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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迎:彝人印象(四~六)——无闻山间的英雄

作者:张书迎 发布时间:2021-01-01 原出处:彝族人网

彝人印象(四):无闻山间的英雄

六年前,我还在大凉山的时候,从一个司机朋友那儿得知你的情况,于是我们驱车前往。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你家住在昭觉县极为偏僻的美甘乡某村。1975年入伍,77年参加了抗越自卫反击战,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为救一位战友,你差点献出自己的生命 ,荣立了三等功,79年光荣复原。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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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你默默无闻地在家乡耕种劳作,一如普普通通的山民,从不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战功,也不向上级反映自己的窘况,哪怕家徒四壁。直到你的一位远方战友前去看你,你的艰难处境才为外人所知。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当我们到你村子的时候,你已经在村口等着我们:一身沾满尘土的破旧衣服,黝黑瘦削的脸上绽露着腼腆的微笑,热情地把我们带进你的家。就在我们打量你家不大的院子的时候,你牵过一头羊,和你的家人一起按倒就要宰杀。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懂得彝族的规矩,家里来客分三等招待:平常客人杀鸡,重要客人杀羊杀猪,最尊贵的客人杀牛。你家养不起牛,杀羊已经是你家能拿得出的最好的款待——你是把我们当作你最尊贵的客人了啊!那时一只羊就是近千元,快要赶上你们多半年的收成,我们怎么可以让你这么破费呢!三番两次,像打架一样好不容易才劝住你放了羊,你又要杀鸡,我说我们一会儿还有家访,不能在这儿吃饭你才罢手。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环顾你的家,院落破败,土墙老房,人畜共居,空空如也;你的“卧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连套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即便是必须的生活用品也寥寥可数。此情此景,让我恍如隔世,我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的家——半个世纪过去,已经是2015年,这儿怎么还是这个样?我感到震撼,心儿在颤抖,这怎么也不该是一位曾为祖国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的战斗英雄的家啊!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我们一再的要求下,他才拿出他的立功奖状和单人照。黑白照片上,年轻英俊的面庞,透出刚毅神态和乐观的笑意,胸前一朵英雄花,代表着他曾经立下的战功……这是你吗?眼前的你,衣服破旧,又黑又瘦,满脸艰苦岁月的留痕,与照片上的你判若两人!但你似乎很知足,没有抱怨,没有哀伤,始终笑意盈盈的脸上刻满坚强。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们留下带去的物资,告诉你开学后我们会资助你的孙女上学,然后踏上返程的路。你送我们走出村口,目送我们车子开出很远很远……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大概两个月后吧,彝族年刚过,你带着你的孙女来到我的住处,要送我你们过年时专门给我留的腊肉,说自家养的年猪,肉香,店铺买不到。看多了传说中的英雄铁骨铮铮,大义凛然,眼前的你分明有义也有情!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听说民政部门早已按月给你抚恤金,今天的你生活应该很好了吧?因为整个昭觉都在脱贫验收,我想你在这场攻坚战中也一定会再立新功!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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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人印象(五):藏午餐的孩子

我到你的学校时已近中午,参观校舍,发完东西已是午饭时间。你们的午餐(免费)很简单,一盒牛奶,几块饼干,属于不吃会饿,吃了不饱那种。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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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校门口,看到你一个人在草地上吃东西。你穿一身红色的校服,上面斑斑点点许多污渍,响晴的天,脚上却套一双大了许多的雨靴。我走近你,你把头低得更低,像是害怕我的到来,山里的孩子大多怯见生人,我能理解。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突然,我发现你吃的不是牛奶饼干,而是小半塑料袋凉米饭和一点榨菜。我感到愕然和不解:你才发的免费午餐呢!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俯身向你,轻声问:怎么吃剩米饭?你的牛奶饼干呢?你不吭声,更快地将手伸向塑料袋里抓米饭塞进嘴里,像是要以此掩饰着什么。我又问一句:怎么不吃牛奶饼干?你缓缓抬起头,快速又低下去 ,用手指指上衣口袋,哦,你把你的午餐放在了口袋里。我感到很奇怪,问你为什么不吃而要藏起来。半晌,你才嗫嚅着说:“留给奶奶吃,奶奶没喝过牛奶……”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惊呆了!这是多么懂事、孝顺的孩子啊!自己吃从家里带来的剩米饭和榨菜,却要省下学校发的牛奶饼干给奶奶吃!这样的孩子谁见过呢?!我的泪流了下来。我已年过六旬,世间的悲欢离合不知见过多少,早已心如止水,可这时,我还是为了你哽咽了,我真想抱抱你,带你进城里吃一顿大餐,抚慰你稚嫩而懂事的心!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通过打听,我知道早在你三四岁的时候你的父母就因贩毒判刑狱中,你和妹妹从大老远的家中来到这儿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你却把他们叫做“爷爷”“奶奶”,更痛心的是到现在你还是个“黑人”,没有户口。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和你的老师一起来到你外婆家,门口繁茂的核桃树也掩不住瓦板屋的破败,屋里一张低矮的床和另一边打的地铺上,杂乱地放着破棉被和旧衣服,你的外婆在一旁用彝语诉说着你的不幸。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在给了你兄妹衣服、鞋子、书包等物后,又把身上仅有的100元钱递给你,告诉你,以后我们每月都会给你100元。你却一再推开我的手,低声重复着:“不要、不要……”你已上二年级,当然知道这些钱对于你贫困的家庭意味着什么,你却执意不收别人的馈赠,这种美德不正是从古至今一直宣扬,如今却渐渐缺失的吗?最终,在我的坚持和别人的劝说下你才收下了钱。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听说你在家也很懂事,做许多和你年龄不相称的家务和田里的活计。现在政府已给你家盖了新房,村里也给写了证明解决你们兄妹户口问题。孩子,请放心,有政府和众多的爱心人士关心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藏午餐给外婆吃的日子永不复返了!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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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人印象(六):一个被学生叫做“阿达”的校长

阿达,彝语“爸爸”的意思。被学生私下里称作“阿达”校长的,是四川凉山彝人马锦华。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013年,我年近退休赋闲在家,于是想出去做点什么。辗转联系上时任四川省昭觉县民族中学马锦华校长,他听了我的自我介绍后,当即答应我前往,还叮嘱我一句话:路太远,你年岁大了,乘飞机来吧,机票我给你解决。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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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时,看他黑黑的,瘦瘦的,蓬乱的头发,似乎久不梳洗,觉得是个不修边幅的人。但他的精神很好,说话时看着你微笑,声音热情而和气,让你没有一丝初次见面时的生疏局促之感。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许是从小过惯了苦日子,我对吃穿一向不讲究。可一连数天观察,他比我尤甚:每天半新不旧的衣服穿在身上,似乎从没换过;一双皮鞋软不拉塌地套在脚上,常常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和我们那边的老农民没有多大区别;杂牌手机用了好几年,屏幕已经破裂毛糙得看不清楚,他也不换。有时我就想,这儿的领导也和百姓一样贫困?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可不久我在校内散步时,却看到路边一块不起眼的告示牌边上,贴着一张“彝心助学协会”成立捐款明细表,上面写着马校长捐款九千多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后来我才知道,“彝心助学协会”正是马校长于2011年11月等划成立的,它是一个以帮助家庭贫困学生和特殊困难儿童为宗旨的慈善机构。就是在它的首次筹款活动中,马校捐出了他全年的绩效工资。一年多过去,写着捐款明细的红纸已经破损泛白,我依然从中看出马校殷殷大爱之心。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正是在马校热心公益精神的感染下,我也投入到了学校的各种助学活动中。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为了解到学生们的真实家庭情况,我们需要利用周日或假日去家访。那时的凉山东五县,交通不便,许多地方不通车,即便有车,车次也很少。马校就经常驾着他那辆破旧的车,载着我山里山外的跑。山区的路,不像个路,蜿蜒曲折,坎坷不平,时时可见悬崖峭壁,平原地区的司机到这儿,可能有过半数的人不敢在这儿开。马校不怕,车子虽破,他依然可以把车开得飞快,不知底细的人坐他的车都会提心吊胆。有次去一个叫石油乡的地方,那路真叫一个险,左边笔直峭壁,右边悬崖深不见底,路却窄得仅容一辆面包车通过。我不敢向外看,心里直发毛,祷告着对面千万别来车。他却笑着安慰我不用怕,闭眼睡觉就好。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其实真正了解他的人都不会担心,他的车开得虽快,却很安全。这是因为他家访的次数太多,四村八乡的路他了如指掌,即便黑天他也不会开错路。至于他去过了多少学生家,谁也说不清,但有一个细节可以清楚说明这个问题:有一个月,他的车硬是跑坏了7个轮胎!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他对家访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他最常说的话是:“我们要让资助人的每一分捐款都用到最需要的学生身上,我们要让每一个读不起书的彝族孩子都回到校园!”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013年暑假,在昭觉县永乐乡,我们见到一个孩子,他的父亲病故,母亲也被传染上AIDS,哥哥因此辍学,还有个幼小的弟弟。那是个清冷的雪后的上午,正上一年级的他瘦弱矮小,穿着破旧的薄棉袄,脚上套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靴,怯怯地看着我们。我们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用笔写给我们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马校又问他:“你想要什么?我们下次给你带来。”他说:“我想要书!”澄澈的大眼睛里闪着光。当时我们很是感动,因为许多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大都是要衣服,要鞋子,他却要书!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们再去的时候,马校真的给他带去了许多书。他很高兴,迫不及待地翻看着。看着他对知识的渴求,考虑到他的家庭情况,马校当即决定带他到县城读书。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暑假后,马校给他联系到县城最好的小学,并妥善地解决了食宿问题。他很争气,学习努力,成绩都是班级前几名,去年考取了绵阳二中。马校又向绵阳二中反映了他的家庭情况,绵阳二中给予了他全免费入学的特殊照顾。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从他的目前学习情况看,这个孩子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但可以说,没有马校,就没有这个孩子的今天和明天。马校对于他来说,就如父亲般的存在 ,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校如此尽心极力地帮助学生并不是哪一个,在凉山东五县,他帮助过的学生不计其数。那儿的学生和家长们都知道:“读不起书,到民中,找马校。”每学期开学,他的办公室里总是人满为患。披着破旧披毡、脚上沾满泥巴的家长,抱着书包、红着脸的学生,络绎不绝。马校总是竭尽全力的帮助他们。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布拖县的日扯拉曾是昭觉民族中学学生,家境贫寒,数次要辍学,马校帮助他读完中学、大学,后来他到日本东京学艺大学读研,马校又资助他一万元。现在他已学有所成,正在在日本的广岛大学读博。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昭觉县的小阿火,年幼时父亲去世,后来母亲入狱,大弟弟瘫痪,小弟弟年幼,妹妹身患重病。马校资助他读完初中后,为了弟弟妹妹,他执意不再读高中。考虑到他的家庭情况,马校同意了,除给他生活费外,还给他家置办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并多次去他家,具体教导和照顾他们日常生活。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马校所做的,正如他所说的:“绝不让一个爱读书的孩子读不起书!不让一个我们知道的孤儿、留守儿童感受孤独和清冷!不让一个我们知道的孤寡老人因没有子女而守望无助!”难怪有学生和我聊天时称他作“阿达校长”,对于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来说,他不正像一位时刻关爱着孩子前途和未来的父亲一样吗?!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他的事迹很少见诸报章,却一直在彝族普通民众的口中传颂,向世人形象地诠释着什么叫“有口皆碑”。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我有幸和他共事近六年,他多次称我“阿普(爷爷)”,可我有时感觉他像朋友,有时感觉他像某个孩子的父亲,有时又感觉他像一位慈善家,却很少想到他是一名校长。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他真的不像一名校长,却又比谁都像校长!oTv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作者:张书迎,人民教师;曾在凉山昭觉民族中学支教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