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观音山林里的滑竹
巍巍哀牢山峦峦叠翠，悠悠观音山云雾常年缭绕。在云南元阳这片千年梯田大地上，观音山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哈尼族、彝族群众心中的圣山。山中独有的野生滑竹，质地细腻、柔韧结实、不易开裂，是大自然馈赠给山脚各族村寨最珍贵的乡土资源。春日的竹笋清甜鲜嫩，可做菜充饥、滋养人身；秋冬成材的滑竹平整顺滑、可塑性极强，能够编织簸箕、筲箕、竹饭盒、竹桌竹凳、家用鸡笼等各类生活器具。千百年来，观音山滑竹默默滋养着山下的各族儿女，见证着彝哈两族邻里相依、共居共生、同劳共富的岁月变迁，也留下了一段段淳朴善良、意蕴深远的民间传说与乡土记忆。
观音山脚下村寨连片、邻里相依，不仅有普高老寨、阿者科等典型哈尼族古村，还有多依树村委会下辖的猴子寨、新寨等彝族村寨。自古以来，这里的哈尼族、彝族同胞山水相连、田地相连、村寨相依、人情相通。在漫长的岁月里，两族群众同饮一山泉水、同守一片山林、同用一山滑竹、同传一门竹艺，世代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并肩劳作，共同依靠观音山滑竹手艺养家糊口、渡过艰难岁月，书写了彝哈一家亲、邻里共相依的民族团结佳话。
新中国成立以前，西南边疆长期处于土司统治、地主压迫的黑暗年代。阶级剥削繁重、赋税层层叠加，山里良田大多被土司、地主霸占，各族群众只能耕种贫瘠的山坡薄地。一年到头早出晚归、辛勤耕耘，打下的粮食却大部分被强行征收盘剥。遇到灾荒年月，庄稼减产、口粮不足，家家户户缺衣少食、度日如年。山高路远、交通闭塞、产业匮乏，身处深山的哈尼族、彝族百姓没有别的谋生出路，世代生活在贫穷困苦、受尽压迫的艰难处境之中。
在物资匮乏、生存艰难的旧时代，观音山的滑竹，是山脚所有彝哈村寨共同的救命靠山。无论是普高老寨、阿者科的哈尼族人，还是猴子寨、新寨的彝族同胞，家家户户都掌握着传统竹编手艺。这门祖辈传承的民间技艺，成为各族群众抵御贫困、维持生计、养活家人的唯一依靠。山里各族人民始终敬畏自然、心怀善良，恪守“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古老规矩，只砍伐成熟老竹，从不乱挖竹笋、不毁竹根、不滥伐山林，始终守护着观音山的生态草木。
一代代彝哈手艺人，凭着一双勤劳质朴的巧手，将一根根普通的滑竹，编织成平整细密的簸箕、通透耐用的筲箕、严实便携的竹饭盒、稳固轻便的竹桌椅和透气实用的家用鸡笼。每到胜村街天，天还未亮，各族村民便结伴而行，背着沉甸甸的竹制品，翻山越岭、徒步赶集。大家一起摆摊售卖、互相帮衬、互相吆喝，用一件件扎实耐用的竹器换取粮食、猪肉和微薄收入，艰难撑起一个个普通家庭的烟火生活。在那个苦难岁月里，观音山滑竹不分民族、不分村寨，平等滋养每一位勤恳善良的山里人，成为彝哈两族共生存、共劳作、共度日的生命根基。
我的爷爷和父亲，就是普高老寨地道的哈尼族竹编手艺人。小时候，我在胜村读初中，因为离家较远，常年借宿在胜村亲戚家中。年少求学的学费、生活费、口粮开支，全部来自祖辈父辈上山砍竹、日夜编织、赶集售卖换来的辛苦血汗钱。时至今日，那段艰辛质朴的岁月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
为了供我读书、撑起整个家庭，爷爷和父亲常年起早贪黑、日夜操劳、风雨无阻。天刚破晓，父亲便踏着山间浓雾，独自走进幽深的观音山林，精心挑选成材滑竹，扛着沉重的竹料徒步下山。回到家中，来不及歇息，便连夜破竹、削篾、揉丝、造型、编织，一年四季夜夜不休、常年不息。长年累月与坚硬粗糙的竹篾为伴，父亲和爷爷的双手结满厚重老茧，指尖布满细密裂口，黝黑粗糙的手掌刻满了岁月风霜和生活艰辛，也写满了普通山里人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平凡伟大。
无数个寂静深夜，村寨万籁俱寂，唯独我家灯火通明，竹篾翻飞的沙沙声岁岁不息。祖辈父辈用心做好每一件竹器，不偷工、不减料、不敷衍，件件结实耐用、朴实美观。每逢胜村街天，父亲早早背起满满一背篓竹制品，徒步奔赴街市售卖。换来的每一分血汗钱，他们都省吃俭用、分文不舍得挥霍，全部积攒下来供我读书求学，只为让我走出大山、改变命运、不再重复祖辈的辛苦人生。
年少寄读他乡的我，亲眼见证父辈祖辈的艰辛付出，也时常看见猴子寨、新寨的彝族乡亲挑着竹器赶集谋生的忙碌身影。我深深懂得，所有安稳读书的时光，都是山里各族长辈用辛劳和汗水换来的。苦乐交织的成长岁月、底层生活的真实不易、各族群众顽强求生的坚韧品格，深深感染和激励着我。我始终刻苦自律、埋头勤学、不敢懈怠，凭着一股不服输、不怕苦的韧劲奋力拼搏，最终顺利考取师范学校，走出深山、圆梦求学，彻底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观音山滑竹不仅滋养了各族百姓的生命生计，更流传着一段家喻户晓、世代传承的民间传说，默默教化着一代代元阳山里儿女。
相传远古年间，哀牢山一带遭遇连年大旱，烈日炙烤山川、山泉干涸断流、梯田干裂荒芜，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目睹人间疾苦、万民受难，慈悲的观音娘娘心生悲悯，驾云降临观音山普度众生。她挥洒甘霖润泽大地，唤醒山川草木，为让山里百姓永久摆脱灾荒困苦、拥有稳定生计，特意在山间种下一片灵性翠竹，这就是观音山独有的野生滑竹。
自古以来，观音山滑竹通人性、知善恶、护善良、惩贪婪。勤恳朴实、心怀敬畏的彝哈百姓进山取材，竹材柔韧顺滑、极易编织，成品结实耐用、人人喜爱；心术不正、霸道贪婪之人强行砍伐牟利，竹材坚硬易裂、难以成型，无论如何费心劳作，最终都是徒劳无功、一无所获。
旧社会时期，贪婪的土司和地主看中竹编生意利润，企图霸占整座观音山林、垄断滑竹资源，禁止各族穷苦百姓进山取材谋生，想要独自敛财称霸。可他们手下恶人心怀贪念、懒惰蛮横，强行砍伐的滑竹尽皆僵硬开裂，编织的竹器粗糙松散、漏洞百出，根本无法使用售卖。几番折腾徒劳无功，土司终于明白，观音山滑竹是神山馈赠给勤劳善良穷苦百姓的生路，不助恶人、不养贪婪，最终只能放弃霸占山林的妄想，各族百姓才得以继续靠山谋生、凭艺度日。
这段古老传说，深刻诠释了山里人敬畏自然、勤劳立身、善良为本、天道酬勤的朴素真理，也见证了旧时代哈尼族、彝族同胞风雨同舟、共克时艰、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岁月更迭、时代巨变，如今的观音山已然焕发新生。为守护哀牢山生态屏障、保护生物多样性、维护区域生态安全，元阳观音山正式被划定为省级自然保护区。曾经养活普高老寨、阿者科、猴子寨、新寨各族群众的野生滑竹，被列为重点保护植物，全面禁止乱砍滥伐、无序采伐。
随着生态保护政策全面落地，观音山林得到严格守护，绿水青山愈发秀美。但与此同时，延续千百年的靠山砍竹、手工编织、赶集谋生的传统模式，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曾经夜夜回荡在各村寨的竹篾声响彻底沉寂，老一辈娴熟精湛的竹编手艺，再也没有年轻人潜心学习、接续传承，这门滋养了几代彝哈儿女的老手艺，慢慢淡出时代、逐渐失传，成为一代人永恒的乡土乡愁与珍贵记忆。
时代向前发展，乡村日新月异。如今的观音山脚下，无论是哈尼村寨还是彝族村寨，早已告别单一艰苦的竹编谋生之路。各族群众依托千年梯田资源，大力发展梯田优质种植、生态畜禽养殖；依托世界级梯田风光和多彩民族文化，蓬勃发展乡村旅游、田园民宿、民俗观光；大批青年走出大山务工创业、开拓视野，产业越来越丰富，生活越来越富足。曾经赖以活命的竹编手艺，彻底成为苦难岁月的历史印记。
回望过往，一山滑竹，滋养两族儿女、联结四方村寨、见证百年变迁。它见证了旧社会彝哈群众被压迫、求生存、拼生活的艰难岁月，见证了哈尼族、彝族山水相依、互帮互助、同心劳作、团结共生的深厚情谊，更见证了祖辈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向阳而生的宝贵品格，也成就了我读书成才、改变命运的人生机遇。
手艺虽已失传，岁月虽已远去，但观音山滑竹承载的精神力量永远长存。它教会我们：幸福从来来之不易，勤劳是立身之本；万物皆有灵性，敬畏自然方能生生不息；民族团结、守望相助，方能共渡风雨、共迎美好。
如今青山依旧、翠竹常青、山河锦绣、生活安稳。我们再也不需要依靠砍竹编器维持生计，但我们永远不能忘记那段苦难奋斗的乡土历史，不能忘记祖辈艰苦奋斗的优良品质，更不能忘记彝哈两族世代交融、团结共生的深厚情怀。新时代的我们，当心怀感恩、敬畏自然、勤劳向善、团结奋进，珍惜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传承老一辈坚韧质朴、自强不息的精神，守护好民族团结、守护好绿水青山、守护好美丽家园，在新时代的乡村振兴道路上奋力前行，让观音山的绿水青山永续造福子孙后代。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