要切成薄片,做父亲最拿手的“小炒肉”。到了晌午,大铁锅支在院子里,五花肉在锅里滋滋作响,酱油和冰糖的香气漫过院墙,引来邻居家的孩子扒着竹篱笆看。
请亲戚朋友吃“杀猪饭”。在堂屋里摆开,大碗的红烧肉、炖得酥烂的猪蹄、撒着葱花的猪血旺、炒猪肝、凉拌猪肚,还有彝家特有的“腊肉煮豆腐”。男人们端着土陶酒杯划拳,用彝语唱着祝酒歌:“酒杯里装着太阳的光,喝了心里暖洋洋……”女人们围着灶台添菜,用靛蓝布帕擦着手笑,孩子们捧着油渣在院子里追逐,银饰在衣角叮当作响。三叔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记着,这肉香里有梯田的功劳——猪吃的野菜、谷糠,哪一样不是地里长的?咱彝家人的日子,就像这梯田,一层叠着一层,踏实!”我望着满桌的热气腾腾,望着窗外梯田的雪影,忽然懂得,这年猪的暖,暖的不只是胃,更是漂泊在外那颗孤冷的心,是让人想起土地与根的安稳。

【除尘与“换岁”】
“二十四,扫房子,除旧迎新”,母亲从墙角翻出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竹扫帚,竹枝上还缠着去年的玉米须。“一年的灰都要扫出去,来年才能清清爽爽,就像梯田里的草,得除干净了才好下种。”她踩着木凳够房梁,我在下面扶着,看灰尘像细雪一样簌簌落下,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墙角的蛛网、竹窗上的泥点、火塘边的烟垢,都要一一清理。我爬上木梯擦窗户,玻璃上的冰花化了,露出外面光秃秃的核桃树,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玉米串,远处的梯田在雪后更显分明,像大地的掌纹。母亲在地上用松针扫帚扫地板,松脂的清香混着尘土味,把水泥地扫得发亮,倒映着我们忙碌的影子。“你看这竹柜顶,”她指着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你小时候的虎头帽还在里面呢,那年你戴着它在梯田埂上跑,摔了满身泥,帽檐都磨破了。”
打开木箱,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涌出来。虎头帽的绒球已经磨秃,帽檐上绣着的彝文“平安”二字却还清晰,银饰铃铛轻轻一碰,依旧叮当作响。母亲拿起帽子比划着,“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戴着这帽子在院子里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还要去追梯田里的蝴蝶。”我看着那顶小小的帽子,忽然想起自己背着书包离开家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梯田,手里攥着我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嘴里念着彝家的祝福语:“愿山神保佑,一路平安……”
扫完房子,母亲把晒好的羊毛被铺到床上,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香,裹得人心里软软的。墙角堆着要扔掉的旧物:穿破的草鞋、失灵的煤油灯、我小学时的彝文课本。母亲犹豫着要不要扔,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像梯田里的稻子,割了才会有新的。”她点点头,把旧物捆成一摞,要拿到寨口的“祭山神”处烧掉——这是彝家“换岁”的讲究,烧掉旧物,换来年顺遂。原来除尘不只是清扫屋子,更是给生活做减法,把那些不必要的沉重放下,才能轻装上阵,迎接新的日子,就像梯田在冬雪下积蓄力量,等着春天抽芽。
【春联与“贴福”】
大年三十的上午,父亲搬来木梯,我踩着梯子贴春联。红纸是在镇上买的,父亲特意挑了副“梯田映日千仓满,彝寨迎春万事兴”,说这词贴咱家最合宜。笔画间的金粉蹭在指尖,亮闪闪的。父亲站在下面指挥,“左边再高一点”“右边歪了”,目光掠过远处的梯田时,带着种庄稼人特有的郑重。
大门上的福字要倒着贴,母亲说这是“福到”的意思。我把福字往门上按,浆糊是用糯米面调的,黏糊糊的,却带着米香——那是梯田里长出来的味道。贴到厨房门时,发现去年的春联还留着一角,暗红色的纸被雨水泡得发皱,上面的“五谷丰登”只剩下“丰登”两个字。“去年的收成确实好,”父亲望着田里的方向,“玉米堆得像小山,稻子也沉,梯田里的水都映着金晃晃的。”
猪圈和鸡窝也要贴,“六畜兴旺”“鸡鸭成群”,字写得朴拙,却是庄稼人最实在的盼头。母亲还在门楣上挂了串干辣椒和玉米棒,红的红、黄的黄,像一串串小灯笼。三叔路过,看着门上的春联笑:“这词选得好!你家那几块梯田,去年的产量全寨数得着。”我摸着红纸上的金粉,指尖暖暖的,原来这一笔一划里,写的不只是祝福,更是一家人对日子的热望,是相信明天总会比今天好的笃定,就像梯田永远相信春天。
贴完春联福字,院子里的红灯笼也挂了起来。红绸子在风里飘,映着白雪,像一团团跳动的火苗。母亲站在门口看,忽然说:“这样才像过年嘛。”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在红灯笼的光里泛着银光,望着远处梯田的雪影在暮色里渐渐柔和,心里忽然酸酸的,原来所谓年景,不过是家人围坐,火塘可亲,土地安睡。

【年夜饭与“守岁”】
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一年里最隆重的饭。母亲从下午就开始忙,厨房里的香味一波波涌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父亲在火塘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里都藏着笑意,时不时往窗外望一眼,梯田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安静的守护。小侄女穿着新做的彝家百褶裙,在厨房和堂屋间跑来跑去,银饰叮当作响,嘴里念叨着“要吃鸡腿”。
菜一道道端上桌: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炖整鸡要整只吃,象征“全家福”;豆腐丸子圆滚滚的,是“团团圆圆”;还有彝家特有的“糯米粑粑”,蒸得软软的,蘸着蜂蜜吃,甜得人心头发颤。最让人惦记的是那碗腊肉炒笋,腊肉是去年杀年猪时腌的,笋是开春从梯田边挖的,嚼起来脆生生的,带着山的清冽和肉的醇厚。父亲打开一坛自酿的包谷酒,给我和他各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晃,像碎了的星光。
“先敬列祖列宗。”母亲端着酒杯,对着墙上的祖宗牌位拜了三拜,“保佑家里人平平安安,孩子们顺顺利利,梯田里风调雨顺。”我们跟着鞠躬,香火在牌位前明明灭灭,像是祖先在回应。小侄女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逗得大家直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吃年夜饭时,电视里在放春晚,歌舞声、说笑声混着火塘里的松柴噼啪声,热闹得很。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在外肯定吃不好,多吃点,这笋是你爸从梯田埂上刨的,鲜着呢”。父亲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用彝语讲起我小时候调皮的事,说我偷着爬梯田边的果树掏鸟窝,摔下来蹭破了膝盖,哭着喊“阿嫫”(彝语“妈妈”)。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在“月牙田”插秧,正午的太阳晒得背发烫,我直起腰时,看见父亲的汗珠子砸在田里,洇出一个个小坑。那时总觉得田里的活计累,如今隔着千里路想起来,倒成了最暖的念想。
吃到一半,外面开始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远处梯田的轮廓,像给大地披上了彩衣。小侄女跑到院子里,仰着头拍手,“好美啊”。我和父亲站在门口看,他忽然说:“明年别跑那么远了,村东头的专业合作社招人,你回来既能挣钱,开春还能帮我整梯田——那块最陡的田埂,我一个人修不动了。”我望着他眼角的皱纹,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起那年他教我扶犁时的样子,想起他弯腰给稻苗施肥的背影,终于用力点了点头:“好,开春我就回来。”

【祭祖与“传根”】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父亲就叫醒了我。“该去上坟了。”他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祭品:一碗红烧肉,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瓶包谷酒。山路结着冰,走起来滑溜溜的,父亲在前头探路,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两旁的梯田在夜色里静默着,像沉睡的老者。
祖坟在山坳里,几棵老松树守在旁边,枝桠上积着雪,不远处就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父亲用锄头把坟头的杂草除掉,又培了些新土,“让祖宗暖暖和和的,开春好看着梯田里的新苗”。我把祭品摆好,点燃香烛,火光在冷风中摇摇晃晃。父亲对着墓碑作揖,用彝语说:“爷爷,奶奶,家里都好,孩子们回来了,今年的梯田也该翻土了,您二老放心。”
我跟着鞠躬,看着墓碑上模糊的名字,忽然想起奶奶还在时,也是这样带着父亲来上坟,指着远处的梯田说:“要好好种庄稼,别让地荒了,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本分。”她总说,这片梯田是太爷爷那一辈一镐一镐刨出来的,田埂上的每块石头,都浸着汗。有次她带我在“锅底田”摘豆角,指着田埂上一棵歪脖子树说:“这是你爷爷小时候栽的,如今都能给咱挡挡雨了。”如今奶奶也躺在了这里,变成了我们要祭拜的祖先。时光就像这山间的风,吹走了一代又一代人,却吹不散血脉里的牵连,就像梯田的田埂,一代代人踩着,越来越坚实。
下山时,父亲说:“祭祖不是迷信,是让你知道根在哪里。咱们彝家人的根,就在这梯田里,在这泥土里。”我望着远处的山寨,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梯田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就是我们站在祖先的肩膀上,看着更远的远方,却永远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那些祖辈的勤劳、善良,早已融进我们的骨血里,成为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力量,就像梯田里的泥土,默默滋养着每一季的希望。

【拜年与“走亲”】
大年初二,该去给长辈拜年了。母亲早早就起来煮鸡蛋,用红曲米染得通红,说是吃了能保平安。我提着糕点匣子,跟着父亲往三叔家走,路上遇到街坊,都笑着打招呼,“过年好”“身体健康”“今年梯田里打算种点啥”,声音里的热乎气,能把路上的冰雪都融化了。
三叔坐在火塘边,抽着水烟筒,见我们来,赶紧让三婶倒茶。“今年在外头咋样?”他问,眼里满是关切,“开春回来帮你爹整梯田不?他一个人翻地费劲。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总在咱家第三块梯田里捉泥鳅?有次陷进泥里,还是我把你拎出来的。”我笑着点头,说记得那回他用灶灰给我擦泥,擦得我像只小花猫。他听着,时不时点头,“在外不容易,得照顾好自个儿,累了就回来,家里的地总等着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到我手里,“一点心意,讨个吉利,也盼着梯田多打粮”。我推辞不过,接过来,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连着土地,连着亲人。
走了一家又一家,口袋里的红包渐渐多了起来,心里的暖意也越来越浓。二奶奶拉着我的手,用彝语念叨着“你娘去年种的油菜,把梯田染得金灿灿的,蜜蜂多得能把人围起来”;五叔教我“开春撒稻种要选晴天,土要整得像面粉才好出芽,我那本记了三十年的农谚,回头给你拿去”。长辈们的叮嘱都带着梯田的印记,朴实的话语里,藏着最真切的疼惜。小孩子们跟在后面,抢着要糖果,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山寨,也落在梯田的雪被上,像是春天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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