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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迎:彝人印象(九~十)——做一只冲天而飞的鹰

作者:张书迎 发布时间:2021-02-11 原出处:彝族人网

彝人印象(九):做一只冲天而飞的鹰

彝人说自己是虎的子嗣,他就是一只虎,也曾虎卧平阳。

彝人说自己是鹰的后代,他就是一只鹰,也曾鹰落山涧。

第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在2013年的初冬的某天,在学生宿舍楼三层的宿舍门前见到他,素不相识,只看到他温和、谦恭地抿着嘴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好奇于教师住学生宿舍,向学生打听,知道他姓吉克名子古,是一位教彝文的老师,因没有住处,就和学生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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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教高中,他教初中,学科也不同,故较长时间里没有什么交集,只听说他喜爱音乐,要做一名民族歌手。直到有一天学校给了我两间新宿舍,让我把当时住的背阴潮湿的一间半宿舍给他,我们才有了第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学校让我搬过来,你什么时候搬走跟我说一声。”他从门外探头对我说,满脸谦恭而温和的笑。我虽有了两间新宿舍,可爱人不愿意让新房烟熏火燎,要把那半间留着当厨房。我把想法跟他说了,他点点头:

“行啊,我一个人怎么都行。”仍是抿着嘴温和地笑,没有任何不悦。

第二天,他把所有家当都搬了进来,仅铺盖和锅碗瓢勺而已,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仅有一样电器:教学用的录音机。

于是,或是在喧嚣的的午后,或是在静静的夜晚,屋里就常常传出音乐声,有时是歌星的,有时是他自己的,伴以幽鸣的山风,草虫的低吟。

偶尔,我会进去坐坐,和他聊上几句。他告诉我,自己从小就喜欢音乐,是听着“山鹰组合”的歌声长大的;有时兴起,他还会哼唱起他们的歌曲:

“我曾一千次

守望过天空

那是因为我在等待

雄鹰的出现

我曾一千次

守望过群山

那是因为我知道

我是鹰的后代……”

他说以后要做他们一样的彝族音乐人,自己作曲,用母语歌唱,出专辑,成立一个组合,做一只冲天而飞的雄鹰,翱翔在音乐的殿堂……

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彝语老师,至多学校让他兼了几个班的音乐课,所以我总觉得他离他的梦想太遥远,有些类似于天方夜谭。但看着他憧憬而陶醉的神情,我还是言不由衷地说:“好啊,到时候别忘了送我一盘。”

他听不出我这是敷衍的话,拿出吉他:“一定!我现在就唱给你听。”说着,他真的唱起了一首他作曲的歌,彝语歌词,我听不明白,也没觉得特别好听,心里更是固执地认为他在做梦。

后来,我还是把那半间屋给了他,以后接触就更少了,直到我离开昭觉,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不改初衷地执着地追寻他的音乐梦。

回家后一两年,便有关于他的消息不断传来:

他上了凉山电视台《行者音乐汇》专访,电视台很长一段时间轮流播放了他的歌曲;

不久又考上了西南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

毕业后去高校做了大学老师;

他的歌曲接连不断地登陆酷狗、网易音乐频道……

总之,他的音乐梦想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就如一只冲天而起的雄鹰,执著地飞上音乐的天堂!不过,我知道,他并不是能一鸣惊人的国之大鸟,他只是一只拼搏不止,奋发向上的彝人之鹰,忍受着风雨,经历过平凡,依旧初心不改,坚韧努力,只管顽强地向上、向上……

彝人印象(十):夭折的忘年友

他不是我的学生,我教高三,他上高一,连“叔伯老师”也算不上。

我和他的交往,实在平常,平常得像一篇小学生的作文,既没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无意义非凡的细节。但我还是想把它写出来,作为迟到的祭品,借网络无垠的虚空,唁奠已在天堂的他;为我们刚刚开始,就已凋零的的忘年之交,补上最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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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刚到昭觉的某个上午,下课了,我想回宿舍,外边却下起了瓢泼大雨。许多要出去的学生挤在走廊,望着道道雨幕踌躇不前。我也犯起了难,这样回去非淋成个落汤鸡。

“老师,我送你回去。”一个个头高挑,面目清秀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把伞,从人群里挤到我的面前。

再三推辞后,他还是搂着我冲进雨里。他把伞举到我到头顶,不顾自己的衣服淋湿,把我送到宿舍后,他才又跑回自己的教室。

这以后,路上遇到,他就会和我热情地打着招呼,偶尔他也会到我的宿舍坐坐。闲聊中得知他的家在西昌西边,每周才能回家一次;学习不太努力,成绩一般;但为人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

忘记了是国庆节还是元旦,我利用假期去木里县家访。他数次给我打电话,让我在西昌下车后去他家玩玩。

车到西昌汽车站,他已在那儿等我多时,不由分说,将我的背包抢过,带我踏上去他家的路。

先坐了半个小时左右的公交车,然后步行。经过一个集市时,他买了几样蔬菜,我按照彝族的习惯,给他的爸爸买了两瓶酒。

到家后,他的爸爸热情地和我聊天,得知他原先也是教师,现在退了休,难怪孩子有那么好的家教。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猪叫声,走出一看,他从猪圈里拽出一头猪要杀。我忙劝阻,诓他说不吃猪肉。他又要杀鸡。我告诉他我信佛,不可为我杀生。他将信将疑地罢了手,还是和妈妈一起腊肉、鸡蛋地做了一桌子菜。我就这样第一次在离家千里的小山村,和一家彝族人过了一个温馨的节日。

第二天,我要回学校,他一再挽留无果后一直把我送到西昌。路上,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许多,从彝族的风土人情到他的家庭,无所不谈,从教几十年,从没有一个孩子像他这么对我敞开心扉。

回到学校,我们并不常见面,也许因他是学生我是老师的缘故吧,忘年交也还是有年龄的隔阂。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他来到我宿舍,问我有没有资助名额。

我疑惑地问:“你需要资助?”

他忙否认:“不不不,我的一个同学需要,他是个孤儿……”并要带我去家访。

根据家访情况,我给了那个孩子资助。之后好久都没有见到他。

忽然有一天听到议论,说某班有个学生回家,被附近镇上的一群流氓刺伤身亡。当最终证实是他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起无尽的悲凉和哀伤,痛惜那个晚上,他卧在冰冷的街头,没有任何亲人守护在身旁,孤独地流尽最后一滴血,该是多么的痛苦与绝望!我的泪水第一次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的死簌簌滑落,因为他的纯真和善良,因为他对我的热情和帮助,因为他是我的忘年友……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数年过去,除了他年迈的双亲,还有几人能记得那个个头高挑,面目清秀的孩子呢?可是常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他就会淡入我的脑海,引起我绵长的思念。

有人说,每个夭折的孩子,都是折翅而坠落人间的天使,很快还要回到天堂。

这个天使叫苏勇。

愿他天堂安乐!

(作者:张书迎;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阿布亚 发布: 阿着地 标签: 彝人印象 张书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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