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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巫沙 | 寂寞的路向两头

作者:加拉巫沙 发布时间:2020-08-16 原出处:《滇池》2020年8期


一条古道,弯弯曲曲地长,一长两千多公里。

一条古道,起起落落地忙,一忙两千多年头。

如此宏大的叙述,似乎跟大凉山区区十余华里的清溪峡不搭。可我心头明白,再不相称,清溪峡亦然是有功劳的。长年鸟声和鸣的峡连接着古道,南来北往,人喧马嘶,别无他途,幽深的峡既成全了古道,也成就了自己。

峡的沟口多石。碎的不用说,从鹅卵石到箩筐大的、状似牛的、巨如房的,都蹲在那里,像密谋着天大的事情。青石板从乱石堆里导出来,坦坦的,仄仄的,像原本古道的样子。它不规整,但每一块皆超于马和骡迈步的间距,一块接一块,看似随意,实则讲究,厚度十公分左右,尽袒露于路基之上。两块石板的连接处及边侧,草被老乡牲口的尿和粪滋养,往看不见的根和可见的茎叶上炫耀,春夏墨绿,秋冬枯黄,年年岁岁。

真疑心这里是石头的老巢了。我从大老远来,看的不是石族之旺盛,而是青石板上那一窝窝的蹄印,以及前面绿油油的峡。这蹄印,分明是厚实岁月和马骡穿梭而遗下的佐证,最深处,足能隐没整个拳头;最浅的,也能容纳大半个拳。蹄口皆油亮光滑,里面盛着败叶和积水。昨晚下的那场雨,只剩下这窝那窝的量了。遥想远年,头马或头骡步履稳健,“哒哒”行走在青石板上,后面跟着的,每一匹下蹄的位置皆丝毫不差。那点雨的量,两三匹马骡的蹄子收放间,起始还飞溅水花,片刻,不剩一滴星沫。

清溪峡地处四川省甘洛县坪坝乡境内,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灵关道的西路穿峡而过。北起成都的道,西南出邛部和僰部,介入滇路五尺道、博南道、永昌道,最后跨缅甸、到达古称身毒的印度。这条蜀身毒道是中国古代与南、中、西以及东南亚交往的国际交通线。

峡谷的地势是渐次隆升的,北低南高,斜着茁壮和巍峨。此刻,我和朋友站在峡的高高的南口,与扑面吹来的朔风相遇,与遐想中历史深处的人马邂逅。他们长长地舒了口气,吐出的是被峡谷威逼的那种焦虑、压抑和烦躁的心绪,人说话多么友善,笑声多么爽朗;而负重的骡马没办法形容,以喷响鼻、屙骚尿、啃青草的姿势放松自己,之前一直朝前后轮流支棱的两耳朵,活泛开来,兼顾了左左右右,一副器满意得、气性骄傲的德行。

和人马的队伍不一样,我们要反向,将顺着宰骡河遛进阴森的峡谷。我知道,我们即将堙没于灵关古道上国内仅存的年代最久远、保存最完整、路程最长的清溪峡段,身后是蹄印深深的青石板路。那路,穿过不远的坪坝乡政府后,还将继续高抬身段,蜿蜿蜒蜒,升到山顶的天地接壤处,感觉一下子扑进了空幻的松软的云层。

遥指南方,梦彷徨否?何处是天涯?


朝北的方向,地势像下行的台阶,整体矮下去。

褊狭、昏暗、潮湿……像钻进了一根镂空的布袋,一束束明亮的光从空间的缝隙透下来,望天,天破碎;问树,树婆娑;听水,水欢畅。这一切都被极其逼窄的峡谷所掌控,窒息感一股股地袭来。路不通畅,忽宽忽窄,时有时无,很害怕的样子,担心拐入迷宫般的森林,便着了魔、中了邪,所以总挨着水走。某些段上,路被塌方的土石埋葬,人就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从侧边爬上去,又从高处迂回到水的身旁。看对岸,高于水位的石壁上有宽宽的甬道,溜溜长,面上长着草木,一些树还用挺拔蒙蔽了上下的石壁,仿佛是想用枝叶抚慰和疗伤凿壁时的那种痛。古道啥时跃过了河?古桥的桥墩又安在?我们一头雾水,只好痴痴的各自臆想,回到山间马铃响、云起路已长的悠悠岁月。

甬道的断头处,一定有桥飞架河的两边,不然古道怎么穿峡?我揣测脚下的这堆黑石里,总有一些甘愿承受古桥的重量,上千年地感受人和马骡的步履匆匆。桥墩的根基究竟在哪里?有谁知否?显然,答案早已落花流水,无从知晓了。只有喧嚣的河水、肃穆的石头、幽冷的树木见证过古道的辉煌与落魄。然而,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古道的兴衰又关河流、黑石和杂木什么事呢?

“清溪峡”,念起来可能拗口,唐宋以降,百姓都唤“深沟儿”,直截了当,通俗易懂。流传下来的“一进深沟五洞桥”是顺口溜中的一句,说的正是峡谷里连接河东河西的五座古桥。但依了这狭窄的两面峭壁,石桥只能缩手缩脚,唯恰当便好,犯不着横生枝节的。

往前走,坡上坎下的树枝和藤蔓过密,横七竖八,欲盖不盖,想把我们逼成林鸟或松鼠那样的四脚动物嗖嗖穿行。走头的向导不时用刀左劈右砍,让出不黏人的路来。如此行进小段,岔路等在前方了。道与河虽走向一致,但作了短暂分离。几乎遗留着原貌的古道突然爬向陡峭的山岩,险象环生,步步刺激,路面上的石却很富足,一块块的阔绰着,但鲜有蹄印。才发现,这些石不是青石板,而是倒圆不圆、倒方不方的大石块。悬崖的边界,幸亏长着稀稀松松的杂草,掩盖了视角上的凶险,不至于眩晕。河匍匐于山崖的低谷,欢哥声一嘹就嘹到了高高的岩上,闻其声,不见形,误导不了路的偏离。啁啾的当然是林鸟,雀跃穿行,偶尔能见三两只扑棱飞过,煞是羡慕振翅的这些小精灵。

傍着河或高于河,终究都在清溪峡的沟底。别以为置身古道,本事会见长,其实,我们的能力远不及一只灰不溜秋的鸟。头顶的天空下,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六座山峰谁能攀爬?唯鸟扑腾翅膀,可将林木当作扶梯,扶摇直上。

向导鼓吹的飞观音和断头崖,恰好一正一邪,扬善惩恶,告慰人心。两处今人以为的景点,隔得不远,但完全要靠想象达成普世的价值认同。通过导引,我们看着看着,真的越看越像。类似的心理暗示不知吓唬过多少野匪和亡徒,趁伙打劫,杀人越货,在别处可以妄为,但这里却不行,观音菩萨峡头峡尾地盯着;非要肆无忌惮、孤注一掷不可,精神层面上先会被阉割,断头崖正愁没头可“砍”,找不到具象的人来诅咒呢。正邪、善恶、因果的逻辑毋需赘言,像施了魔咒一般,明摆在那里,以致于打马经过清溪峡时,人的心里不会背负太多压力,一趟趟的顺顺溜溜。不需去参悟,但足能阻止歹意的此种文化真的深入骨髓,自晚清或民国以来废弃的古道,为何迄今还保存着它最初的原貌,大半的功劳应归咎于这佛呀神呀仙呀鬼呀的民间文化,而非其它。看吧,多种文献里提到的山峦、古木、流水、绝壁和烟雨,不是还在么?曾经繁盛的古道尽管没落了,可其隐匿的魅力不是还散发着么?

到下个地儿,水和路排行的峡谷突然向外拓张,布袋向两侧决裂,展露出一块稀罕的台地。植被尽管十分茂密,但谁也蒙蔽不了那明晃晃的敞亮了。

借助木棍,我们寻访曾经煜耀的古庙宇遗址。秦砖汉瓦无存,唐诗宋词不留,唯明清两朝的砖头散落着。拨开草木,跟着依稀可辨识的庙宇基座走,折了又折,复归起点。刹那间,感觉古庙宇耸立在眼前:香客结伴行,洪钟惊飞鸟。端庄慈祥的观音,手持净瓶杨柳,无量的智慧和神通幻化为慈悲,大慈与人乐,大悲拔人苦,普救世间疾苦。冥想中,我似乎嗅到了香烛味儿,而朋友黄晓鹏正唤我过去,他们发现,不远处的石壁上真有一个形似神龛的石件,堆积着尚未燃尽的小节香蜡。谁在祷祝?谁又为谁祷祝?缕缕青烟中,他们或她们的魂灵是否得以救赎、给予安顿?

叩拜菩萨的一炷香,令废弃的古道,在我心中灵动地复活。固然,古道的历史太久远,远得有两个千年之遥,但过去与今天的距离,不就是一炷香的飘逸么?从古老开始,侧边的石壁见证了梵音缭绕的香火的旺盛,其背后是一部部政权稳固、军事博弈、商贸往来、文化脉动的皇皇巨著;而太阳不冷淡、也不火爆的这个晌午,留有余温的香灰和蜡泪,跟过往的每个朝代、每位香客的虔诚绝无两样。拜叩间,人陡增信念。原来,菩萨不在别处,而在跃跃的内心。

是什么力量劈开了这块巨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抑或古代的石匠?几吨重的石一剖为二,也不挪动,黑黝黝的,坐待沧桑岁月。起的名怪唬人的,叫关公试刀石。结合之前的观察和突袭的想象,它彻头彻尾的剖缝,会是一种象征吗?狭窄的清溪峡和石头断裂面间的狭缝多么相似,军需和商旅的队伍进入峡谷,和蚁群穿行于石的缝隙没啥区别。尽管南来北往吧,有关公老爷提着大刀看护着!这么一来,神的关公和佛的观音共同慰藉了人们祈愿的心灵。

人最怕对啥事都没有敬畏,便啥事都做得出来。

清朝咸丰年间,老家在杭州的、时任四川提督学政的钟骏声途径清溪峡时,庙宇显得有些破旧了,但这并不妨碍青烟的袅袅。满腹经纶的他叩过头、烧过香、拜过佛,催促着差役马上启程,要赶在暮色苍茫前,得有一个驿站供他休整。在晃晃颠颠的山路上,他琢磨复琢磨,一首写实的诗吟将出来:

破寺撑危峡,僧归磬一鸣涧水时滚雪,人语不闻声古佛黯然坐,群山相向迎下轿思小憩,微雨促登程微雨可能变成暴雨。不仅钟骏声一行人急,你看,负重的商队也着急忙慌地赶路了。一声吆喝,牲口自奋蹄。识途的老马和老骡领着年轻的一代,迈进了密林深深的峡谷,“叮铃当啷”的尾音似乎还飘荡在明亮的空气中,回响在我的耳旁。

闲逛庙宇遗址的时间久了,再看看天色,我们也决定原路折返。再说,往前不远,就是北端的关隘了,遗址倒还有一个,是属于古兵站的。

罢了,罢了。留一丝遗憾,待往后再去。

回程的路大部分在登高。慢腾腾的我们少言寡语,足有时间陷入自己的思考。

唐朝时期,青藏、云贵高原的吐蕃和南诏滋事纷扰,朝廷大为光火。贞元十一年(799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煞费苦心,和吐蕃,通南诏,设“清溪关”。也有资料说是延了三十一年后的太和四年,由韦皋的接班人李德裕置“清溪隘”,并将此段古道更名为清溪道。不论哪种记载确切,容易给今人造成迷乱,“清溪、邛崃二关破,则成都破矣”!这首关究竟是指清溪峡北段的古兵站,还是指往北还很远的清溪古镇?兴许,研究者满腹经纶,真理在握,可我等雾里看花,有限的知识解答不了历史的谜题。我大概记得,唐朝时,清溪古镇叫黎州城,直至清朝才易的今名。那么,韦皋和李德裕抗敌的关卡在哪里呢?是否又都指向清溪峡北段?若是,这古兵站的战略地位则非同凡响,防守一条峡谷的意义,攸关边疆军事的成败,守住了,是王牌,是赢家;否则,不如丧家犬,沦为亡国奴。

念叨“清溪”二字,映出来的画面是崇山黛青,小溪萦绕,流水清澈,律动着无限诗意。或许古人寄情山水的意愿太强烈,见不得一股溪流,不然,打通国际的这条古道为何有众多的清溪关、峡、塞、隘和庄呢?的确,叫清溪的地名从四川的西南出发,沿古道经云南,约有十多处。路与水萍水相逢,继后漫长厮守,便注定以风景的姿势慰藉彼此。那股股清流,既是盛世中国的诗意,也是王朝帝国的善意,爱和善不尽流淌在莽莽大西南,流淌在两千多公里的风月路上。往前奔走的路,不仅是军事和商旅意义上的通达,而且也是一个民族文化和精神疆域的拓展。

月满古道之夜,凄冷和思恋交织,来自中原的一只埙呜呜地吹响,西域的羌笛、大凉山的口弦、西双版纳的葫芦丝会在一个个与清溪有关的地方声声漫溢,悠扬婉转,催人泪下。整条古道都是中国的乡愁啊!

绵长不绝的乐声一定勾起了清溪峡驻守兵将的深情。然而,他们的天职绝不允许泪湿枕巾,好男儿,热血铸边关,丹心照千古。

宰骡河一处瀑布的喧嚣,惊了我。以为的埙、羌笛、口弦和葫芦丝的缠绵,实乃溪水的潺潺吟唱,点点痴情,未醒而已。

约摸两小时后,我们出现在高高的南段,身后是峡的布袋的收口处。经过宽敞、缓平的地段时,早上我看见的石头似乎又多了起来,一垄垄的地块上,高大的它们布满苔藓,像牧者披着蓑衣稳稳地端坐,说不准,还在思考一些峡谷与江湖的命题。

向南迁徙的“牦牛种”、“子孙居姚西”的古蜀人、抢滩古印度的马帮、心仪中原的商队……以及持节通关的司马相如、七擒孟获的诸葛亮、率军南征的忽必烈、游历中国的马可·波罗、贬谪云南的杨升庵、兵败大渡河的石达开都在必经的清溪峡留下了他们的脚印。但是,千千万万没有被写进文献的人和事,都像风一样飘散了。在他们经过清溪峡的年份里,石头或许已经守在了旁边,默默地奉送无声的祝语。至于铺展在道上的那些石板,骡马的蹄子踩上去,凹陷便是实实在在的祈福了。我想,原本人的脚迹,石板也欲将留痕的,只可惜,人心乱,乱了步调,乱了石的初心。

于此意义上,传奇属于古道,也属于这些大大小小的怪石。

回到停车处,舟马劳顿的任务全部交给了司机熊伟。我们要到山顶去,看而今寂寞的路如何向了两头。

伫立山巅,望断重峦叠嶂。地理上横着蜿蜒、历史里竖着厚重的这条古道确实太长、太重了,每一个王朝也有太多、太杂的愿望和渴盼,小到边陲安定、百姓富足,大到礼交邦国、文明对话,不一而足。但林林总总的这些,哪桩事不是天大的事?悠久的古道史,究其本质,是王朝的帝国梦,是版图的维稳路,是心灵的安抚曲。

“南亚廊道”,多么宏大又新鲜的一项课题。听闻,有人正计划把贯穿古代中国西部和西南部的丝绸之路,冠以此名,去申报世界级的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这两条古道的始发地均在古长安,经四川后,一路入藏,七弯八拐又折向南方;一路从成都向西南,穿清溪峡,挺进彩云之南,再与绕道藏区而来的路交汇,最终通往南亚等异国。

这般架构和设想,是伟大的。两千多年前,开凿西南道的司马相如即便具备神仙之法力,也绝不可能预见到今人的纵横计谋。只不过,我以为急迫得去申报一个荣誉,倒不如先珍惜祖先留下的遗产,做些实在的诸如抢救、挖掘和保护的工作。别人授予的虚名重要,还是自家的监护管用?这,理当不言而喻。

“定西南夷……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牁牂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汉武帝的一道指令,多亏司马相如披肝沥胆,才贡献了这条跋山涉水的遥远之路。

身为古道的一小截路,清溪峡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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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巫沙

(本文为作者授权转载。)

编辑:阿布亚 发布: 肖敏 标签: 加拉巫沙 寂寞的路向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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